雪下了。
不大——细碎的,飘在院里桂花树的枯枝上,积了薄一层白。采菱推门进来的时候肩上沾了两点雪花,她没在意,先把手里的竹篮子搁在桌上。
"小姐,锦绣坊又收了一幅帕子。二十文。加上前天那幅——这个月翠屏已经交了四幅,入账八十文。走中馔了。"
"好。"
"还有——翠屏说锦绣坊掌柜问咱们能不能多绣两幅?年关将近,铺子那边要备年货,帕子需求大。要是行的话,价钱加到二十五文一幅。"
"二十五文?涨了?"
"掌柜说缠枝和牡丹的涨到二十五,兰草的还是二十。翠屏手快,一天两幅——一个月六十幅,按二十五算,一千五百文,约一两五钱。"
"先按二十走。等她绣满十幅再谈涨价——手艺稳了再开口。"
"得嘞。"
采菱把帕子样搁在桌角。姜明薇没接话——她在看另一张纸。
桌上摊着旧档索引册。昨晚从暗格里取出来的,搁在灯下翻了一早上了。
她把索引册翻到丙类那一页——"先皇后遗物档"。指尖点在第一行上。
"双鱼玉佩。二枚。一枚有裂,一枚无裂。永徽二年封入。备注——'佩随嫡女走'。"
她从桌角抽出杂书,翻到封底夹层,把线账抽出来。翻到最后添写的那几行——
"玉佩。两枚。一枚有裂痕——枕下暗格。一枚无裂痕——东宫梅林第三排第七棵树下旧排水口,蜡封三层。两枚形制相同:椭圆,穿孔,双弧线纹。先皇后贴身物,做密诏蜡封印模用。"
两条记录——一条来自索引册,一条来自她自己整理的线账。
她把两条对了一下。
索引说"二枚"。她的线账记的也是"二枚"。对上了。
索引说"一枚有裂,一枚无裂"。她的线账记的也是"一枚有裂痕,一枚无裂痕"。对上了。
索引说"永徽二年封入"。她的线账没记封入时间——但记了玉佩的位置:一枚在她枕下暗格,一枚在东宫梅林。两枚都不在藏书阁西架上了——被人取走了。
索引说"先皇后贴身物"。她的线账记的也是"先皇后贴身物"。对上了。
但有一条对不上——
索引备注:"佩随嫡女走。"
佩随嫡女走。玉佩跟着嫡女走。哪个嫡女?
先皇后姜明华是嫡女。她嫁入皇家——玉佩跟她走了?但索引说玉佩"永徽二年封入"藏书阁西架。永徽二年先皇后已经在皇家了——如果玉佩跟着她走了,怎么会在永徽二年封入侯府藏书阁?
除非——"嫡女"不是指先皇后。
另一个嫡女。
侯府的嫡女。永徽二年的时候——侯府还有哪个嫡女?
她不知道。原身是永徽元年前后生的——永徽二年的时候原身才一两岁。一两岁的嫡女。"佩随嫡女走"——玉佩跟着一个一两岁的女婴走了?
她从枕下暗格里取出玉佩——有裂痕的那枚。搁在桌上,跟索引册并排。
椭圆,穿孔,双弧线纹。蜡黄底色,纹路清晰。裂痕在右下角——一道细缝,从穿孔延伸到边缘。
她翻过来——背面光滑。没有字,没有刻痕。只有双弧线纹的凸起——摸上去有手感。
双鱼。双弧线纹——不是双鱼。是两条弧线交叉的纹样。但索引册叫它"双鱼玉佩"。
为什么叫"双鱼"?纹样是双弧线,不是鱼。除非——双弧线纹就是双鱼的简形。两条弧线并排,像两条鱼并游。
她不懂玉器,不知道双弧线纹是不是鱼的简形。但索引册的白纸黑字写着"双鱼玉佩"——这是这枚玉佩的正式名称。她之前一直叫"玉佩",没叫过"双鱼玉佩"。
"采菱。"
"在。"采菱正蹲在灶前添柴——炉子里烧着劈柴,火苗不大。
"你见过这枚玉佩上的纹样没有?"
采菱走过来看了一眼。"见过。小姐枕底下那枚——双弧线。我以前没注意。"
"双弧线像什么?"
采菱歪头看了看。"像……两条弯弯。弯弯搭在一起——像两条鱼?"
"你也觉得像鱼?"
"嗯——有点像。小时候在河边看过鱼——两条鱼并着游的时候,从上面看就是两个弯弯。"
双弧线。双鱼。两条鱼并游。先皇后把两枚刻着双鱼纹的玉佩封入遗物档,备注"佩随嫡女走"——两枚玉佩,一对双鱼,跟着嫡女走。
两枚玉佩现在一枚在她手里,一枚在太子手里。两个人各持一枚——像两条鱼分开了。
"佩随嫡女走"——两枚玉佩本来应该跟着同一个嫡女走。后来分开了。一枚给了太子,一枚留给了——她?
不对。永徽二年封入的时候,玉佩在藏书阁。不在她手里,也不在太子手里。后来被人取走了——谁取走的?什么时候取走的?
索引册上没有"取出"的记录。只有"封入"。封入之后的事——索引册不管。
她得查取出记录。取出记录在哪儿?应该在藏书阁的借出簿上——但借出簿她没见过。上次去阁里只翻了族谱区和西架底层。借出簿可能在后墙的柜子里——柜子锁着,钥匙在周大娘手里。
她暂时查不了取出记录。但她可以推断——玉佩从藏书阁取出来之后,到了先皇后手里。先皇后崩之前把一枚给了太子,一枚留在了箱笼里。箱笼——原身的箱笼?还是先皇后自己的箱笼?
原身那枚有裂痕的玉佩是从原身的箱笼里翻到的。原身的箱笼在侯府——穿来之后她翻过。玉佩在箱笼的夹层里。
先皇后自己的箱笼在东宫——太子翻出来的。太子把无裂痕的那枚藏在梅林排水口。
两枚玉佩从藏书阁取出来之后——一枚到了原身手里,一枚到了太子手里。两个人各持一枚。
为什么分开?"佩随嫡女走"——应该跟着同一个人走。为什么分开了?
除非——嫡女有两个。两枚玉佩各跟一个。一枚跟了先皇后(后来给了太子),一枚跟了——另一个嫡女。
另一个嫡女是谁?原身?原身是嫡女。但原身如果只是侯府嫡女——她跟先皇后是什么关系?姐妹?姑侄?
如果承嗣录里被涂掉的那行字是"永徽三年夏,姜氏旁支女"——如果原身就是那个旁支女——那原身不是嫡女。她是旁支女入嗣嫡支。她不应该持"佩随嫡女走"的玉佩。
除非——入嗣之后她就成了"嫡女"。名义上的嫡女。玉佩跟着名义上的嫡女走了。
她把玉佩搁回桌上。手指按在裂痕上——那道细缝从穿孔延伸到边缘。
裂痕。一枚有裂,一枚无裂。为什么有裂?
裂是摔的?还是——故意裂开的?
她把玉佩翻过来,裂痕的背面——光滑的,没有对应的裂。正面裂了,背面没裂。说明裂只发生在正面——不是从中间裂开的,是从表面裂的。像是被什么东西敲了一下——表面裂了,没断。
或者——被人用力掰过。掰的时候玉佩受力不均,表面裂了。
谁掰的?什么时候掰的?
她不知道。但裂痕意味着这枚玉佩经历过什么——不是完好无损地保存下来的。
她把索引册翻到丙类第三条——
"旧信。未封。永徽三年。备注——'明薇'。"
旧信。未封口。备注了她的名字。在先皇后遗物档里。
原身那封求救信——封了火漆。索引册上这封——未封。不是同一封。
两封信。一封是原身写的,封了火漆,残角在梳妆台暗格里。一封在先皇后遗物档里,未封口,备注"明薇"。
第二封信是谁写的?写给谁?写了什么?为什么备注"明薇"?
她得拿到那封信。但信在西架底层——全档里面。她昨晚没取。她定了策——请太子来取。
但太子来之前——她得先确认一件事。许清婉上次回的条子上说手谕"锁在太傅府书房抽屉,未拆封,十年"。她之前递了条子问"手谕可否看一眼"——许清婉回了没有?
"采菱。"
"在。"
"翠屏去太傅府递条子了吗?'手谕可否看一眼'——递了没有?"
"递了。前天递的。许姑娘那边——还没回。"
"没回?"
"嗯。翠屏说梅花记号笺纸放在太傅府门口老地方了——但许姑娘没取走。两天了。"
两天没取。许清婉没去取笺纸。
不对。许清婉每次都及时取——从没超过一天。两天没取,说明她没去太傅府门口。没去——可能是因为许太傅最近在家,她不方便出门。或者——
她不想回。
不想回什么意思?许清婉之前爽快地说"手谕留了,锁在书房抽屉,未拆封,十年"——这一条她回了。但"可否看一眼"——她没回。
看一眼跟留了没有不一样。"留了没有"是事实——她答了。"可否看一眼"是请求——她没答。
许太傅说了"该说的都说完了"——他撒手了。撒手的人不一定愿意让人翻他的抽屉。许清婉许了"随时为你开"藏书阁暗格——但那是太傅府藏书阁的暗格。书房抽屉不是藏书阁暗格。书房是许太傅的私人领地——"开"不了。
许清婉回不了这个口。她得问许太傅。许太傅可能不愿意。
所以许清婉没取条子——不是不想回,是不知怎么回。
"采菱,翠屏今天还去太傅府吗?"
"不去。两天没回——翠屏说再去一趟看看。"
"别去了。等。许姑娘要回自然会取。催了反而——"
"姑娘!"碧桃从院门外探头进来——不是碧桃,是翠屏。翠屏从外面快步进来,脸色不太对。
"姑娘,门外——有生人。"
"什么生人?"
"我刚从角门回来——崇仁坊那边盯了一圈。回来的时候经过前院,看到门房那边站着一个人。不是府里的——穿青布袍,三十来岁,瘦长脸,没蓄须。跟门房说话——说是'来找二小姐的'。"
"找我?什么人?"
"不认识。门房问他姓什么——他说'姓林,是城南布铺的,来送布样'。"
城南布铺。送布样。
她没让人送过布样。十一月预算里棉布是周大娘去谈的——谈的是南街布铺,不是城南布铺。城南没有她认识的布铺。
"翠屏,那人什么长相?"
"瘦长脸,三十来岁,穿青布袍。个子不高——跟我差不多。手——我没看清。"
"口音呢?"
"没听到。他跟门房说话声音不大。"
"门房怎么回的?"
"门房说'二小姐不见外客,您把布样留下我转交'。那人走了。"
"走的方向?"
"往南。出了角门往南走了。"
往南。又是往南。上次夜探藏书阁时游廊拐角的黑影——也是往南走的。
"布样留了没有?"
"留了。搁在门房。门房让我来问您——要不要送去您屋里。"
"不用。让门房收着。别送来。"
翠屏点头。"明白。那崇仁坊那边——"
"崇仁坊怎么样?"
"跛脚男人没出现。春桃去了两趟——第一趟没见人,第二趟管事娘子出来泼了一盆水,没看见跛脚男人。"
"管事娘子一个人?"
"一个人。穿灰布袄,脸没看清——隔得远。"
"行。盯着。别硬凑。"
翠屏走了。姜明薇把那枚玉佩拿起来,在手里翻了一下。裂痕在右下角——她拿的时候正好压在拇指底下。
"生人。"
她在嘴里念了一遍。城南布铺。送布样。找二小姐。
她没订过布。周大娘谈的是南街布铺。城南没有她认识的布铺。有人冒充布铺的人来侯府找她——用"送布样"做由头。
什么人会用这种由头?想见她的人——不想让别人知道他想见她的人。
梁帝的人?秦嬷嬷那边已经去了三拨人了。但秦嬷嬷那边是去查先皇后的旧物——不是来找她。梁帝查太子手里的旧物,不直接查她。但梁帝如果想查"侯府嫡女跟太子什么关系"——他可能派人来看一眼她。
或者——温彦的人?温彦上次来侯府登门拜访。他如果想知道侯府里的情况——派个"送布样的"来门房探探,不是不可能。
或者——跟她无关。就是城南布铺搞错了。布铺的人找错了门,送错地方了。
但她不能赌是巧合。
"采菱。"
"在。"
"明天让翠屏去城南——找布铺。看城南有没有一个'姓林'的人开的布铺。如果有——问问他今天是不是派人去永宁侯府送过布样。如果没有——"
"那就是假的。"
"嗯。假的就得查——这个人是谁派来的。"
"得嘞。"
采菱去灶房了。姜明薇把玉佩搁在桌上,跟索引册并排。她的目光在玉佩和索引之间来回——
"双鱼玉佩。二枚。永徽二年封入。佩随嫡女走。"
她拿了一张干净的纸,在上面写了两行——
"双鱼玉佩 = 身世锁眼。两枚分持:我(有裂)+ 太子(无裂)。'佩随嫡女走'——嫡女指谁?待查。"
"梁帝暗探疑似已现侯门——城南布铺'送布样'。待翠屏查实。"
写完把纸折好。她走到窗前——雪还在下。比早上的大了,院里桂花树枯枝上压了一指厚的白。
她没开窗。转身走回桌前,把纸条搁在索引册上。
许清婉。
她想起许清婉上回来侯府时的样子——在芳芜院坐了一刻钟。走之前说了一句话:"有件事我一直想跟你说——但还没到时候。"
"什么事?"
"到时候你就知道了。"
说完就走了。姜明薇当时没追问——许清婉说"还没到时候"就是还没到时候。但她"一直想跟你说"——说明那件事在她心里搁了很久。
许清婉的父亲是许太傅。许太傅是先皇后托孤的人——密诏放在他府上。许清婉跟先皇后的关系不止"太傅之女"那么简单——她知道一些先皇后的旧事。
"双鱼玉佩"——许清婉知不知道这两枚玉佩的来历?先皇后把玉佩封入遗物档的时候——许太傅知不知道?如果许太傅知道——他跟许清婉说过没有?
许清婉"一直想跟你说"的那件事——是不是跟双鱼玉佩有关?
她不能猜。但许清婉是唯一一个可能知道先皇后旧闻的人——许太傅撒手了,但许清婉没撒手。她只是"还没到时候"。
什么时候才到时候?
等她拿到了西架全档——等她看到了那封"未封旧信"的内容——也许就到时候了。许清婉看到她拿到了足够的线索,才会开口。
她回到书架前抽出杂书,翻到封底夹层。线账抽出来,在最后添了三行:
"双鱼玉佩 = 身世锁眼。两枚分持。'佩随嫡女走'——嫡女身份待定。"
"梁帝暗探疑似初现——城南布铺'姓林'来侯府找二小姐。翠屏明天查实。"
"许清婉'欲言又止'之事——待时机。可能与双鱼旧闻相关。递条子暂缓。"
写完塞回。书插回去。
她坐下来。桌上——索引册、玉佩、半截蜡烛。三样东西。
她拿起玉佩,凑近灯看。双弧线纹在烛光下——两条弧线交叉。她盯着看了一息。
两条弧线。她以前觉得就是装饰纹样。但今天采菱说"像两条鱼并着游"——两条鱼。
双鱼。一对。分开了。
一枚在她手里——有裂痕。一枚在太子手里——无裂痕。
裂痕意味着什么?她之前想——可能是被敲的,可能是被掰的。但还有第三种可能——故意裂开的。
如果有人故意把这枚玉佩弄裂了——为什么?裂了之后还能用吗?如果玉佩是密诏蜡封的印模——裂了之后印模还完整吗?
她不知道。她没用过这枚玉佩做印模。她不知道印模需要什么条件。
但太子手里那枚是无裂痕的——完好的。如果要用印模——太子那枚能用。她这枚裂了——可能用不了。
为什么她的裂了,太子的没裂?
她把玉佩搁下来。不想了。越想越远,越远越散。她需要的是实物——西架全档里的旧信。有了旧信的内容,也许这些散线自己就拧成了一股。
她把玉佩放回暗格。暗格里的东西——旧人名录、盐铁议推演纸、玉佩(有裂痕)、旧档残纸、新递残纸、原身信残角、索引册。半截蜡烛搁在枕头旁边。
暗格满了。再放东西放不下了。
她合上木板,枕头压回去。
采菱从灶房端了午饭进来——一碗粥、一碟咸菜、半个馒头。
"姑娘,吃饭。周大娘说棉布谈下来了——七十文一丈。三丈二百一十文,约二两一钱。比之前省了三钱。"
"好。预算改了。省下的三钱归中馔。"
"得嘞。那中馔十一月——"
"结余一两一钱七,预支月例二两,绣活约一两二钱,棉布省三钱——合计约四两六钱七。支出五两一钱。还差四钱三。"
"差四钱三——那怎么办?"
"铁料走公账省了二两二分三——不对,铁料走公账已经算了。差四钱三——棉花少买一斤。五斤改四斤,省五钱。够了。多出来七钱。"
"多七钱——够干什么?"
"留着。备用。万一周大娘谈的炭价涨了——七钱能补。"
采菱把粥搁在桌上。姜明薇端起来喝了一口——热的。
她吃着粥,眼睛看着窗外。雪把桂花树的枯枝全压白了——今年的第一场雪,比往年早。
"采菱。"
"在。"
"那封递给许姑娘的条子——'阁中有先皇后遗物档,请殿下来取'——翠屏还没递吧?"
"没递。您说后天递——今天才第二天。"
"别递了。"
"不递了?"
"先不递。等翠屏查完城南那个布铺——确认那个'姓林的'是什么人——再递。如果梁帝的人真的在盯侯府——太子来侯府太招眼。"
"那太子那边——"
"太子不急。他有他的路子。我这边先把外围的险排掉——确认侯府外面没人在盯——再请他来。"
采菱点头。"明白。先排雷,再请人。"
姜明薇喝完粥。碗搁在桌上。碗底有一片茶叶梗——竖着。
她看了一眼。把碗端起来,茶水带着茶叶梗倒进了嘴里。嚼了嚼——苦的。咽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