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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99章 梁帝疑影

翠屏回来了。一脸晦气。

"姑娘,城南没有姓林的开布铺。"

"没有?"

"我从城南牌坊往东走了一趟——街面上三 家布铺,分别姓王、姓孙、姓陈。没姓林的。我问了王记的掌柜——他说城南没有姓林的开布铺。至少这十年没有。"

假的。那个"送布样"的人是假的。

"那人的长相你再看——门房记不记得?"

"门房说——瘦长脸,三十来岁,没蓄须,穿青布袍,个子不高。走的时候往南出了角门。"

"手呢?门房看没看他的手?"

"门房说——没留意。"

没留意。每次都差这一点。脸记住了,方向记住了,手没看。

"翠屏,下次如果还有人冒充什么人来侯府找你——不管是送布样、送药、送吃的——让门房拖住他,多聊两句。别让他走。聊的时候看他的手——有没有茧、有没有疤、有没有缺指。"

"缺指?"翠屏愣了一下,"姑娘说的是——周启明宅子那个看房的男人?左手少一截小指?"

"不确定是不是同一个人。但如果是——那个人的身份就不只是'看房的'了。他盯上了周启明的宅子,又来侯府探路。两条线搭上了。"

"那我让门房——"

"让门房记住——以后有人来找二小姐,一律说'二小姐不见外客,东西留下人走'。不管什么由头。留东西,不留人。如果人赖着不走——喊周大娘。"

"明白。"

翠屏走了。姜明薇把桌上摊着的索引册合上——看了一上午了,该记的都记在脑子里了。

她把索引册塞回枕下暗格。暗格满了——旧人名录、盐铁议推演纸、玉佩(有裂痕)、旧档残纸、新递残纸、原身信残角、索引册。七样东西挤在一个巴掌大的浅槽里。她合木板的时候木板翘了一下角——东西太多,压不平。

她使劲按了一下。木板咔了一声,嵌进去了。

院墙响了。

两下。

不是阿寒的暗号——阿寒是两下轻的。这两下不一样——第一下重,第二下间隔长。

她没动。采菱从灶房探头看了一眼——她也听到了。

"谁?"采菱走到墙根,低声问。

"我。"墙那边传来的声音——阿寒。压得很低。

平时阿寒不说话——把油纸卷甩过墙就走。今天他开口了。说明有急的。

采菱去开了后院角门。阿寒从门外闪进来——没走正门,走的角门。他穿的是东宫侍卫褐衣,脸上没什么表情,但脚步比平时快。

"姑娘。"阿寒站到她面前,从袖中取出一个油纸卷。比平时厚两倍。

姜明薇接过来。拆开——

里面两样东西。一张纸条,一张对折的纸。

纸条是阿寒的笔迹:

"殿下安。帝未召。淑妃未传。——另:吏部呈帝一道公文,请详查京畿嫡支户籍。公文过东宫抄录时殿下留了一份抄件。殿下以私印批'暂缓'。帝未知。"

她把纸条读了两遍。

吏部呈帝一道公文——请详查京畿嫡支户籍。

详查京畿嫡支户籍。

京畿——京城及周边。嫡支——各府嫡系。户籍——户口、婚配、承嗣、丁口记录。

详查——不是普查,是重点查。查谁的嫡支?

她展开那张对折的纸——抄件。太子留的。

公文抄件不长——半页。格式是吏部行文的标准格式:

"吏部呈:永徽六年冬,奉旨查核京畿武职各府嫡支户籍、婚配、承嗣记录,以备修撰皇室宗谱之参考。请旨准行。——附列府名:永宁侯府、定远伯府、武威伯府……(共七府)。"

永宁侯府。排在第一个。

七府之中——永宁侯府排第一。

"以备修撰皇室宗谱之参考"——名义是修宗谱。但修皇室宗谱为什么要查臣子的嫡支户籍?皇室宗谱只记皇族血脉——臣子的嫡支户籍跟皇室宗谱有什么关系?

除非——梁帝认为某个臣子的嫡支跟皇室有关系。

先皇后是永宁侯府嫡女——嫁入皇家。永宁侯府的嫡支户籍里包含先皇后的婚配记录。梁帝要查的——就是先皇后的婚配记录、承嗣记录。

他在查先皇后嫁入皇家之前——侯府嫡支有没有过嗣、旁支入嗣、嫡庶变动。

她在藏书阁承嗣录里看到的那行被涂掉的字——"永徽三年夏,姜氏旁支女"——如果梁帝调走了承嗣录,他会看到被涂的地方。他不会像她一样用灯透——他会直接让人刮墨。

刮开之后——那行字写的是什么,梁帝比她先知道。

她把抄件翻到背面——背面有一行小字。不是吏部的笔迹,是太子的。字迹跟阿寒递来的纸条上不一样——更瘦,更硬。

"压住了。不知能压多久。"

七个字。太子亲笔。

压住了。他用自己的私印在公文上批了"暂缓"——暂缓执行。吏部的公文过东宫抄录时他截了一份,批了"暂缓",退回去了。梁帝还没看到这道公文——或者说,公文还没递到梁帝手里。

太子在东宫的位置——他有公文抄录权。京畿各府的户籍详查要过东宫备案,太子能看到。他看到了,批了"暂缓"——把公文卡住了。卡在东宫,不往前递。

但"不知能压多久"——这道公文最终要递到梁帝手里。太子能卡一时,卡不了一世。梁帝会催。催的时候太子得放行——不放行就是正面抗父。

太子不正面抗父。他的留白人设不允许。

所以——时间窗口。太子给了她一个时间窗口。不知道多长。可能十天,可能一个月。但不是永远。

她得在这个窗口里把该做的事做完。

"阿寒。"

"在。"

"这道公文是吏部主动呈的,还是梁帝授意吏部呈的?"

"吏部主动呈。但吏部尚书是帝的人——他不会无缘无故呈这道公文。背后是帝的意思。帝不方便自己开口查臣子户籍——让吏部以'修宗谱'的名义呈。"

"那殿下批了'暂缓'——吏部那边怎么反应?"

"吏部没追。暂时没追。但——"阿寒顿了一下,"殿下说,吏部可能绕过东宫直接递。公文不走东宫抄录,走中书省直达帝案。如果走这条路——殿下压不住。"

"走中书省?中书省谁管?"

"中书令是帝的人。"

太子压得住东宫这条路,压不住中书省。如果吏部绕道中书省——公文直递梁帝。梁帝批了,旨意下来,永宁侯府的嫡支户籍就要被详查。承嗣录、婚配录、丁口册——全部调走。

到时候她藏在暗格里的索引册、藏在梳妆台暗格里的信残角、藏在枕下的玉佩——这些东西在侯府的户籍档被调走之后,就不再是"她家的旧档"。梁帝查完档,发现承嗣录被涂了,会追查"谁涂的""涂了什么"。追查的方向——嫡支的嫡女。

她。

"阿寒,殿下批'暂缓'的时候——吏部有没有留底?"

"留了。吏部存了一份抄件。东宫批了'暂缓',吏部存底上会有记录。如果帝查——查到吏部存底,会看到'暂缓'两个字。"

"殿下的私印?"

"是。"

太子的私印。如果梁帝查到吏部存底上有太子的"暂缓"批——他会知道太子在挡。太子在挡他查永宁侯府。

太子为什么要挡?梁帝会问这个问题。答案只有一个——太子不想让梁帝查永宁侯府。为什么不想?因为永宁侯府的嫡支户籍里有跟太子有关的东西。

先皇后。太子的母亲。永宁侯府的嫡女。

太子在保护先皇后的旧档——或者说,在保护永宁侯府里跟先皇后有关的东西。他的"暂缓"不是帮她——是帮先皇后。帮他自己。

但结果一样——她得到了时间窗口。

"阿寒,殿下还有没有别的交代?"

"殿下说了一句话。"

"什么?"

"'快。'"

一个字。快。

太子从来不催她。之前他说"不必告诉孤""孤什么时候阻过你"——都是放手的姿态。今天他说了一个"快"字。说明他自己也急了。他压住了公文,但不知道能压多久。他需要她在公文放行之前——把该拿的东西拿到手。

"阿寒,殿下说'快'——是让我快什么?"

"殿下没说。只说了'快'。"

又是留白。他说"快"——不说快什么。他知道她在查什么——旧档、旧信、玉佩、身世。他说"快"——意思是所有这些,都快。

她把抄件和纸条叠在一起。

"阿寒,我问你——这道公文如果走中书省直递梁帝,从吏部呈文到帝批旨,最快几天?"

阿寒想了一下。"三天。"

三天。如果吏部今天绕道中书省——三天后梁帝批旨,永宁侯府的嫡支户籍就要被调走。

"最慢呢?"

"看中书令的态度。如果中书令不急——十天半个月。如果中书令跟吏部尚书通气——三五天。"

"那最坏的情况——三天后旨意下来?"

"三天内殿下能压。三天后——压不住。"

三天。

她有三天。三天之内,她得做两件事——第一,拿到藏书阁西架底层的先皇后遗物档全档(包括那封未封旧信);第二,把承嗣录被涂的那行字看清。

两件事都需要进藏书阁。白天去——孙福在,钱氏盯着。夜里去——上次去过一次,险了,不能再冒险。

怎么办?

让太子来。太子以"祭外祖母家"的名义来侯府——光明正大。他来了直接开西架。老侯爷留的口子"等明华的孩子来拿"——太子来拿,名正言顺。

但她之前决定暂缓请太子来——因为梁帝暗探疑似在盯侯府。城南那个假布铺的人来过了。如果太子这时候来侯府——暗探看到太子来了,会报回去。梁帝会问"太子去永宁侯府干什么"——引出更大的麻烦。

两难。请太子来——暴露。不请太子来——三天后户籍档被调走,西架的东西她也看不到了。

哪个险更大?

不请太子来更险。户籍档被调走是永久的——档到了梁帝手里,她再也看不到。太子来侯府被暗探看到——只是被看到,不等于被定性。太子祭外祖母家,有理由。

她赌——请太子来。

但不是今天来。明天。明天午后。暗探不可能每天都盯着侯府——上次那个"姓林的"来了一次,被门房挡了。如果明天没有"生人"来——说明暗探不是天天盯,是偶尔来探。那太子来的时候碰上的概率不大。

而且——她有钥匙。太子来之前她可以先去阁里把西架的封布解开、把底层册子抽出来摆好。太子到了直接进阁取档,一刻钟之内走。不用待久。来了就走——暗探就算在附近,也来不及反应。

"阿寒。"

"在。"

"明天——你回去告诉殿下。就说我请他来一趟。以祭外祖母家的名义。午后到,一刻钟走。来了直接进藏书阁——我给他开门。"

阿寒点了一下头。"什么时候到?"

"午后未时。未时巡夜的人还没上班,前院人少。他从角门进——你领路。"

"明白。那暗渠——"

"不走暗渠。走正门。角门。你领他进来。"

"那暗探呢?"

"赌一把。暗探不是天天来。上次来是两天前——今天没来。明天来的概率——五成。"

"五成——殿下愿意赌?"

"殿下说了'快'。他自己也急。他会来。"

阿寒没再说话。他把油纸卷的空壳收了,转身要走。走到院门口停了一步。

"姑娘——还有一件事。"

"说。"

"殿下让我转告——那个安仁坊的老妇人。"

秦嬷嬷那边第三拨人——拿了东西去安仁坊西头第三条巷子的老妇人。褐袍黑纱帽,左下巴有痣。

"怎么了?"

"跟到了。她住在安仁坊——但不是住在西头第三条巷子。她进了第三条巷子之后从后门穿到了第五条巷子。住在第五条巷子倒数第二间。门朝北。"

"你们进去了?"

"没进。但看了——她从秦嬷嬷家拿走的东西,是一卷纸。不大——卷起来巴掌长,手指粗。纸卷外面裹了布。"

一卷纸。巴掌长,手指粗。裹了布。

从秦嬷嬷家拿走了一卷纸。秦嬷嬷是先皇后的贴身侍女——她手里有什么纸卷?先皇后的手谕?先皇后的遗书?还是——户籍档的副本?

"那卷纸现在在第五条巷子她屋里?"

"在。昨天在。今天没见她出来。"

"盯着。别跟太紧。她出门了记住方向。"

"明白。"

阿寒走了。从角门闪出去——没声。

采菱从灶房出来,手里端着一碗热水。她的脸有点白——刚才那番话她全听到了。

"小姐——三天?"

"三天。"

"三天之内——太子殿下来?"

"明天午后。明天我得先把西架的封布解开、册子摆好。殿下到了直接取。"

"那今晚——您要去阁里?"

"今晚不行。白天去。明天上午——孙福申时前走,我午后去。去的时候带采菱。她在外面望风,我进阁解布。"

"那钱氏那边——"

"跟周大娘说,明天上午我去阁里抄经。上次用过的由头。周大娘不拦——她拦不住。钱氏那边我应付。"

"要是钱氏又派人来叫您呢?"

"叫我就去。去之前把布解了就行——解布只要半刻钟。"

采菱点头。"得嘞。明天上午去解布,午后殿下来取。"

姜明薇走到桌前坐下。桌上摊着公 文抄件——"详查京畿武职各府嫡支户籍"。永宁侯府排第一。

她拿起笔,在一张素笺上写——

"梁帝借修皇室宗谱之名,行查永宁侯府嫡支户籍之实。目标:先皇后婚配、承嗣记录。三日内旨意或下。"

下面列——

"布防:一、明天上午解西架封布,摆好册子。二、明天午后太子来取。三、暗格物品不变——索引册、玉佩、残纸、信残角不移动。四、崇仁坊继续盯。五、秦嬷嬷第三拨人——安仁坊第五条巷子老妇人,盯纸卷去向。"

五条布防。写完了。

她又添了一行——

"六、许清婉未回'手谕可否看一眼'。暂不等。先取阁中全档。"

写完搁笔。素笺上六条布防——字小,行密。她把素笺折好,塞进杂书封底夹层——跟线账并排。

夹层里现在有——线账、三幕大纲、布防素笺。三张纸。加上之前塞的"四条线全在永徽三年"的纸条——四张纸。封底被撑得鼓起来了。

她把杂书插回书架。第二排第三本。旁边是讲农事的那本。书脊上的字淡了——但她不看书脊,她看位置。第二排第三本。

"采菱。"

"在。"

"明天去阁里之前——帮我准备一样东西。"

"什么?"

"一把小刀。不用大——裁纸刀就行。西架的封布系着绳子,我上次解开了一道。明天把第二道也解开——布掀到中层,够殿下伸手取底层册子就行。"

"裁纸刀——前院书房有。翠屏去借过金刚经的时候见过。"

"让翠屏明天去借。别说是我用的——说抄经要裁纸。"

"得嘞。"

采菱收了碗。碗搁在桌上——空的,水喝完了。碗底没有茶叶梗。今天喝的是白水,不是茶。

姜明薇拿起公文抄件再看了一遍。

"永宁侯府、定远伯府、武威伯府……共七府。"

七府。永宁侯府排第一。排第一意味着——梁帝最想查的是永宁侯府。其他六府是陪绑——用来让永宁侯府不显得突出。

梁帝在疑什么?他在疑先皇后嫁入皇家之前——侯府嫡支有没有做过什么手脚。过嗣?换人?还是——嫡女身份造假?

如果梁帝查到承嗣录被涂了——他会知道有人在隐藏什么。他会追查。追查的方向是"谁涂的""什么时候涂的"。

老侯爷封的西架——老侯爷已经死了。涂承嗣录的人——可能是老侯爷,也可能是别人。

如果涂的人是老侯爷——老侯爷死了,死无对证。梁帝会转而追查"被涂的内容"。被涂的内容是"永徽三年夏,姜氏旁支女"——旁支女入嗣。入嗣给谁?嫡支。哪个嫡支?永宁侯府嫡支。

旁支女入嗣嫡支——顶替了嫡女的名头。这个嫡女——如果就是原身——那原身不是真嫡女。她是旁支女入嗣的。

梁帝查到这一步——原身的身份就暴露了。原身不是嫡女,是旁支女。旁支女顶了嫡女的名头——跟太子的婚约还有效吗?嫡女跟太子订婚,旁支女不算。

如果婚约无效——太子就不必娶她。梁帝可以借此废掉太子跟永宁侯府的婚约。废了婚约——太子的联姻棋盘就少了一子。梁帝可以重新给太子指婚——指一个他选定的人。

梁帝查户籍——表面上是修宗谱。实际上是——废婚约。

她把抄件搁在桌上。手指点在"永宁侯府"四个字上。

"永宁侯府"——四个字。排第一。

门外传来脚步声——翠屏回来了。

"姑娘,锦绣坊那边——掌柜的说缠枝帕子涨到二十五文了。今天送的那幅按新价收的。二十五文。走中馔。"

"好。以后的都按二十五算。改预算——绣活收入从一两二钱调到一两五钱。多出来的三钱归中馔。"

"得嘞。那中馔十一月——"

"结余一两一钱七,预支二两,绣活一两五钱,棉布省三钱——合计约四两九钱七。支出五两一钱。还差一钱三。棉花四斤改三斤半,省五钱。够了。多二钱。"

"又多出来了。"

"留着。万一事急——用得着。"

翠屏走了。姜明薇把公文抄件折好——搁在桌角。旁边是十一月预算纸。

两张纸并排搁着。一张是预算——柴米油盐。一张是公文——梁帝的刀。

她把预算纸翻到背面,拿笔在背面写了一行:

"三天。明 天解布。后天殿下来。大后天——最迟大后天,东西到手。"

她搁了笔。墨在"大后天"三个字上洇了一点——纸面吸墨不匀,"天"的最后一笔往右边散了一小截。

作者感言

笔墨云飞

笔墨云飞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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