许清婉没来。
第217天等了一天。翠屏从前院跑到后院跑了三趟——没有许姑娘的影子。到了傍晚，太傅府门口的老仆递出来一句话："姑娘说，请姜二小姐明天上午来许府。太傅明天去书院了，不在家。"
没来侯府——让她去许府。也好。侯府有碧桃有门房有眼线，说话不自在。许府没太傅在，更方便。
但出侯府得有由头。
"翠屏，明天跟我出去。带五幅缠枝帕子——就说给许小姐送绣样。走角门，跟周大娘说去许府谈帕子买卖。"
"那钱氏那边——"
"钱氏昨天说了让我安分。但安分不等于不出门。送帕子样是买卖——中馔的账。她拦不了。"
"得嘞。几点出门？"
"辰时。早去早回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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许府。内院。
许清婉比上次见面瘦了一点。脸小了，下巴尖了。穿了一件灰蓝棉袍——不是出门见客的衣裳，是在家随便穿的。说明她确实没把这次见面当"客"来待。
"坐。"许清婉指了指矮榻。矮榻上搁着一只暖炉——铜的，巴掌大，里面烧着银丝炭。手搁上去暖。
采菱在外间守着门。翠屏在院子里坐着绣帕子——做样子。许府的老仆在前面看门，内院就她们两个。
姜明薇从袖中取出两样东西——旧帕子包着。打开。
旧信残角。半页纸，折痕深，右边毛了。"若我先死，望勿连……""此物非我所愿……""殿下可否——""我不知该信谁。周——"
帕子背面的字——"两枚。一枚有裂痕——枕下暗格。一枚无裂痕——东宫梅林第三排第七棵树下旧排水口，蜡封三层。先皇后贴身物，密诏蜡封印模。佩随嫡女走。"
许清婉看了先皇后三个字。她的手停了一下——指尖搁在帕子边上没动。
然后她看完了。两样东西翻来覆去看了两遍。
"这是什么时候的东西？"
"旧信是原身写的——永徽三年前后。帕子背面的字是我自己记的——记的是玉佩的位置。"
"玉佩？你手里有？"
"一枚。有裂痕的。枕下暗格。"
"另一枚呢？"
"在太子手里。无裂痕。东宫梅林。"
许清婉的睫毛动了一下。她没说话——在看旧信残角上的字。
"'若我先死，望勿连……'"她低声念了一遍。"这是原身写的？"
"原身的笔迹。十三四岁的时候。"
"十三四岁……"许清婉把纸放下，"她那时候在怕死？"
"怕死。也怕连累。'望勿连'——连累。她在替谁挡。"
"替谁？"
"不知道。但我猜——跟双鱼玉佩有关。"
许清婉抬头看了她一眼。"双鱼玉佩。你怎么知道这个名字？"
姜明薇没拿索引册出来。索引册上西架暗格的方位不能让许清婉看到——万一被太傅知道了不好。
"我在藏书阁翻到一份旧档索引。上面记着——'双鱼玉佩，二枚，一枚有裂，一枚无裂，永徽二年封入。备注——佩随嫡女走'。"
"佩随嫡女走。"许清婉重复了一遍。她的声音很轻——像在确认。
"你知道这枚玉佩？"姜明薇直问。
许清婉没马上答。她把手从暖炉上收回来，搁在膝盖上。
"我见过。"
"见过？"
"小时候。七八岁的时候。我爹带我跟娘入宫——给先皇后请安。那天先皇后在后苑花厅见我们。我娘跟我坐在下首，我爹站在旁边。先皇后坐在主位——手里捏着一枚玉佩。"
"什么样的玉佩？"
"椭圆的——不大。蜡黄色。中间有穿孔。上面有纹路——两条弯弯的，并排。我当时不懂——问了我娘。我娘说'那是娘娘的贴身物，别多嘴'。"
"两条弯弯的——你记得清不清楚？"
"清。我后来在书里见过——那叫双弧线纹。两条弧线交叉并排。我小时候觉得像两条鱼——并着游。"
双鱼。双弧线纹。两条鱼并游。
"先皇后手里拿着玉佩——是戴着还是拿着？"
"拿着。搁在掌心里捏着。不是戴在身上——是拿在手里。像……攥着什么东西不放。"
攥着。不放。先皇后在接见许太傅一家的时候——手里攥着玉佩。不是装饰——是护着。或者——是在用。用玉佩做什么？
"那天你爹跟先皇后说了什么？"
"我不记得了。那时候我七八岁，坐在下首听不懂大人的话。只记得我爹站了很久——先皇后说了好一阵话，我爹一直在点头。后来先皇后把玉佩搁在桌上——就那一瞬间——我看到了。她搁的时候玉佩碰到桌面，'叮'了一声。"
"叮——玉碰桌面的声音。那她搁下之后呢？"
"搁下之后她跟我爹说了最后一句话。我爹跪下了。"
"跪下了？"
"跪下了。磕了一个头。然后我娘拉着我站起来——我们就退了。"
先皇后当着许太傅一家面把玉佩搁在桌上——许太傅跪下了。跪——是领命。先皇后用玉佩做了什么——许了一个命。许太傅接了。
"那天是什么时候？几月？"
"我不记得月份了。但——那是我最后一次见先皇后。之后再没入过宫。"
最后一次见先皇后。如果许清婉七八岁——她今年多大？她没问过许清婉的年龄。但许清婉是太傅独女——太傅在永徽年间就在朝中。如果许清婉七八岁是永徽二年或三年——之后先皇后在永徽四年冬崩了。崩之前她再没入宫。
永徽二年或三年。跟索引册上"永徽二年封入"的时间对上了。
"清婉，那天先皇后——脸色怎么样？"
"白。很白。嘴唇也没什么血色。但精神不差——说话声音稳。不像生病的人。像……累的人。"
累。不是病——是累。永徽二三年，先皇后在布局。密诏封进太傅府暗格、玉佩封进侯府藏书阁、原身开始写求救信。她在同一时间布了多条线——每一条都需要她亲手安排。
她一个人在布。没有人帮她——她信不过身边的人。原身信不过身边的人，先皇后也信不过。两个人都信不过。但两个人都信太子。
"清婉，你爹——那天跪下之后，有没有跟你说过什么？回家之后。"
"没有。我爹从来不在家提宫里的事。但我记得——回家之后我爹把自己关在书房里待了一整夜。第二天出来的时候眼睛红了。"
书房。一整夜。眼睛红了。
许太傅在书房里待了一夜——他收到了先皇后的命。那个命跟玉佩有关——跟密诏有关。密诏封进太傅府暗格——许太傅是保管人。他知道密诏在里面。十年未拆封。
"清婉，你爹书房抽屉里——那道手谕——"
许清婉的表情变了一下。她知道姜明薇要问什么。
"那道手谕——不是先皇后写的。"
姜明薇停了。
"不是先皇后写的？"
"是我爹写的。"
"你爹写的？"
"我爹自己写的一道手书——不是先皇后的笔迹。我看过。"
"你看过？"
"小时候偷翻过。以为是先皇后的——后来长大了才知道，那是我爹的字。"
许太傅自己写的手书。不是先皇后的手谕——是许太傅的手书。锁在书房抽屉里，未拆封，十年。
"手书里写了什么？"
"我没看完。小时候偷翻的——只看了开头几个字。"
"开头几个字是什么？"
许清婉顿了一下。她的手指在膝盖上攥了一下。
"'双鱼佩分持。'"
双鱼佩分持。四个字。许太傅的手书开头第一句——"双鱼佩分持"。
分持——分开持有。两枚玉佩分开持有。一枚给了太子，一枚给了——
"后面呢？"
"后面我没看。我爹进来了——把我赶出去了。之后抽屉就锁了。我再没打开过。"
"那这十年——你有没有再看过？"
"没有。钥匙在我爹手里。他不出门也带着。"
许太傅的手书——"双鱼佩分持"——后面写了什么？分持之后呢？分持给谁？为什么分持？分持之后该怎样？
手书锁在抽屉里。钥匙在太傅手里。太傅"撒手了"——但他带着钥匙。他不给。
"清婉，上次我递的条子——'手谕可否看一眼'——你没回。"
"我没法回。钥匙在我爹手里。我说了'随时为你开藏书阁暗格'——那是我能做到的。太傅府藏书阁的暗格我能开。但我爹书房的抽屉——我开不了。"
"你跟你爹说过吗？"
"说过。上个月。我说'爹，有个朋友想看看您书房的手书'。我爹说了一句话。"
"什么？"
"'还不是时候。'"
还不是时候。许太傅说"还不是时候"——跟许清婉说"还没到时候"一模一样。父女两个同一套话术。
"那什么时候才是时候？"
"我爹说——'等她自己来问。'"
她自己来问。许太傅在等姜明薇亲自去问他。
"清婉——你爹想让我去问他？"
"我不知道他怎么想。但他说了'等她自己来问'——这个'她'指的是谁，我不确定。可能是你。可能是别人。"
"你爹说的'她'——不是你？"
"不是我。我问他的时候他说的是'她'——第三人称。不是'你'。他在说别人。"
第三人称。"她"。许太傅在等一个"她"来问。
如果这个"她"是先皇后——先皇后死了，不会来问。如果这个"她"是原身——原身也死了。如果这个"她"是穿书后的姜明薇——
"清婉。你觉得你爹等的是谁？"
许清婉看着她。看了两息。
"我不知道。但如果你去问他——他可能会答。"
"我去——他不躲？"
"他不一定答。但他不会躲。我爹这个人——你直接问，他要么说'不是时候'，要么说一句就走。他不会骗你。"
不骗。但不说。跟太子一样——留白。
"那我去。什么时候去？"
"今天——不行。他今天去书院了。明天也去。后天回来。"
后天。太傅后天回来。后天也是户籍窗口的第五六天——帝可能绕过东宫直接下旨的日子。
"清婉，后天我能不能来？"
"来。我爹后天下午在家。你下午来——我给你引。"
"行。后天下午。"
"那——双鱼玉佩的事，你还需要我问什么？"
姜明薇想了想。她已经拿到了最关键的信息——许清婉幼年亲眼见过先皇后攥着双鱼玉佩。先皇后当着许太傅的面把玉佩搁在桌上——许太傅跪下领命。许太傅自己写了一道手书——开头是"双鱼佩分持"。
三证互锁——
旧档残页："双鱼佩已封入……佩随嫡女走""密诏以佩为印模。佩在则诏真，佩失则诏废。"
玉佩记录："两枚。一枚有裂痕——枕下暗格。一枚无裂痕——东宫梅林。先皇后贴身物，密诏蜡封印模。"
许清婉旧闻："七八岁时随父入宫，亲见先皇后攥双鱼玉佩。先皇后搁玉佩于桌上——许太傅跪下领命。许太傅当夜独坐书房一夜，次日眼红。"
三条线互锁——玉佩是真的。密诏是真的。许太傅的命是真的。
"够了。"姜明薇点了点头，"清婉，谢谢你。"
"谢什么。"许清婉的嘴角动了一下——不算笑，但松了，"你之前帮我开太傅府藏书阁暗格的时候，我说过'随时'。现在是我在还。"
"那手书的事——"
"后天。你来了我引你见我爹。他答不答是他的事。但你来了——他就知道你来问了。"
"明白。"
姜明薇从袖中取出一张纸——她昨晚画的双鱼玉佩草图。椭圆，穿孔，双弧线纹。照着枕下暗格里那枚玉佩画的——形制一样。
"清婉，你看看——你小时候见的那枚，是不是这个样子？"
许清婉接过去看了一眼。她的手指点在双弧线纹上。
"对。就是这个。两条弯弯——并排。穿孔在中间。椭圆。"她翻过来——背面空白。"背面呢？"
"背面光滑。没有字。"
"那就是它。"
草图被许清婉递回来。姜明薇折好塞进袖子。
"清婉——最后一件事。"
"说。"
"你上次说过'有件事一直想跟我说——但还没到时候'。现在到时候了吗？"
许清婉的嘴角又动了一下。这回——松得更明显了。
"差不多了。但——今天不说。后天。后天你来了，我跟我爹一起说。"
"你跟你爹一起说？"
"有些事我一个人说不全。得我爹补。"
"好。后天。"
"后天下午。"
"行。"
姜明薇站起来。采菱在外间听到动静，端着茶碗进来了——没倒过，茶是凉的。许清婉按住了不让她走。
"坐会儿。你急什么。"
"得回去了。出来太久——钱氏会问。"
"那个钱氏——还盯着你？"
"盯着。但不碍事。她盯她的，我做我的。"
"那——帕子呢？你说送帕子样来的。总得留两幅。"
"留。五幅都留。你挑。"
许清婉翻了两幅——挑了缠枝和兰草各一。
"这两幅好。缠枝的纹路密——值二十五文。兰草的舒朗——值二十。"
"那另外三幅呢？"
"你拿回去。我不要那么多。"
"成。三幅带走。"
翠屏在院子里收了帕子。采菱把茶碗搁回托盘。两个人跟着姜明薇出了许府内院。
老仆在前面开了院门。出门的时候许清婉送到了二门——站在门口没再往外走。
"后天。"许清婉说。
"后天。"姜明薇应了一声。
出了太傅府门。翠屏抱着三幅帕子走在前面。采菱跟在后面。
"小姐——许姑娘说了什么？"
"三件事。第一，她小时候见过先皇后拿着双鱼玉佩——坐实了。第二，许太傅书房抽屉里那道手书不是先皇后的——是许太傅自己写的。开头是'双鱼佩分持'。第三，后天下午去太傅府——许太傅回来，我跟许清婉一起见他。"
"那手书——能看吗？"
"不一定能看。但许太傅会说话。他说了'等她自己来问'——我去问了，他就答。答多答少是他的事。"
"得嘞。那——后天之前呢？"
"等。不急。这两天把帕子的事理一理——锦绣坊那边还欠五幅。翠屏今天带走了三幅，还有两幅没绣。明天绣完送过去。"
"明白。"
回到芳芜院。关了院门。
姜明薇走到桌前坐下。从袖子里取出双鱼玉佩草图——展开。椭圆，穿孔，双弧线纹。她用笔在草图边上添了几行字——
"许清婉亲见。永徽二三年。先皇后攥佩不释手。搁佩于桌——许太傅跪领命。"
"许太傅手书：'双鱼佩分持。'锁书房抽屉。钥匙随身。未拆封。"
"三证互锁：旧档残页+玉佩记录+清婉旧闻=双鱼玉佩为密诏印模。坐实。"
她把草图折好，跟旧档残页、旧信残角一起塞进枕下暗格。暗格满了——八样东西。她合木板的时候使劲按了一下才合上。
站起来走到书架前抽出杂书，翻到封底夹层。线账抽出来，添了三行：
"许清婉亲见先皇后攥双鱼玉佩——坐实。许太傅当夜独坐书房一夜——领命。"
"许太傅手书'双鱼佩分持'——非先皇后笔迹。锁书房抽屉。钥匙随身。"
"后天下午去太傅府。许太傅在家。当面问。许清婉同在。"
写完塞回。书插回去。
她坐回桌前。桌上——暖炉搁着，手搁上去还温。许府的炉子烧银丝炭——比侯府的劈柴火暖。
"采菱。"
"在。"
"中馔十一月结余多少来着？"
"约二钱七。"
"明天让翠屏送两幅帕子去锦绣坊——五十文。走中馔。加上之前结余——中馔约三钱二。"
"得嘞。那还够吗？"
"够。炭三篓已经买了。棉花三斤半已经买了。三钱二——留着一钱二备用。"
"那还有两钱——"
"还许清婉一个人情。"
"人情？"
"她挑了两幅帕子——缠枝和兰草。二十五加二十，四十五文。我没收她钱。算送。但走个账——记上'赠许小姐帕子样两幅，四十五文，走中馔'。走账了就说明不是私交——是买卖的一部分。万一以后钱氏查账——有出处。"
"明白了。那中馔剩——二钱二左右。"
"够了。"
采菱去记账了。姜明薇把暖炉搁在桌上。炉子还温——但越来越凉。许府带的炭——用完了就没了。
她拿起笔。上次抄到"若无想"。今天接着往下抄。
"若无想——若非有想非无想。"
她抄了两行。搁笔。
桌上摊着金刚经。旁边是暖炉——不烫了，微温。
她看了一眼暖炉。许府的东西。后天去的时候带回去——不能白拿。
"采菱。"
"嗯？"
"后天去太傅府——带两包茶。公中领的。"
"得嘞。"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