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样东西摆在桌上。
灯芯矮,火苗只照得见桌面那一块。四样东西搁在光圈里——像四个演员到了台口,还没上场。
最左边:旧信残角。半页纸,折痕深,右边毛了。原身的笔迹,稚嫩,不稳。"若我先死,望勿连……"后面撕了。火漆残片搁在旁边——巴掌甲盖大小,椭圆压痕,双弧线纹。
往右:旧档残纸。巴掌大的一角,纸色发黄。第一片写着"永徽某年",第三个字看不全。第二片写着"永徽三年","三"字完整。两片同一批笺纸,右下角水印一致——椭圆,穿孔,双弧线纹。先皇后的笺纸。
再往右:旧档索引册。薄薄一册,二十来页。封面空白,翻开才是目录。"丙类·先皇后遗物档"——双鱼玉佩、手谕笺纸、旧信备注明薇、首饰经文念珠香囊。每一行都指向西架底层。
最右边:玉佩位置记录。不是纸——是她抄在帕子花样背面的那行字。"两枚。一枚有裂痕——枕下暗格。一枚无裂痕——东宫梅林第三排第七棵树下旧排水口,蜡封三层。先皇后贴身物,密诏蜡封印模。佩随嫡女走。"
四样。四条线。
她在桌前坐下来,把这四样从左到右看了一遍。又从右到左看了一遍。
旧信残角——指向原身。原身在求救。不是痴恋,是求生。信写给太子,没寄出去。搁在梳妆台暗格里两年多。原身死了,信还在。
旧档残纸——指向先皇后。先皇后的笺纸,写了永徽三年。太子从东宫递了两片过来——"你看看""同一批,你比对"。他不说是什么,让她自己看。她看了——永徽三年,先皇后崩的前一年。
索引册——指向藏书阁西架。西架底层第二摞,先皇后遗物档全档。她只拿了索引册,全档没拿。索引册上写着"旧信,未封,永徽三年,备注明薇"——一封未封口的信,备注了她的名字,在先皇后遗物档里。不是原身那封——是另一封。
玉佩记录——指向双鱼。"佩随嫡女走"——两枚玉佩跟着嫡女走。嫡女是谁?先皇后?原身?还是两个都是?两枚分持——她一枚(有裂),太子一枚(无裂)。分开了。为什么分开?为什么她的裂了?
四条线。四个问题。每个问题都指向同一个年份——永徽三年。每个问题都指向同一个人——先皇后。每个问题最终都指向同一件事——来历。
她的来历。原身的来历。她为什么会穿到这具身体里。这具身体到底是谁的。
她拿起笔,在一张素笺上写了一个"四"字。然后在"四"字下面写了四行——
"一、旧信——原身求救。'若我先死。'待拼全信。"
"二、旧档——先皇后永徽三年笺纸。待取全档。"
"三、索引——西架底层第二摞。旧信备注明薇。待取全档。"
"四、双鱼——佩随嫡女走。两枚分持。裂痕待解。"
四条线,四个"待"。每个"待"都指向同一个动作——去藏书阁取全档。
取了全档——旧信的全封口就在里面。索引册上写着"旧信,未封,永徽三年,备注明薇"。这封信在西架底层的全档里。她没翻到——那天夜里只抽了索引册,来不及翻全档。
取了全档——旧档残纸的上下文就有了。两片残纸写了"永徽三年",但前面后面写了什么?完整的内容在全档里。
取了全档——双鱼玉佩的"封入"和"取出"记录就在里面。谁封的?谁取的?什么时候取的?取走之后给了谁?
一个动作解决四个"待"。
她把笔搁下了。
"采菱。"
"在。"采菱从外间进来,手里端着一碗热水。
"昨天去藏书阁——布解了没有?"
"解了。您昨天上午去的时候把第二道绳子也解了。布掀到了中层。底层册子看得见了。"
"孙丈在不在?"
"不在。他昨天扫完灰申时前走的。走的时候把门带上没锁——他没钥匙,钥匙在您手里。"
"那钱氏那边——昨天有人来找我没有?"
"没有。昨天一天没人来。碧桃也没来。前厅安安静静。"
"好。"
昨天顺利。布解了,底层册子看得见了。今天——今天该取了。
但今天她不能白天去。昨天去过一次了——连着两天去藏书阁,周大娘就算不说什么,碧桃会知道。碧桃知道了钱氏就知道了。
得夜里去。
"采菱,今天晚上——"
院墙响了。
两下。轻的。阿寒的暗号。
采菱去了墙根。回来的时候手里拈着油纸卷。
姜明薇接过来拆开。纸条——阿寒的笔迹:
"殿下安。帝未召。淑妃未传。——另:殿下命递方位。言'你缺这个。'"
你缺这个。
又是三个字。太子递东西从来不解释——上次是"你看看",这次是"你缺这个"。
油纸卷里还有一张纸。她抽出来——
是一张图。手绘的,墨线,不大的纸。画的是藏书阁西架的侧面剖面。
剖面图。从侧面看西架的内部结构——架子分三层:上层、中层、底层。上层和中层是敞开的,放册子。底层——底层后面有一个暗格。
暗格。
图上标了尺寸——底层往后三寸,往下两寸,有一块活板。活板在底层最右侧,从外面看不到——被最右侧的册子挡着。要取活板,先把右侧的册子移开,然后往里推活板——活板往里推之后往左滑,暗格就开了。
暗格的大小——巴掌长,三指宽,两指深。跟梳妆台暗格差不多大。
暗格里有什么?图上没写。太子不知道里面有什么——他没来过藏书阁。但他知道有暗格。
他怎么知道的?——先皇后告诉他的?还是老侯爷留下的什么记录在东宫?
不重要。重要的是——西架底层有暗格。她之前只翻了底层的册子,没发现暗格。暗格在底层最右侧,被册子挡着。
她昨天解了封布,掀到了中层。底层册子看得见了。但暗格在底层最右侧——她得把右侧的册子移开才能看到活板。
"采菱。"
"在。"
"你看这个。"她把图递给采菱。
采菱看了一眼——看不懂。她不识图。
"这是藏书阁西架的剖面。底层后面有个暗格——藏在册子后面。我之前没发现。"
"暗格?那里面——"
"不知道。殿下说'你缺这个'——他给我的是方位。里面有什么他不知道。"
"那殿下怎么知道有暗格?"
"不知道。可能是先皇后留的什么记录在东宫。也可能是老侯爷留下的图——他封西架的时候画了图,图在东宫。"
"那您——"
"今天晚上去。"
采菱的脸绷了一下。"又去?"
"又去。"
"上次就险了——门房进来了,游廊拐角还有个人影——"
"上次是上次。这次不一样。上次我不知道有暗格——只翻了明面上的册子,花了太多时间。这次目标明确——进阁,移册子,开暗格,取东西,走。前后不超过一刻钟。"
"一刻钟——那巡夜呢?"
"阿寒说亥时巡一圈。巡完到丑时之间没人。我亥时半进去——一刻钟够了。亥时三刻出来。"
"那上次游廊拐角那个人影——"
"上次的事。这次如果那个人还在——阿寒会引开。"
"您怎么知道阿寒会来?"
"他今天递了图来。他递图就是说他今晚在附近。他不在附近——不会递图。"
采菱想了一下。"那——钥匙?"
"在我手里。"
"灯呢?"
"半截蜡烛。够一刻钟。"
"那布——昨天解了,今天再去——布是掀开的还是合着的?"
"昨天走的时候我合回去了。布搭在架子上,没系绳——但看着跟封着差不多。今天进去再把布掀开就行。"
采菱点头。她的手在围裙上搓了搓——还是紧张。但她不拦了。拦不住。
"小姐——我还在阁门口等?"
"你在阁门口。听见我敲两下墙出来。听见别人脚步声学猫叫。跟上回一样。"
"明白。跟上回一样。"
"不一样的地方——上回我进去之后你在北墙根蹲着。这次你在阁门口蹲着。离我近一点。如果我在里头超过一刻钟没出来——你进去找我。"
"超过一刻钟——"
"一刻钟。你数着。从我开始往里走算起。数到一千。数完了一千我还没出来——你进来。"
"一千……得嘞。"
采菱去收拾东西了——半截蜡烛、火折子、布鞋。她把东西归拢在一块蓝布里,扎好了口。
姜明薇走到书架前抽出杂书,翻到封底夹层。线账抽出来,在最后添了两行:
"太子递西架剖面图——底层最右侧有暗格。活板往里推往左滑。大小巴掌长三指宽两指深。"
"今夜亥时半入阁取暗格。目标:先皇后旧档全页。一刻钟进出。"
写完塞回。书插回去。
她回到桌前。四样东西还在——旧信残角、旧档残纸、索引册、玉佩记录。四样并排搁着。
她把四样东西一样一样收起来。旧信残角——旧帕子包好。旧档残纸——跟信残角包在一起。索引册——单独包。玉佩记录——帕子背面的字,折好。四包东西塞进枕下暗格。
暗格满了。七样东西——旧人名录、盐铁议推演纸、玉佩(有裂痕)、旧档残纸、新递残纸、原身信残角、索引册。加上四包东西——挤不下了。
她把盐铁议推演纸抽出来。盐铁议已经结了——推演纸用不上了。她把推演纸卷起来,塞在书架第二排最里面的角落——不显眼,不翻找不到。
暗格腾出一个位置。四包东西塞进去了。合上木板。枕头压回去。
她坐下来。桌上空了——什么都没有。只有一盏灯。
灯芯矮了。她拿铜簸挑了一下——灯芯翘起来,火苗亮了一点。
她看着火苗想了一息。
太子说"快"。三天窗口——今天是第二天。明天是第三天。明天之后公文可能放行,梁帝批旨,永宁侯府嫡支户籍被调走。承嗣录被涂的那行字——她再也没机会看了。
所以今晚是最后的机会。
她从桌角拿起那张素笺——上面写着四条线、四个"待"。她在"待"字后面各添了一个字——
"一、旧信——原身求救。'若我先死。'待拼全信。——今夜。"
"二、旧档——先皇后永徽三年笺纸。待取全档。——今夜。"
"三、索引——西架底层第二摞。旧信备注明薇。待取全档。——今夜。"
"四、双鱼——佩随嫡女走。两枚分持。裂痕待解。——今夜。"
四个"今夜"。
她把素笺折好,搁在枕头旁边。今晚出门前带上——取了东西之后在阁里比对。
"采菱。"
"在。"
"许清婉那边——今天有没有回?"
"没。翠屏去看了一趟——梅花记号笺纸还搁在老地方。三天了。没取。"
"不取就不取。不等了。今夜取了全档——旧信、旧档、双鱼——三样在手,够她自己拼一阵了。许清婉那条线——等她什么时候开口再说。"
"明白。"
"还有一件事。"她走到窗前——没开窗,隔着窗纸听了一下。院里安静。雪停了。
"今夜如果取到了——明天一早你去找翠屏。让翠屏去太傅府递一条子。梅花记号。"
"写什么?"
"六个字。'已取。明后日面叙。'"
"就六个字?许姑娘看到——"
"她看到就知道我拿到了东西。她会来的。她'一直想跟我说'的那件事——看到这六个字,她该说了。"
采菱点头。"得嘞。"
姜明薇坐回桌前。灯芯又矮了——她没再挑。蜡烛省着烧。
她拿起笔,在抄经纸上写了一行字。不是经文,不是预算——
"永徽三年。先皇后崩前一年。所有线都在这一年。今夜——取。"
笔搁下。墨在"取"字上没洇——这回纸面吸墨匀,字迹清晰。
院外风刮了一声。廊柱"嘎"地响了一下。
她站起来,走到廊下。灯笼里今天换的新蜡烛——烧了一半。她伸手把蜡烛从灯笼里取出来。新的,比昨晚那半截长。够一刻钟。
她拿着蜡烛回到屋里。搁在桌上。
亥时还有两个时辰。她得等到亥时半再出门。
她坐下来。把抄经纸翻到空白页。拿笔开始抄金刚经——真的在抄。抄了两行,手稳了。
采菱在外间铺了床。铺完了安静了。过了一会儿采菱小声问了一句:
"小姐——今夜取到了,下一步呢?"
"下一步——拼。旧信、旧档、残纸、索引。四样对在一块拼。拼出来是什么——就是什么。"
"那如果拼出来——"
"拼出来再说。"
笔在纸上走。金刚经的字一行一行往下排。她抄着经文,脑子里转的不是经——是西架底层的暗格。活板往里推,往左滑。巴掌长,三指宽,两指深。
够放什么?一卷纸?几页残档?还是——一枚玉佩?
她不知道。今夜去看了就知道。
笔尖顿了一下——"应如是住"的"住"字最后一竖拐了个弯。她看了一眼,没改。继续往下抄。
亥时的更鼓响了。从前院传过来——闷闷的,一声。
她搁了笔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