翠屏等了两个时辰才等到许清婉。
"姑娘,许姑娘下午出了门——去了城南书院。我等到申时才见着她。回来的时候堵在太傅府门口了。帕子样给她看了——她一看是我,就知道不是帕子的事。"
"她说什么了?"
"就说了一句:'我知道了。明天来。'然后太傅在里面喊她,她进去了。"
"明天来。"姜明薇重复了一遍。
明天——明天是吏部来侯府调档的日子。也是许清婉来的日子。两件事撞在一天。
"她有没有看那条子?"
"没看。我说'二小姐有急事,请许姑娘尽快面叙'——她说'我知道了'。条子没给她——她没要。"
"行。明天她来了再说。"
"得嘞。"翠屏把帕子样搁在桌上走了。
姜明薇把桌上摊着的公文抄件翻了个面——扣着。朱笔画的那道红线朝下。
她正要起身——院墙响了。
两下。轻的。阿寒。
采菱去开了角门。阿寒进来的时候肩上沾着雪——今夜又下了。他的脚步比平时快。
"姑娘。"他站到她面前。没递油纸卷。
没递——传话。
"殿下做了什么?"
"殿下用权了。"
她的手停在桌沿上。
"什么权?"
"东宫备案权。帝当年给的——'太子有权对京畿政务备案中涉及东宫姻亲之事暂缓执行,待东宫复核'。殿下今天在户部抄录环节截了执行令,批了'暂缓'。"
又是暂缓。上次是吏部呈文时批的——被中书省绕过去了。这次——
"等一下。上次吏部公文已经走了中书省、帝已经批了旨。怎么还有户部的事?"
"帝批的是旨意——'同意查'。但执行归户部。户部按旨拟执行令,发往各府。执行令要过东宫抄录备案——殿下在备案环节截了。"
她明白了。旨意是帝批的——但旨意只是"同意查"。具体派谁去、什么时候去、查什么——归户部拟令。户部的执行令要过东宫备案。太子在备案环节截了,批了"暂缓"。
上次截的是吏部的呈文——公文还没到帝案,被绕了。这次截的是户部的执行令——帝批了旨,但令没发出去。令没发——吏部的人就不来。不来——就没人调档。
"这次能压多久?"
"殿下没说。但——这次的权是帝自己给的。权是明文——'涉及东宫姻亲之事暂缓执行,待东宫复核'。永宁侯府是东宫姻亲。殿下的未过门嫡妻在永宁侯府。殿下有权暂缓。合理合法。"
合理合法。
"那帝知不知道殿下用了这个权?"
"知道。户部执行令批了'暂缓'之后——户部存底会显示。帝会看到。"
"帝看到了会怎样?"
"帝不能撤这个权——权是他自己给的。撤了等于说自己当年给错了。但不撤——执行令就暂缓。除非帝下旨绕过东宫直接发令。但那要帝亲笔批'绕过东宫'。批了就是跟太子撕破脸。"
撕破脸。帝不会轻易跟太子撕破脸。太子是储君——帝还在。但太子是未来的皇帝。帝不会在继位之前把关系搞僵——除非帝不想让太子继位。
但帝如果不想让太子继位——他就不会给太子"东宫备案权"。给了权说明帝还认这个太子。认太子——就不会撕破脸。不撕破脸——执行令就暂缓。
"那吏部——不来调档了?"
"暂时不来。执行令暂缓——户部不发令,吏部不派人。但'暂时'是多长——殿下说'不知道'。"
"帝会不会绕过东宫直接下旨?"
"会。但需要时间。帝要拟旨、要过中书省、要盖印——最快五六天。而且帝要找一个理由——'为何绕过东宫'。这个理由不好找——绕过东宫等于明说'不信任太子'。"
五六天。上次三天——这次五六天。窗口拉长了。
她坐下来。
"阿寒。殿下用了这个权——帝会怎么看殿下?"
阿寒想了一下。"帝会知道殿下在挡。"
"殿下知不知道帝会知道?"
"殿下知道。殿下说了一句话——'挡一次是一次。'"
挡一次是一次。太子在赌。赌帝不会为了查永宁侯府的户籍而跟太子翻脸。赌帝对太子的疑还没到"不惜翻脸"的程度。
"阿寒,殿下有没有说——他为什么要挡?"
"殿下没说。"
没说。又是留白。他不解释为什么——他只做。做了不解释。
但她知道为什么。不是因为她——是因为先皇后。
旧档残页上写得很清楚——"皇嗣血脉一事,帝已有疑"。如果帝查到承嗣录被涂的字——会追到先皇后身上。先皇后是太子的母亲。太子的母亲身份有问题——太子的血脉就存疑。
太子在保护先皇后的旧档。或者说——在保护自己的血脉合法性。他挡的不是梁帝查她——他挡的是梁帝查先皇后。
她只是夹在中间。但结果一样——她得到了时间。
"阿寒。殿下还有没有别的交代?"
"殿下说了一句话。"
"什么?"
"'她不必知道我挡了。'"
她不必知道我挡了。
太子让阿寒不要告诉她。但阿寒还是说了。
"阿寒,殿下说不必让我知道——你为什么还是说了?"
"殿下说'不必让她知道我挡了'——没说'不让她知道暂缓了'。殿下挡的是过程——结果她需要知道。执行令暂缓——她要知道。不然她以为吏部明天就来,做了多余的事。"
合理的。太子不想让她知道是"他挡的"——但他同意她知道"暂缓了"。区别在于:知道暂缓——她可以调整布防。知道是太子挡的——她会欠人情。
太子不想让她欠人情。
"阿寒,殿下说'她不必知道我挡了'——殿下说的是'她'?"
"殿下说的是'她'。"
"她"——不是"二小姐",不是名字。是"她"。太子跟阿寒提她的时候用第三人称——像提一个不在场的人。不在场——但知道她在。
"她不必知道我挡了"——他知道她在布防。他知道她在等窗口。他知道她在查身世。他不替她落子——但他在旁边挡刀。挡完了不让她知道。
留白。他的留白不是不作为——是做了不说。
她站起来。走到窗前。没开窗——雪还在下,窗纸上一层白。雪粒打在窗纸上,"沙沙"的。
"阿寒,明天许清婉要来。"
"许姑娘?"
"许太傅的女儿。明天她来侯府——我有话问她。双鱼玉佩的旧闻——她手里可能有。"
"殿下知不知道许姑娘要来?"
"不知道。殿下没问许清婉的事。殿下只管挡——查的事我自己来。"
阿寒点了一下头。"那明天——殿下这边有什么安排?"
"殿下不用安排。明天许清婉来了——我跟她说。说完了如果需要传信给殿下——走你。你今晚在不在附近?"
"在。"
"那明天我敲墙两下——你到。"
"明白。"
"还有一件事。"她转过身,"阿寒,你回去告诉殿下一句话。"
"什么?"
"'我知道了。'"
"就三个字?"
"就三个字。他会明白。"
阿寒看了她一息。然后点头。转身走了。从角门闪出去——没声。
采菱从灶房出来。手里端着一碗热水——她刚才一直在灶房没出来,但全听到了。
"小姐——殿下挡了?"
"挡了。户部执行令暂缓。吏部暂时不来。"
"那——咱们不怕了?"
"不怕是暂时的。帝会绕——五六天。五六天之后他可能直接下旨绕过东宫。到时候太子挡不住。"
"那五六天——"
"五六天够了。明天许清婉来。她来了——双鱼玉佩的旧闻补上。旧闻补上——身世拼图就成形了。"
"成形了之后呢?"
"成形了之后——就知道该怎么挡了。"
"怎么挡?"
"不知道。拼出来再说。"
采菱点头。"得嘞。那明天许姑娘来——我做什么?"
"你守门。翠屏去前院迎——许姑娘到了翠屏领进来。你在我屋里。许姑娘说了什么——你听着。不传出去。"
"明白。茶水备着?"
"备着。点心不用——许清婉不是来吃点心的。"
"得嘞。"
采菱去备茶水了。姜明薇走到桌前。公文抄件扣着——她翻过来。"永宁侯府"四个字底下,朱笔画的那道红线还在。
她拿笔在红线旁边写了一行——
"太子以东宫备案权暂缓户部执行令。吏部暂不调档。窗口五六天。帝知殿下挡——未撤权。"
搁笔。她看着这行字。
太子在赌。赌帝不会为了查一个臣子的户籍跟太子翻脸。赌帝还在犹豫——犹豫太子的血脉到底有没有问题。犹豫就不会下狠手。不下狠手——执行令就暂缓。
但"挡一次是一次"——他说的。挡不了第二次呢?
帝绕过东宫直接下旨——太子就没牌了。东宫备案权挡的是"备案环节"。帝直接下旨——不备案,不抄录,不走东宫。圣旨到吏部,吏部直接派人。太子连看都看不到。
所以五六天之后——如果帝绕了——吏部就来。该调的档还是会被调走。承嗣录被涂的字还是会被刮开。该露的还是得露。
她买的只是时间。不是安全。
但时间够了。明天许清婉来。双鱼旧闻补上——身世拼图成形。成形了——她手里就有底牌。底牌不是用来跟梁帝对峙的——是用来在户籍被调走之后、梁帝追问的时候,有东西可以挡。
她把公文抄件翻过去——扣在桌上。走到书架前抽出杂书,翻到封底夹层。线账抽出来,添了两行:
"太子以东宫备案权暂缓户部执行令。吏部暂不调档。窗口五六天。帝知殿下挡——未撤权。"
"殿下言'她不必知道我挡了'。阿寒传。我已知。不说破。"
写完塞回。书插回去。
她回到桌前。她拿起笔继续抄。
抄了两行。手稳。笔在纸上走,一字一字。
"所有一切众生之类——若卵生、若胎生、若湿生、若化生、若有色、若无色、若有想、若无想——"
"若无想"——她在这个"想"字上停了一息。笔尖在纸面上洇了一点墨。
她没改。继续往下写。
院外风刮了一声。雪打在窗纸上——"沙沙"。采菱在外间把茶碗搁在托盘上,"叮"了一声。
她搁了笔。明天许清婉来——她得把手里有的东西理一遍。明天说给许清婉听的时候不能乱。
她从枕下暗格里取出四样东西——旧档残页、旧信残角、索引册、玉佩记录(帕子背面的字)。四样摆在桌上。
明天许清婉来了——她给许清婉看什么?
旧档残页——不能给看。上面写了"皇嗣血脉帝已有疑"。这句话如果被许清婉看到——许太傅会知道。许太傅撒手了——但如果知道帝已经疑了,他可能会动。动了就乱。
旧信残角——可以给看。原身写的求救信。许清婉认识原身——她看了会信。
索引册——不能给看。上面有西架暗格的方位。
玉佩记录——可以给看。"双鱼玉佩。两枚。佩随嫡女走。"
能给许清婉看的——旧信残角和玉佩记录。两样。够了。许清婉看到这两样——如果她知道双鱼玉佩的旧闻——她会开口。
"有件事我一直想跟你说——但还没到时候。"
到时候了。明天。
她把四样东西收回暗格。合上木板。枕头压回去。
桌上——。旁边是十一月预算纸——背面写着布防和预判。
两张纸并排。一本是佛经。一张是刀。
她把预算纸翻到正面——预算那面。看了看数字。中馔结余约二钱七。够。
她站起来。走到窗前。开了窗——冷风灌进来。院里雪积了三指厚。廊下灯笼里的蜡烛灭了——只剩灯笼壳子挂着,风一吹晃。
她关了窗。走回桌前。把灯芯挑了一下——火苗亮了。
"采菱。"
"在。"
"明天翠屏不用去太傅府了。许清婉自己来。翠屏在前院等着接。"
"明白。那我去睡了?"
"去睡。明天有客。"
"得嘞。"采菱的脚步声往里间去了。
姜明薇坐下来。灯芯又矮了——她没再挑。
桌上摊着金刚经。"若无想"三个字在灯下——墨迹黑,纸面黄。
她从桌角拿起笔,在抄经纸的空白处写了一行——不是经文:
"明天。许清婉。给她看两样——旧信残角、玉佩记录。等她开口。"
搁笔。墨在"开口"两个字上没洇。
灯芯跳了一下。火苗歪了——风吹的。她伸手护了一下灯罩——火苗正了。
桌上抄经纸搁着。那行字——"等她开口"——四个字。墨迹没干。她对着灯看了一眼——还在。
她把抄经纸折好,搁在金刚经底下。两样东西摞在一起——经和纸。搁在枕头旁边。
灯芯又矮了。她没挑。让它烧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