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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95章 旧信微光

梳妆台的抽屉拉不开了。

姜明薇昨天晚上想从梳妆台里找一根旧头绳——入冬之后头发干,不抹点油扎不紧。抽屉拉了一半卡住了,使劲拽了两下纹丝不动。她没管,拿根布条随便绑了头发。

今天早上她又拉了一下——还是卡。这次她蹲下来看了看。

抽屉底板翘了。木质受潮变形,底板的一角翘起来顶住了抽屉框。她伸手按了按翘起来的地方——按不动。不是翘,是底板下面有东西顶着。

有东西。

她把抽屉完全拉出来——费了点劲,拉出来之后翻过来看底板。底板是活的——四角嵌在框里,没钉死。她拿铜簪撬了一下左后角,底板翘起来,下面露出一个浅槽。

浅槽不大——巴掌长,两指宽,一指深。槽里搁着两样东西。

一片红色的碎片。一张折了四折的纸。

她把两样东西取出来。搁在梳妆台面上。

红色的碎片——火漆。巴掌甲盖大小,不规则的边,一面平一面凸。平的那面有压痕——像是什么东西盖上去留下的印。她凑近看。压痕模糊,但能看出轮廓——椭圆,中间一道弧线。

跟玉佩的水印形制一样。

火漆是封信用 的。有人用火漆封了一封信,火漆上盖了印——印的纹样跟先皇后笺纸的水印一样。这封信封过,后来火漆被敲碎了。这片是敲碎之后留下的一角。

她把火漆残片搁在一边,拿起来那张纸。

纸折了四折。折痕很深——折了之后被人用力压过,压得很扁。展开的时候纸面有点硬,展开后一折一折地弹。

纸不大——半页。上下一截是齐的,右边一截是毛的——被撕下来的。左边和下边也是撕的。只有上方是裁齐的。说明这张纸原本是一整页,被人撕成了几片,这一片是其中之一。

纸上有字。行书,笔迹跟残纸上的不一样——不是先皇后的手笔。字迹更稚嫩,笔锋不够稳。像是一个十几岁女孩写的。

原身的笔迹。

她没见过原身的笔迹。穿来之后她用自己的字写东西——跟原身的字不一样。但这张纸上的字稚嫩、不稳——是原身十四五岁时候写的。

她开始读。

纸上的字不全——右边被撕了,每行的开头都缺了几个字。她只能读到后半截。

第一行:"……若我先死,望勿连……"后面没了,被撕掉了。

第二行:"……此物非我所愿,系……"后面也没了。

第三行:"……殿下可否——"后面撕了。

第四行:"……我不知该信谁。周……"后面撕了。

四行。每行都缺开头和结尾。只有中间几个字。

她把这四行连起来读——

"若我先死,望勿连……"

"此物非我所愿,系……"

"殿下可否——"

"我不知该信谁。周……"

若我先死,望勿连……连什么?连累?连坐?

此物非我所愿——什么物?什么东西不是她愿意的?

殿下可否——可否什么?可否救她?可否帮她?

我不知该信谁。周——

原身在写信。写给太子。信的内容不是思念、不是表白——是求救。

"若我先死"——她在怕死。她觉得自己可能死。死之前写信给太子,希望太子帮她。

"此物非我所愿"——有什么东西被强加在她身上。什么东西?婚约?身份?还是——别的什么。

"殿下可否——"她要向太子求什么。救命?庇护?还是——带她走?

"我不知该信谁。周——"她身边的人她信不过。周什么——周大娘?周慎?还是周博远?

原身不是花痴。

原身——那个被所有人当成"痴恋太子"的病弱嫡女——不是在犯花痴。她在求救。她用"痴恋"的面具掩盖她在向太子传递的求救信号——因为她身边的人她信不过,她只能借着"去东宫看太子"的名义当面求救。

但原身死了。在穿书者来之前——原身就死了。

原身死了,信没寄出去。信被撕了——不是原身自己撕的,就是别人撕的。撕完之后残片被塞进了梳妆台的暗格里。

谁撕的?

"采菱。"

采菱从外间进来——手里端着一碗热水。

"小姐,水。"

"采菱,你过来。"

采菱把碗搁在桌上走过来。姜明薇把那半页纸和火漆残片推到桌角。

"采菱,你跟原身——跟以前的我——多少年了?"

采菱愣了一下。姜明薇平时不这么问。

"从小姐八岁起。七年了。"

"七年里——你见过我藏信没有?"

采菱的手在围裙上搓了一下。她的眼神闪了。

"见过。"

"什么时候的事?"

"小姐十二三岁的时候。那两年小姐总写东西——写了就藏。有时候藏枕底下,有时候藏梳妆台里。"

"藏了什么?"

"我没看过。小姐不让我看。每次我帮她铺床她就把枕头翻过去——枕底下有纸。她不让我动。"

十二三岁。原身十二三岁的时候开始写东西、藏东西。永徽三年到四年——先皇后崩之前。

"那梳妆台呢?她往梳妆台里藏过东西?"

"藏过。有一回我帮她收拾梳妆台,拉开抽屉看见里面有纸。她冲我发了火——说'不许碰'。我就没再碰过。后来……后来她病了,那两年她几乎不出屋,梳妆台也不怎么用了。"

原身病了。十三四岁之后开始病——一直病到穿书者来。她病了两年多。

病的起因是什么?身体的病还是——心病的?

"采菱,你记不记得——我十三四岁那年有没有出过什么事?"

采菱想了一会儿。她的眉头皱起来——在努力回忆。

"有。小姐十三岁那年秋天——先皇后娘娘薨了。小姐哭了好多天,病了一场。病好了之后……人就变了。"

"变了?怎么变了?"

"以前小姐爱说话,爱笑。病好了之后不爱说话了。整天待在屋里,不怎么出门。也不怎么提太子殿下了——以前总提,后来不提了。"

不提太子了。原身在先皇后崩后不再提太子。

所有人都以为她"痴恋太子"——但她在先皇后崩后就不提太子了。不提不是因为不想——是因为她知道提了也没用。先皇后崩了,她求救的那条路断了。

"采菱——先皇后薨的那年,我有没有去过东宫?"

"去过。先皇后薨之前小姐去过两三回东宫——以嫡妻的名义去请安。先皇后薨之后就没再去过了。"

先皇后薨之前——原身以嫡妻名义去东宫请安。去了两三回。每回都去了。

去了做什么?请安是表面的——实际上她是在找机会向太子求救。

"采菱,我去东宫那几回——有没有单独见过殿下?"

采菱想了想:"有一回。殿下留小姐在偏厅坐了一会儿——也就一刻钟。旁边有丫鬟在。但小姐跟殿下说了什么我没听见——我在外头等着。"

一刻钟。偏厅。有丫鬟在。原身有话要说——但旁边有人,她不能直说。

"采菱,那回从东宫回来之后——我有没有写什么?"

采菱的眼睛亮了:"写了!回来那天晚上小姐写了很久——点了灯写到很晚。我问她写什么,她说'没什么'。第二天她把纸收起来了——不让我看。"

写了很久。从东宫回来那天晚上写了很久。

那张半页纸上的字——可能就是那天晚上写的。写给太子的信——但没寄出去。为什么没寄出去?因为她没有渠道寄。暗渠是后来阿寒通的——原身没有渠道直接联络太子。

她写了信,但没有渠道寄。信搁在梳妆台暗格里,一搁就是两年。后来——她死了。穿书者来了。信还在暗格里。

火漆残片——她曾经封过这封信。用火漆封了口,印了先皇后笺纸水印形制的印。但她没有渠道寄——信封了口,没寄出去。后来火漆被敲碎了。谁敲的?她自己?还是别人?

"采菱,我十三岁那年——从东宫回来之后——有没有人翻过我的梳妆台?"

采菱想了想。脸色变了一下。

"有。"

"谁?"

"钱夫人——您母亲。有一回您病着,钱夫人来您屋里看您。您睡着了。钱夫人坐了一会儿,顺手拉开了梳妆台的抽屉翻了翻。我当时在外面递水——看见了。但她翻了没翻到什么——底下的暗格她没发现。"

钱氏翻过梳妆台。原身病着的时候,钱氏进她屋子翻了抽屉。

翻什么?找什么?

找信。钱氏知道原身在写东西——或者怀疑原身在写什么。她来翻——但没找到暗格。暗格在底板下面,不是拉开抽屉就能看见的。

"那后来呢?钱氏翻完之后——"

"翻完就走了。她跟碧桃说了一句'二小姐屋里该收拾收拾了'。第二天碧桃来收拾了一遍——但也是面上的东西,没动底板。"

"碧桃收拾的时候——有没有动过枕头底下?"

采菱想了一下:"动过。碧桃换枕巾的时候把枕头翻了一遍——但她只换了枕巾,枕头底下没翻。"

没翻到。碧桃只换了枕巾,没翻枕底。原身那时候已经把枕底下的纸转移了——可能转移到了梳妆台暗格里。

原身——十三四岁,病弱、孤立无援——在钱氏翻过她的屋子之后把信从枕底下转移到了梳妆台暗格里。更隐蔽的地方。

她在藏。一直在藏。

"采菱,还有一件事。"姜明薇把那半页纸和火漆残片搁在掌心里——轻的,纸和漆片加起来不到一两。

"小姐您说。"

"以前的我——原——我十二三岁之前,有没有说过什么奇怪的话?比如——说自己不是侯府的人,或者——"

采菱的嘴张了一下。

"小姐怎么知道——"

姜明薇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
"采菱,你说。"

"小姐十岁那年——有一回发烧,烧了两天才退。烧退了之后小姐说了一句话。她说——'我不是这里的。'"

不是这里的。

"当时谁在?"

"我在。还有周大娘。周大娘听了说'小姐烧糊涂了'。小姐后来也不记得自己说过这话——我问她,她说没说过。"

十岁。永徽元年。先皇后嫁入皇家那年。原身十岁——发烧,退烧后说"我不是这里的"。

"我不是这里的"——什么意思?不是侯府的人?不是这个世界的人?

还是——原身在十岁那年已经隐约知道自己不是嫡女?知道自己是"旁支女入嗣"?

如果承嗣录里被涂掉的那行字是"永徽三年夏,姜氏旁支女"——那原身入嗣是永徽三年。但原身十岁那年是永徽元年——比永徽三年早两年。那时候她已经"入嗣"了吗?

不对。永徽三年是入嗣记录被涂的时间——不一定 是入嗣发生的时间。入嗣可能更早。永徽元年之前?永徽元年之前原身才九岁——

她算了算。原身今年十五,穿书第200天。原身生于——她不知道。但原身十五岁,今年是永徽六年。倒推——原身生于永徽元年前后。如果原身是"姜氏旁支女"入嗣嫡支——入嗣时间可能在她出生后不久,也可能在她记事之后。

"我不是这里的"——十岁说的。十岁之前她有没有记忆?如果她是两三岁入嗣的——她不会有记忆。如果她是七八岁入嗣的——她可能有模糊记忆。

但她不能在采菱面前深究这个。

"采菱——十岁那次发烧之后,我还说过什么奇怪的话没有?"

"没有。就那一句。说完又睡了。醒了之后不记得了。"

"周大娘还记得这事吗?"

"应该记得。但她后来没再提过。"

"别跟周大娘提。别跟任何人提。"

"明白。"采菱点头——答得快,说明她知道轻重。

院墙响了。两下。阿寒的暗号。

采菱去了墙根。回来的时候手里拈着油纸卷。比平时厚——又附了东西。

姜明薇接过来拆开。里面一张纸条,一小片纸。

纸条是阿寒的笔迹:

"殿下安。帝未召。淑妃未传。——另:殿下命附此片。言'同一批。你比对。'"

殿下又递了一片纸。

"同一批。你比对。"

同一批——先皇后的笺纸。比对比什么?

她从袖中取出昨天从太子那儿带回来的旧档残纸——"永徽某年"那片。跟今天这片纸并排搁在桌上。

两片纸。颜色相近——都发黄。纸质相近——薄而韧,是上等笺纸。右下角都有水印——椭圆,穿孔,双弧线纹。

她把两片纸的边对了一下——不齐。不是同一张纸撕的。但是同一批笺纸。

今天的这片纸上有没有字?她翻到正面——

有字。也是半行——左半边。

第一个字——"永"的左半。

第二个字——"徽"的左半。

第三个字——"三"。完整的。不是半字——因为这片纸是整张纸的右边撕下来的,右半边的字是完整的。

永徽三年。

不是永徽二年。是三年。

永徽三年——承嗣录里"姜氏旁支女"入嗣的那年。先皇后崩的前一年。

这片纸写的是永徽三年某月某日——写在了先皇后的笺纸上。跟旧档残纸是同一批纸,但不是同一天的——残纸上写的是"永徽某年",第三个字看不全。今天这片写的是"永徽三年",第三个字是"三",完整。

两片纸加在一起——确认了。年号是永徽三年。先皇后的笺纸在永徽三年被使用过。被谁用?写了什么?

残纸上写的是"永徽某年"——可能是永徽三年某月某日的一份正式文书。手谕?令函?还是——信?

太子给她这两片纸——一片是上次从东宫寝殿箱笼里找到的,一片是这次从——从哪儿来的?太子没说。但他说"同一批,你比对"。

他给她了两块拼图。两块拼同一张图——先皇后在永徽三年的某件事。

她把两片纸跟原身那半页信纸并排搁在一起。

三张纸。三种笔迹——残纸是先皇后的行书(工整)、第二片也是先皇后的行书(跟第一片一致)、原身的信是稚嫩的行书(不稳)。

先皇后在永徽三年用笺纸写了东西。原身也在永徽三年前后用同样形制水印的笺纸写了东西。

两个人用了同一批纸。同一批纸——来自同一个笺纸来源。先皇后的笺纸从哪儿来?宫里的内造?还是——侯府的纸铺?

如果笺纸是侯府出的——那先皇后和原身都从侯府拿的纸。先皇后嫁入皇家之后还能用侯府的笺纸——说明侯府跟先皇后之间有渠道。

如果笺纸是宫里的——那原身也用了宫里的笺纸。原身一个侯府嫡女——不对,旁支女——怎么拿到宫里的笺纸?除非——先皇后给她的。

先皇后给原身笺纸。原身用先皇后给的笺纸写了一封求救信。信上写"若我先死,望勿连……"。

先皇后在永徽三年给了原身笺纸——永徽三年是先皇后崩的前一年。先皇后在崩之前一年,给了原身一批笺纸。

为什么?先皇后知道自己在永徽四年会崩吗?她提前一年给原身笺纸——是为了让原身有渠道写信?写给谁?写给太子。

先皇后在崩之前一年——已经知道自己可能活不久。她给了原身笺纸——让原身有渠道给太子写信。因为先皇后自己不能直接给太子——太子那时候才几岁?永徽三年太子十二三岁。先皇后怕自己在太子身边安排的人不够——她让原身也能跟太子联络。

但原身没有渠道寄信。她写了——没寄出去。

没寄出去——因为渠道断了。谁断了渠道?

先皇后崩了。渠道断了。

原身的信搁在梳妆台暗格里——一搁两年多。原身病了。然后——死了。

"若我先死"——原身写这句话的时候,她觉得自己可能死。她不是在"痴恋太子"——她是在求生。

原身不是花痴。原身是一个被侯府拿捏的、知道自己可能死的、想求救但找不到渠道的——可怜人。

姜明薇把三张纸叠在一起——旧档残纸、新递残纸、原身信纸半页。三张叠在一起,搁在掌心。很轻。纸薄。

她走到书架前抽出杂书,翻到封底夹层。线账抽出来,在最后添了三行:

"原身信残角——'若我先死,望勿连……''此物非我所愿,系……''殿下可否——''我不知该信谁。周……'火漆封印,水印与先皇后笺纸一致。藏梳妆台暗格。"

"太子递第二片残纸——'永徽三年'。完整'三'字。两片纸同一批笺纸。"

"原身十岁发烧——'我不是这里的'。周大娘在场。永徽元年。"

写完。笔尖在纸面上停了一息。她又添了一行——

"原身非痴恋。是求救。F12旧信与旧档对锁。"

"F12"——她不写"F12"。她划掉了,改成"旧信"。

"旧信与旧档对锁。"

塞回封底夹层。书插回去。

她把三张纸——旧档残纸、新递残纸、原身信残角——用旧帕子包好,塞进枕下暗格。暗格里已经有旧人名录、盐铁议推演纸、玉佩(有裂痕)。现在又多了三张纸。暗格快满了。

她合上暗格木板,枕头压回去。

"采菱。"

"在。"

"明天去藏书阁。翻族谱。"

"明天?不是说后天吗?"

"改明天。提前一天。"

"那周大娘那边——"

"你现在就去跟她说。明天上午我去翻族谱。让她把钥匙给我。"

"得嘞。"采菱起身,走到院门口又回头,"小姐——那信上的字,您看明白了?"

"看明白了一半。另一半——得去藏书阁对。"

"对什么?"

"对那行被涂掉的字。"

采菱走了。姜明薇走到梳妆台前——抽屉还翻着,底板还掀着。她把底板按回去,四角嵌进框里。抽屉推回去——这回推得动了。

她拿起梳妆台上的铜镜——镜面有点花,照不清楚。她对着镜面看了一眼自己的脸。

十五岁。原身的脸。嫡女的——或者旁支女的——脸。

"若我先死。"她低声念了一遍。声音很轻,只有自己听得见。

铜镜里她的嘴唇动了一下。

桌上翠屏绣的帕子搁在角落——缠枝纹走了一半。针线还插在布上,线头垂着。

作者感言

笔墨云飞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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