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大娘把钥匙递过来的时候多说了一句:"姑娘,阁里头有个老丈——姓孙,从前在老侯爷手上管藏书的。如今老了,干不动别的,隔三差五来阁里扫扫灰。今儿他正好在。"
"行。我知道了。"
"姑娘要是不想让他在——我去跟他说一声让他先回?"
"不用。他在他的。我翻我的。"
"得嘞。"
姜明薇接过钥匙。袖子里藏着两样东西——旧档残纸和原身信残角,用旧帕子裹着。今天不是来翻族谱的。族谱上回没翻着,今天也不翻——钱氏已经知道她频繁来藏书阁了,再来"理族谱"说不过去。今天换了由头。
"采菱。"
"在。"
"把抄经的东西带上。笔墨、纸、那卷金刚经。"
"金刚经?咱们有吗?"
"前院书房借的——昨天让翠屏去借的。跟门房说母亲想抄经祈福,借一卷金刚经来抄。门房没多问。"
"那今天去阁里——就说抄经?"
"就说阁里安静,在阁里抄。顺便看看有没有别的旧典可以参校。"
"明白。这个由头好——抄经是给母亲祈福,钱氏不好拦。"
两个人带着东西出了芳芜院。采菱怀里抱着抄经用具——笔墨纸砚裹在一块蓝布里,金刚经搁在最上面。姜明薇空着手,钥匙在袖中,残纸在袖中。
藏书阁的门从外面看跟上次来的时候没区别——灰扑扑的木门,铜锁挂着。她开了锁,推门进去。
一股子陈年旧纸味。比上次浓——可能因为天冷了,窗关着,气闷着没散。
屋里有人。
靠北墙的角落里蹲着一个老头——花白头发,灰布短褐,手里攥着一把秃了毛的鸡毛掸子。正往书架最底层的缝隙里戳,掸灰。
"老丈。"姜明薇站在门口。
老头回头看了她一眼。眼睛有点浑——可能是老花了。眯着眼看了两息才认出人来。
"二小姐?"他站起来,腰有点弓,"您来了。老奴孙福——周大娘让老奴来扫扫灰。阁里好久没人来了,灰大。"
孙福。侯府旧仆。从前在老侯爷手上管藏书阁的。老了,干不动别的,隔三差五来扫灰——周大娘说的。
"老丈不用管我。您扫您的。我来抄点经。"
"诶。二小姐随意。"孙福往旁边让了让,让出了门口的路。他没走——继续蹲在北墙根扫灰。
姜明薇带着采菱往里走。她没上楼——上次上了楼,在族谱区翻了婚配录和承嗣录。今天她在一楼待着。
一楼她上回来的时候只看了正档区(左墙)和武职档(右墙)。后墙的柜子锁着——她没翻过。今天她先在左墙的正档区找了个位子坐下,采菱铺了纸研了墨,金刚经搁在案头。装模作样地抄了两行经文。
抄了两行之后她站起来,假装在架子上找参考书。
她绕着阁里走了一圈。左墙——正档区,户部调任档、工部拨款档,她翻过。右墙——武职档、军籍黄册。后墙——三只大柜子,全锁着,铜锁锈了。柜子上没贴签。
她走到西墙。
西墙她上回没看过——上回进来直接上了楼,没在一楼西墙停留。西墙上也有一排架子,但跟其他三面墙不一样——这排架子上蒙着布。灰布,从架子顶蒙到架子底,用绳子系着。
布上落了厚灰。她伸手碰了一下布角——灰扑下来,呛得她咳了一声。
孙福在北墙根听到了,扭头看了一眼。
"二小姐——那架子别碰。灰大。"
"这架子上放的什么?"
孙福站起来,走了两步。他看了一眼西墙蒙布的架子,手在裤腿上搓了搓。
"那是——先皇后赐书。老侯爷在的时候封的。说是先皇后嫁入皇家之后,赐了一批书给侯府。老侯爷让人搁这架子上封好了,说'不动'。"
"封了多久了?"
"老奴记不太清。至少——十几年了。老侯爷走之前就封着了。"
十几年。先皇后嫁入皇家是永徽元年——到今年永徽六年,五六年。但孙福说"十几年"——比先皇后嫁入皇家还早。那就不是永徽元年封的。更早。
"先皇后赐书——是先皇后本人赐的?还是皇家赐的?"
"这个老奴不清楚。老侯爷让封的,老奴就封了。里头什么书也没看过——封着不让动。"
"封签呢?有没有写着什么?"
孙福指了一下架子的最上方。她踮脚看——架子顶上贴着一条旧纸签。纸签发黄了,边角卷了。上面写着四个字——
"先皇后赐。"
先皇后赐。不是"先皇后赐书"——是"先皇后赐"。赐的什么没写。书?还是——别的什么?
"老丈,这架子上的封布——有没有人动过?"
"没有。老奴隔三差五来扫灰——外头扫,布没掀过。老侯爷说了不动,就不动。"
没人动过。十几年没人碰过。
她伸手摸了一下布底下——布厚,摸不到里面东西的轮廓。但她能感觉到架子上有东西——不是空的。有册子、有匣子,摞着。
她想掀布。但孙福在。
"老丈,这阁里的柜子——后墙那三只——钥匙在谁手里?"
"在周大娘手里。跟阁门钥匙挂一串。"
"周大娘那串钥匙——后墙柜子的和阁门的是同一串?"
"是。老侯爷走的时候把所有钥匙交给周大娘管了。但老侯爷交代过——西架和后柜,不让人动。周大娘知道。"
西架和后柜。不让人动。老侯爷交代过的。
老侯爷——姜崇安的父辈。先皇后的父亲或者公公。他封了西架和后柜,交代不让动。然后他死了——死了之后钥匙归周大娘管。周大娘守着规矩没动过。
"老丈——老侯爷走的时候,还交代过什么没有?"
孙福想了想。他的眼神有点涣散——在回忆。
"老侯爷走的那天——跟老奴说了一句话。他说'阁里的东西,等明华的孩子来拿。'"
明华。先皇后的名字——姜明华。
明华的孩子。先皇后的孩子。太子。
老侯爷的意思是——阁里封着的东西,是留给先皇后的孩子来拿的。留给太子。
但太子没来过。太子没法来侯府藏书阁——他是皇家太子,不能随便进臣子的府邸。
所以这些东西封了十几年没人来拿。
"老丈,老侯爷说这句话的时候——有没有别人听到?"
"没有。就老奴一个人在。老侯爷说完这句话就——走了。"
就孙福一个人听到。老侯爷临终前交代给了一个扫灰的老仆——不是交代给周大娘,不是交代给侯爷姜崇安。是交代给了孙福。
为什么交代给孙福?因为孙福是老侯爷的旧仆——跟了老侯爷几十年。老侯爷信得过他。但孙福地位低——他说的话没人当回事。老侯爷走了之后,姜崇安当家,周大娘管钥匙。孙福扫他的灰。没人问过他老侯爷交代了什么。
"老丈,这句话——您跟别人说过没有?"
"没有。老奴不敢说。老侯爷让老奴等着——等明华的孩子来。可明华的孩子一直没来。老奴就一直等着。"
等了十几年。
姜明薇把手从西架的布上收回来。她没掀布——孙福在。她不能当着孙福的面掀。
"老丈,谢谢您。我今天就是来抄经的。这些架子我不动。"
"诶。二小姐抄经——好。好。"孙福点着头,弓着腰回到北墙根继续扫灰。
姜明薇走回左墙的位子坐下。采菱已经抄了两行经文——字写得歪歪扭扭的。
"小姐,您刚才跟老丈说什么了?说了好一会儿。"
"问他阁里的架子。西边那个蒙着布的架子——他说封了十几年了。先皇后赐的。老侯爷封的,不让动。"
"先皇后赐的?赐的什么?"
"他不知道。我也没看——布封着,他人在。"
"那——怎么办?"
"不急。先记住位置。西墙,蒙布,封签'先皇后赐'。架子上有册子和匣子。十几年没人动过。"
采菱低头继续抄经。姜明薇拿起笔,在抄经纸上写了两行金刚经——装样子的。
她写了两个字,搁了笔。袖子里的旧帕子裹着两片残纸——旧档残纸和原身信残角。她本来想在阁里找跟残纸对应的旧档比对。但西架封着——如果旧档在西架里,她今天看不到。
后墙的柜子也锁着。钥匙在周大娘手里——但周大娘说过老侯爷交代不让动。她借钥匙能借到阁门的,但柜子的钥匙——周大娘不一定会给。
"采菱。"
"嗯?"
"去跟孙丈聊两句。问问他——西架上的封布,除了他来扫灰碰过没有,有没有别人来阁里待过、在哪个架子前面站过。"
"我去问?他不认得我。"
"你是我的丫鬟——他不认得你,但他知道你是跟我来的。你给他端碗水去,顺便聊两句。"
"得嘞。"采菱放下笔,去灶房方向——不对,阁里没灶房。她从随身带的水壶里倒了一碗水,端到北墙根。
"老丈,喝口水。"
孙福接了碗:"谢了。姑娘是——二小姐的丫鬟?"
"是。我家小姐来抄经——我在旁边伺候。"
"诶。好。好。"孙福喝了口水,抹了抹嘴。
采菱坐在旁边的木凳上,像闲聊似的开了口:"老丈在这阁里多少年了?"
"三十多年了。从老侯爷手上就在。"
"三十多年——那阁里每一样东西您都认得吧?"
"认得。架子上的册子、柜子里的档——老奴都经手过。除了西架和后柜——那两个是老侯爷封的,老奴没翻过。"
"那除了您——还有别人来过阁里没有?"
孙福想了想。"有。前些日子——有个管事模样的来过。说是周大娘让来搬几捆旧档的。在左墙那边翻了一下午,搬走了几捆户部调任档。"
"什么时候的事?"
"上个月。月中。"
上个月月中——就是她第一次来藏书阁之前。有人在她来之前搬走了几捆户部调任档。谁搬的?周大娘让搬的?还是——钱氏?
"那管事长什么样?"
"四十来岁,瘦,没胡须。像是前院的。"
前院的管事。她不认识前院的人——但采菱可能认识。
采菱想了一下:"没胡须——是不是姓李的那个?前院管账的李叔?"
孙福点头:"对,就是他。李管事。"
李管事。前院管账的。归大伯母管——大伯母管公中,公中的账归李管事。李管事来藏书阁搬户部调任档——是大伯母让搬的。
大伯母在搬档。在她来藏书阁之前。
"老丈,李管事搬走的户部调任档——是哪几年的?"
"老奴没细看。就是调任档——厚厚一摞。他翻了翻,挑了几捆走了。"
户部调任档。她之前查盐铁议的时候翻过户部调任档——那时候档还在。她第一次来藏书阁是十月中旬。李管事来搬档是上个月月中——比她早。她来的时候看到的户部调任档是剩下的——被挑过的。
大伯母让人挑走了部分户部调任档。为什么?
这跟她的查证有关系吗?户部调任档是官员调任记录——跟先皇后、跟身世没直接关系。但大伯母搬档——说明大伯母也在查什么。或者在藏什么。
采菱跟孙福又聊了两句。孙福说除了李管事,没别人来过。采菱端着空碗回来了。
"小姐——李管事上个月来搬过户部调任档。大伯母那边的人。"
"我听到了。"
"那——大伯母在搬档?"
"在搬。不知道搬了什么。也不知道为什么。但她搬——说明阁里有她不想让人看到的东西。或者她想把某些东西挪到自己手里。"
"那咱们要不要查李管事搬走的那些档?"
"查不了。搬走的档已经不在阁里了。在公中——大伯母手里。我够不着。"
她够不着大伯母手里的东西。她能做的只有——阁里还剩下的。
西架。后柜。这两个是老侯爷封的。孙福没动过。李管事也没动过——孙福说李管事只在左墙翻。
所以西架和后柜的东西还在。
她得找机会掀那块布。
但今天不行。孙福在。她不能当着孙福的面动西架——孙福会告诉周大娘。周大娘会告诉——
突然,院外传来脚步声。快的。
碧桃——钱氏身边的丫鬟——从阁门外跑进来,气喘吁吁。
"二小姐——夫人让您去前厅。说是有客。叶二姑娘和——温家太太来了。让您去陪坐。"
温家太太。温彦的母亲?或者是温家的女眷?
钱氏又来支她了。上次在正厅吃温锅子是晚上——这次是午后。她正在阁里看西架——钱氏就派人来叫。
巧合吗?
她看了碧桃一眼。碧桃的脸上没什么特别的——就是跑急了喘气。不像是提前埋伏好的。像是临时被派来叫人。
"什么客?"
"温家太太——带了温公子来拜访侯爷。侯爷不在,夫人接待着。温太太说想见见二小姐。"
温家太太带了温彦来。侯爷不在——钱氏接待。温太太要见她。
上次温彦递帖被钱氏退了——这次温家太太亲自带儿子上门。升级了。从递帖变成了登门。
"碧桃,温太太什么时候到的?"
"有一刻钟了。夫人陪着在前厅坐了。方才夫人让我来找您。"
一刻钟前到的。钱氏陪了一刻钟——然后派碧桃来叫她。说明钱氏先陪了一会儿温太太,聊了几句之后才叫她。不是温太太一到就叫——是钱氏聊完了才叫。
钱氏在聊什么?跟温太太聊了什么才决定叫她?
她不知道。但她不能不去。不去就是"不懂规矩"——钱氏正好以此说她"变了"。
"采菱,收东西。"
"现在就走?"
"现在就走。经没抄完——下回再来。"
采菱麻利地收拾了笔墨纸砚,金刚经裹进蓝布里。两个人跟着碧桃出了藏书阁。
姜明薇回头看了一眼阁门。孙福还蹲在北墙根扫灰——他抬起头看了一眼她出门,然后低下头继续扫。
她锁了阁门。铜钥匙在手里沉了一下。
西架。"先皇后赐"。封了十几年。老侯爷交代过——等明华的孩子来拿。
太子来不了。但东西在那儿。
她得来。不是白天来——白天有孙福在,有碧桃来叫,有钱氏盯着。白天来不了。
夜里来。阿寒说过——亥时巡后到丑时之间无人。她有钥匙。
但夜里来需要光。油灯太暗。蜡烛——廊下灯笼里的蜡烛烧了一半了。她得另找光源。
还有西架的封布——布系着绳子。掀布会有声响。夜里阁里安静,一点声响都听得见。孙福不在阁里过夜——但隔壁院子有人。
她得想办法。不是今天想——回去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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前厅。钱氏坐在主位,左边坐了一个四十来岁的妇人——穿绛紫缎褙子,圆脸,眉眼和气,头上插了支赤金步摇。温家太太。右边坐着叶柔嘉——叶柔嘉今天又来了。
温彦坐在下首。二十出头,白净面皮,眉目清秀。穿了件石青袍子,腰束玉带。规规矩矩坐着,手搁在膝盖上。看见姜明薇进来,他站起来行了个礼。
"见过二小姐。"
"温公子有礼。"
钱氏笑着招手:"明薇,来。温太太特意来看你——说是温家最近得了批好阿胶,给你送来补身子。"
温太太笑得和气:"早就想来看看二小姐了。总没合适的机会。今天温彦说想拜访侯爷——侯爷不在,我就厚着脸皮来了。"
"温太太客气了。"姜明薇笑了笑——笑得弱,怯生生的。原身的那套。
她坐下了。叶柔嘉在她对面,端着茶碗,嘴角挂着一丝笑。
温太太跟钱氏聊了几句——聊的是天气、补品、冬衣。都是场面话。聊了一会儿温太太话头一转——
"二小姐跟温彦年纪相仿。温彦今年二十一,还没定亲。我常说——该给他寻个好姑娘了。"
钱氏笑了一声:"温公子一表人才,还愁寻不着?"
"不是寻不着——是没遇上合眼缘的。"温太太看了姜明薇一眼。
这一眼。不是看儿媳妇那种看法——是看货的。在估价。
姜明薇低了一下头。"温太太说笑了。"
钱氏接了话:"明薇年纪还小。婚事不急。"
"不急不急。"温太太笑着摆手,"我就随口一说。"
温彦坐在下首没出声。从头到尾没说第二句话。
姜明薇在正厅坐了半个时辰。温太太又聊了几句就告辞了——走了。阿胶留下了,两盒,搁在正厅桌上。钱氏让碧桃收了。
"母亲——温太太今天来,是专程来的?还是——"
"专程不专程的,人家来了就是客。"钱氏端起茶碗,"明薇,你方才在藏书阁?"
"嗯。抄经。"
"抄经好。"钱氏抿了一口茶,"以后抄经在前厅抄也行——前厅亮堂。不用总往阁里跑。阁里灰大,对你身子不好。"
又是那句"不用总往阁里跑"。上次说的是"别去"——这次说的是"不用总去"。语气软了,意思没变。
"是。母亲说的是。"
她行了礼出了正厅。走回芳芜院的路上采菱跟在后面,压着嗓子问:
"小姐——钱氏是不是知道您去藏书阁看什么?"
"不知道我看什么。但她知道我在阁里。她派碧桃来叫我的时侯——我正在西架前面。"
"那是不是有人——"
"不一定。碧桃来叫的时机可能是巧合——温太太来了,钱氏要叫人陪坐。但她叫我的时候加了那句'以后在前厅抄经'——这就是敲打。她不想让我在阁里待太久。"
"那西架——"
"西架的事她不知道。她只知道我在阁里。但她不想让我在阁里——不管我看什么。"
"那怎么办?"
"夜里去。"
采菱的脚步顿了一下。"夜里——"
"阿寒说过。亥时巡后到丑时之间没人。我有钥匙。"
"那孙丈呢?他——"
"他不过夜。白天来扫灰,天黑前走。我问了采菱你跟他说了半天话——他每天申时前就走。申时走,亥时巡一圈。亥时到丑时之间——阁里没人。"
采菱消化了一下。她的脸色不太好——不是害怕,是在算。
"那——灯呢?夜里阁里黑。油灯不够亮。"
"蜡烛。廊下灯笼里的。我明天换一根新的插上去,把烧了一半的收着。半截蜡烛够用一个时辰。"
"那西架的封布——掀布有声音——"
"不掀。带把小剪子去——从布的缝隙里伸进去,用剪子挑开一条口子。不掀整块布,只挑一条缝。够把手伸进去摸就行。"
采菱点了下头。"那——哪天去?"
"后天。明天不行——温家刚来过,钱氏肯定盯着我。后天她松了再去。"
"得嘞。后天夜里。我跟您一起去?"
"你在外院望风。我不带人进去——一个人。"
"一个人?"采菱急了,"小姐——"
"一个人安静。两个人有声响。你在外院等我,亥时巡完你进去看一眼——确认没人。然后我进去。你在阁门口等着。我出来你跟着走。"
采菱咬了咬嘴唇,没再争。
回到芳芜院。翠屏在院里绣帕子——第二幅快收口了。
"姑娘,锦绣坊今天又收了一幅。二十文。走了中馔。"
"好。明天继续。"
翠屏把帕子搁在膝上,抬头看了一眼姜明薇的脸色。
"姑娘——今天去正厅了?"
"去了。温家太太带了温彦来。"
"温彦?"翠屏的眉毛挑了一下,"那个——递帖被退了的?"
"对。这回收他母亲来了。登门拜访。"
"那——钱氏怎么说?"
"让我去陪坐。然后说'以后在前厅抄经,不用总往阁里跑'。"
翠屏的表情变了一下。她放下帕子,压低了声音:"姑娘——钱氏是不是不想让您去藏书阁?"
"不想。但她不知道我要看什么。她只是不想让我在阁里待——不管看什么。"
"那——"
"后天夜里。我去一趟。"
翠屏看了采菱一眼。采菱点了一下头——意思是"我知道了,别问"。
翠屏没再问。她低头拿起帕子继续绣——针线在布上走着,缠枝纹快收口了。
姜明薇走到廊下,看了一眼灯笼。蜡烛烧了一半多——快到一半了。她伸手把蜡烛从灯笼里拔出来,搁在廊柱底下。明天换一根新的进去。这半截——留着。
她把半截蜡烛拿进屋里,搁在枕头旁边的暗格边上。暗格里——旧人名录、盐铁议推演纸、玉佩(有裂痕)、旧档残纸、新递残纸、原身信残角。加上半截蜡烛——暗格满了。
她合上木板。枕头压上去。
走到书架前抽出杂书,翻到封底夹层。线账抽出来,添了两行:
"藏书阁西架——蒙布封签'先皇后赐'。老侯爷封。十几年未动。守阁老仆孙福言'等明华的孩子来拿'。"
"大伯母遣李管事上月搬走部分户部调任档。阁中余档未动。"
"定策:后天夜探藏书阁。亥时入,丑时前出。半截蜡烛照明。不掀布,剪缝伸手探。"
写完塞回。书插回去。
她坐下来。桌上摊着十一月预算纸。她在"抄经纸墨"那栏添了一项——"抄经纸五张,二十文,走中馔。"这是她今天带去的抄经纸——不是真买的,是库房里领的。但走个账,显得名目正。
笔搁下了。墨在纸上干了。
窗外朔风刮了一声——廊柱响了一下,"嘎"的。
她站起来,走到窗前。院里黑了。廊下灯笼没点——蜡烛被她拔了。
她关了窗。走回桌前,把十一月预算纸折好搁在桌角。
"采菱。"
"在。"
"明天让翠屏去太傅府递条子。梅花记号。"
"写什么?"
"六个字。'阁中有先皇后赐。'"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