采菱把半截蜡烛塞进她袖子里的时候,手在抖。
"小姐,您真一个人去?"
"一个人。"
"那我在哪儿等?"
"阁门口。你靠北墙根蹲着。听见我敲两下墙——出来。听见别人脚步声——你学猫叫。"
"猫叫……得嘞。"采菱咽了口唾沫,"小姐,要不我跟您一块进——"
"不行。两个人脚步声。一个人轻。"
"那要是——"
"别要了。走。"
亥时刚过。更鼓响了一轮,前院门房该巡了。阿寒递来的消息说——亥时巡一圈后院,巡到藏书阁外转一圈就走。巡完之后到丑时之间没人。
她得等巡完再进。
两个人从芳芜院后门出去。没走游廊——游廊石板硬,脚步响。她穿的是布底软鞋,采菱也是。踩在土路上没什么声。
天黑。月亮被云遮了——入冬第一场雪要来了,天阴沉沉的。廊下灯笼没点——蜡烛被她拔了。全靠脚底下的路熟。
从芳芜院到藏书阁,抄近路穿过后院菜地,再绕过二房小院的北墙——一共两百步左右。她数着步走。走到一百五十步的时候停了——前面就是藏书阁的北墙。
脚步声。从前院方向来的。
她拉了一把采菱,两个人蹲在二房北墙根的阴影里。
脚步声越来越近。是门房的巡夜人——提着灯笼,脚步拖沓,走过藏书阁门口没停,绕了一圈往回走了。灯笼的光在地上拖了一道长影子,远了。
采菱的指甲掐进她的手腕——疼。她拍了拍采菱的手背,意思是"走了"。
两个人猫着腰快步走到藏书阁门口。采菱靠北墙根蹲下了。姜明薇从袖中取出铜钥匙——手不抖了。等了这么久,该紧张的时候早过了。
钥匙插进锁孔。转——"咔"。轻的。她推开阁门一条缝,侧身挤进去,反手把门带上。没锁——留着缝,走的时候方便。
阁里黑。伸手不见五指。她在门口站了三息,让眼睛适应黑暗。慢慢地——北窗透进来一点灰蒙蒙的光。天阴着,但雪前的天比无月亮的黑夜稍微亮一点。
她从袖中取出半截蜡烛和火折子。火折子吹了两下才亮——她攥在掌心护着,凑到蜡烛头上。蜡芯接了火,苗子跳了两下,稳了。
蜡烛的光不远——照得到面前两步。够了。
她走到西墙。
西墙的架子蒙着布——灰布,绳子系着。她没带剪子。细纲里说带剪子——但她想了一下,带剪子会割坏布,割坏了孙福第二天来扫灰一看就知道。
她换了法子。布是蒙在架子上的,底部用绳子系在架子腿上。她蹲下来,手摸到绳子——系了两道,松的。她慢慢解开了第一道,第二道没解——只把布的底角掀起来,从底部往上翻。
布掀到膝盖高。架子最底层露出来了。
最底层放着几摞册子——大的在下面,小的在上面。还有两只扁匣子搁在侧边。她伸手摸了一下——册子积了薄灰,扁匣子没灰。
没灰——有人擦过?还是匣子密封好,灰进不去?
她没管匣子。先摸册子。最下面一摞是大开本——像族谱那么大,摸着厚。她抽不出来——太重了,且压着。她换了一摞——中间一摞,小开本,薄。抽出来一本。
她把册子搁在膝盖上,凑近蜡烛翻开。
封面——没有字。发黄的封皮,空白。她翻第一页。
第一页是目录。
"永宁侯府藏书阁·旧档索引·卷一"
索引。旧档的索引册。
她的手稳了一下。不是全档——是目录。但她要的就是目录。有了目录才知道该找什么、在哪个架子上。
她翻。
目录按类别分——
"甲类:族谱及婚配档。位——二楼东架第一、二格。"(已看过。婚配录卷三。)
"乙类:承嗣及丁口档。位——二楼东架第三、四格。"(已看过。承嗣录卷二。有被涂处。)
"丙类:先皇后遗物档。位——西架底层第二摞。"
先皇后遗物档。西架底层第二摞——就是她现在蹲着的地方,手边这摞。
"丁类:朝堂往来旧案。位——西架底层第一摞。"
朝堂往来旧案。也在西架底层——第一摞,最底下那一摞大的,太重抽不出来的。
"戊类:先皇后赐书录。位——西架中层。"
赐书录。中层——她够不着,布也没掀到那么高。
她继续翻。索引册后面有详细的条目——
"丙类·先皇后遗物档·条目一:双鱼玉佩。二枚。一枚有裂,一枚无裂。永徽二年封入。备注——'佩随嫡女走'。"
双鱼玉佩。二枚。一枚有裂,一枚无裂。永徽二年封入。
"佩随嫡女走"——先皇后把两枚玉佩封入遗物档。备注说"佩随嫡女走"——嫡女。哪个嫡女?先皇后自己?还是另一个嫡女?
她手里有一枚有裂痕的玉佩。太子手里有一枚无裂痕的。两枚都在——但索引上说"封入",说明永徽二年的时候两枚都封在藏书阁里。后来被人取走了——谁取走的?什么时候?
她继续往下翻。
"丙类·先皇后遗物档·条目二:手谕笺纸。三批。永徽元年至三年。备注——'华用'。"
手谕笺纸。三批。永徽元年到三年。备注"华用"——"华"是姜明华的"华"。先皇后用的。
三批笺纸。太子递给她两片残纸——都是同一批笺纸。但索引说有三批。她只有两片,来自同一批。另外两批在哪儿?
"丙类·先皇后遗物档·条目三:旧信。未封。永徽三年。备注——'明薇'。"
旧信。未封。永徽三年。备注——"明薇"。
明薇。她的名字。
一封旧信,备注了"明薇"。在先皇后遗物档里。永徽三年的。
原身写的信——那封求救信——残角在梳妆台暗格里。但索引上说"旧信,未封"——未封就是没封口。原身的信封了火漆——火漆残片还在。未封的旧信跟原身封了火漆的信不是同一封。
先皇后遗物档里有一封"未封"的旧信,备注了"明薇"。这封信是谁写的?写给谁的?
她翻到下一页——
"丙类·先皇后遗物档·条目四至十二:首饰、经文、念珠、香囊等。略。"
后面是杂物清单,她没细看。翻到下一类——
"丁类·朝堂往来旧案·条目一:永徽元年兵部军械调拨案。"
"丁类·条目二:永徽二年盐铁议初案。"
盐铁议。她查过的。索引里有。
"丁类·条目三:永徽三年太医院档。"
太医院。周博远。
"丁类·条目四:永徽三年宗室承嗣案。"
宗室承嗣案。永徽三年——跟承嗣录被涂的那行字同一年。
她想看丁类的全档——但丁类在第一摞,最底层,太重抽不出来。今晚来不及了。
她翻到索引册最后——
"附记:以上档册均于永徽二年秋由先皇后命人封存于永宁侯府藏书阁西架。老侯爷亲封。非先皇后手令不得启封。"
非先皇后手令不得启封。先皇后崩了——手令永远不会有。这批档被封死了。但老侯爷跟孙福说"等明华的孩子来拿"——老侯爷留了一个口子:先皇后的孩子来拿。太子。
太子是先皇后的孩子。他来拿——名正言顺。
但太子来不了侯府。所以这批档封了十几年。
她手里的索引册是今晚唯一能带走的——薄、小、塞得进袖子。架子上的全档太重太多,她拿不走,也来不及翻。
脚步声。
从阁外传来的。不是一个人的——是两个人的。一重一轻。重的那个拖沓,是巡夜门房。轻的那个——
她吹了蜡烛。
阁里全黑了。她蹲在架子前面,手里攥着索引册,背靠架子腿。呼吸压到最浅。
脚步声近了。到了阁门口。
"咦?这阁门怎么——"巡夜门房的声音。他看见门没锁。
门没锁。她进来的时候没锁——留了缝。
门房推开了门。灯笼的光从门缝里漏进来——一道。光照在地面上,没照到西墙。
"谁在里头?"门房喊了一声。
她没动。屏住气。
门房往里走了两步。灯笼举高了——光扫过左墙的架子、北墙的角落。
这时候外头响了。
"啪——"
一声脆响。从阁后面——北墙外传来的。像是什么东西摔碎了。
门房顿住了。他扭头往外看。
"谁?"他喊了一声。没人应。
他又走了两步到门口,往外看。灯笼的光从他身后照出去——照到阁外的地面上,空无一人。
"妈的,猫吧。"门房骂了一声。他犹豫了一下——进去看看还是去看看外面。
又响了一声。这回是"咔嚓"——像树枝被踩断。从北墙后面来的。
门房转身出去了。他提着灯笼往北墙后面走——脚步声远了。
那个轻的脚步声——她没听到走。但也没听到进来。
她等了十息。阁里安静了。她站起来——膝盖蹲麻了,差点没站稳。
她摸到阁门口。侧耳听——外面没有脚步声。门房走远了。
她侧身挤出阁门。反手把门带上——没锁。锁了门房回来发现锁着跟走的时候不一样,反而不对。她来的时候门是锁着的——但她没法锁。钥匙在她手里,锁了门等于她来过。
不管了。走。
她贴着墙根快步走。走到二房北墙的时候——停了。
前面有人。
不是采菱。采菱蹲在北墙根——她能看见采菱的轮廓,蹲着,没动。
前面的人站在抄手游廊的拐角处。一个黑影。
她看不清脸——太暗了。只看到轮廓:中等个头,穿袍子,站得很直。不像门房——门房穿短褐。
黑影站了一息。然后——走了。往南边走了。脚步轻,几乎没声。
不是门房。不是采菱。不是阿寒——阿寒不会站在游廊拐角让人看到。
是谁?
她没追。追了不知道是什么人,危险。她拉了采菱一把,两个人猫着腰从另一条路绕回芳芜院。没走游廊——绕了菜地。
回到芳芜院。关了院门。采菱的腿软了,坐在地上起不来。
"小姐——刚才那个——"
"别说话。进屋。"
两个人进了屋。关了门。点了灯。
姜明薇从袖中取出索引册,搁在桌上。她的手——终于开始抖了。不是冷的,是后怕。
"小姐——门房进来了?"
"进来了。没看到我。被人引走了。"
"谁引的?"
"不知道。北墙后面摔了东西——门房出去看了。"
"那不是阿寒?"
她想了想。阿寒不可能正面现身——他的规矩是暗护。但他可以在暗中制造声响引开巡夜人。摔东西、踩树枝——这是阿寒的手法。
"可能是。但他没露面。"
"那游廊拐角那个黑影——"
"不是阿寒。"
采菱的脸白了。"那是——"
"不知道。先不想。看这个。"
她翻开索引册。灯下比烛光下清楚多了。
"丙类·先皇后遗物档·条目一:双鱼玉佩。二枚。一枚有裂,一枚无裂。永徽二年封入。备注——'佩随嫡女走'。"
"条目三:旧信。未封。永徽三年。备注——'明薇'。"
她把索引册翻到丁类。"条目三:永徽三年太医院档。条目四:永徽三年宗室承嗣案。"
采菱凑过来看了一眼——她看不太懂。
"小姐——'双鱼玉佩'就是您枕头底下那枚?"
"嗯。两枚。一枚在我这里,一枚在太子那里。索引上说永徽二年封入先皇后遗物档。后来被人取走了——不知道谁取走的。"
"那'旧信·备注明薇'——"
"一封未封口的信,备注了我的名字。在先皇后遗物档里。永徽三年。"
"是——原身写的?"
"不知道。原身那封是封了火漆的——索引上这封是'未封'。不是同一封。"
"两封信?"采菱皱眉,"原身一封,先皇后遗物档里一封——都跟明薇有关系?"
"嗯。两封。一封在梳妆台暗格里——残角。一封在西架底层——全档里。我没翻到。今晚来不及。"
"那——下次去取?"
"不能再去。今晚险了。门房进来了。游廊拐角还有人。再去就暴露了。"
"那怎么取?"
"让太子来取。"
采菱愣了。"太子——来侯府?"
"老侯爷说'等明华的孩子来拿'。太子是先皇后的孩子。他来拿——名正言顺。他来侯府藏书阁,不用偷偷摸摸,不用夜里去。他可以光明正大。"
"但太子能来侯府吗?"
"能。以'祭奠外祖母家'的名义。先皇后是侯府嫡女——太子来侯府祭外祖母家,天经地义。他来了——直接开西架。老侯爷留的口子就是给他留的。"
采菱消化了一下。"那——太子愿意来吗?"
"他留白。他不表态。但他说过'孤什么时候阻过你'——他不阻。不阻就是默许。我请他来——他会来。"
"那什么时候请?"
"不走暗渠了——暗渠断了。走许清婉传信。明天——不,后天。后天让翠屏去太傅府递条子。"
"写什么?"
"十二个字。'阁中有先皇后遗物档。请殿下来取。'"
"就十二个字?许姑娘看得懂?"
"她看得懂。她知道西架的事。上次我跟她说过——'阁中有先皇后赐'。"
采菱点头。"得嘞。后天递。"
姜明薇把索引册翻到最后一页——附记。"非先皇后手令不得启封。"
她看了一遍。又看了一遍。
"采菱。"
"嗯?"
"游廊拐角那个黑影——穿袍子,站得直,往南走了。南边是什么?"
采菱想了想。"南边——前院。前院通角门。角门通外面。"
"穿袍子的人——不是下人。下人穿短褐。穿袍子的是客——或者是有身份的人。"
"侯府里有穿袍子的客人吗?"
"今天没有。但前两天——温彦跟他母亲来过。温彦穿的是石青袍子。"
采菱的脸又白了。"小姐——您是说那个黑影是温彦?"
"我不确定。但温彦上次来侯府——他进了正厅,又走了。走了之后——他有没有出侯府?"
"碧桃说温太太和温公子告辞走了——"
"碧桃看到他们出的大门。但如果温彦没走呢?他母亲出了门,他绕回来了——从角门进后院。"
"那他在侯府里待了两天?"
"不一定。也许他走了又回来了。也许他根本没走——他母亲走了,他留在侯府里。侯府大,后院角门没人盯——他进来了谁知道?"
采菱的手攥紧了。"那他——在藏书阁外面干什么?"
"跟我一样——在看东西。只不过他在阁外面看,我在阁里面看。"
她把索引册合上。薄薄一册——二十来页。但每一页都指向一个地方:西架底层。先皇后遗物档全档。
她走到书架前抽出杂书,翻到封底夹层。线账抽出来,添了三行:
"夜探藏书阁——取得旧档索引册。西架底层第二摞:先皇后遗物档(未取)。第一摞:朝堂旧案(未取)。"
"索引关键条目:双鱼玉佩(永徽二年封入)、旧信备注'明薇'(永徽三年·未封)、太医院档(永徽三年)、宗室承嗣案(永徽三年)。"
"游廊拐角黑影——穿袍者,疑似温彦。未确认。"
写完塞回。书插回去。
她把索引册用旧帕子包好,塞进枕下暗格。暗格里——旧人名录、盐铁议推演纸、玉佩(有裂痕)、旧档残纸、新递残纸、原身信残角、半截蜡烛。加上索引册——满了。塞不下。
她把半截蜡烛拿出来,搁在枕头旁边。暗格合上。枕头压回去。
"采菱。"
"在。"
"明天跟翠屏说——崇仁坊那边多去一趟。盯春桃那边的跛脚男人。同时——让卖栗子老头盯着侯府角门。看看这两天有没有外人从角门进后院。"
"明白。两路都盯。"
"还有——翠屏绣帕子的事别停。锦绣坊那边明天送一幅。二十文。走中馔。"
"得嘞。"
采菱铺了床。姜明薇坐在桌前。灯芯矮了——油快烧干了。她没添油。
她拿起笔,在抄经纸上写了一行字——不是经文:
"双鱼玉佩。旧信明薇。宗室承嗣。太医院。四条线。全在永徽三年。"
永徽三年。所有线索都指向这一年。
先皇后崩的前一年。
她搁了笔。灯芯跳了一下——灭了。屋里黑了。
桌上那张抄经纸搁在黑暗里。她伸手把纸折好,塞进杂书封底——跟线账并排。纸太薄,塞进去刚好。
她站起来。走到窗前——没开窗。风从窗缝里灌进来,凉的。
窗外的天——灰的。不是黑的。雪前的灰。
她转过身。走到枕头前。把枕头掀开——暗格的木板。木板下面是她所有的东西。
她的手按在木板上。没打开。
不需要再看了。索引册上的字她全记住了。
她把枕头压回去。躺下来。
"双鱼玉佩。旧信明薇。"她低声念了一遍。
采菱在外间翻了个身。床板响了一声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