碧桃来的时候,姜明薇正在换出门的衣裳。
"二姑娘,夫人请您去正厅。说是有事要说。"
"什么事?"
"碧桃不知道。夫人和叶二姑娘都在厅里坐着呢。"
叶柔嘉又在。这一阵她来得勤——隔三差五就泡在侯府正厅。上次是温太太来的那天,上上次是吃温锅子那天。她每次来不干什么,就坐着喝茶,跟钱氏聊几句。像是在等什么。
"我约了许小姐下午出门——"
"夫人说让您先过去。说完了再走不迟。"
不迟。钱氏每次都说"不迟"。但去了正厅——没有半个时辰出不来。
"行。"
她把换好的出门衣裳又换了回来——穿回屋里那件灰蓝棉袍。顺手把袖子里的双鱼草图抽出来,搁在采菱端着的抄经盘子底下。盘子上有金刚经、笔墨、两张抄经纸。草图夹在抄经纸中间——看不出来。
"采菱,捧着。走。"
"得嘞。"
正厅。钱氏坐在主位,叶柔嘉坐在左下首。叶柔嘉今天穿了件藕荷色棉褙子——她娘家叶家的做派,比侯府体面。手里端着茶碗,嘴角挂着那道惯常的笑。
"明薇来了。坐。"钱氏抬手。
她坐下。采菱把抄经盘子搁在桌角——靠外沿。草图夹在抄经纸里,搁在盘子最下面。
"母亲找我什么事?"
"也不急。"钱氏端起茶碗抿了一口,"就是跟你说一声——前院昨天又接了消息。户部那边说户籍清核的事缓了一缓。具体缓多久没说。但迟早要来。"
缓了。钱氏知道缓了。但她说"迟早要来"——她在压。用"迟早"逼她。
"哦。"她应了一声,"那母亲的意思是?"
"意思是——你最近安分些。别到处跑。许小姐那边——能不去就不去。"
"安分?母亲上次说了让我别去藏书阁。这次是别出门了?"
钱氏放下茶碗。"明薇,我说这话是为你好。户籍清核是帝旨——帝要查的东西,谁敢拦?你在外面跑来跑去,万一被人看到——添麻烦。"
"添什么麻烦?我去许小姐家送帕子样——是买卖。中馔的账都有记。"
"买卖归买卖。但你现在不一样了——你是待嫁之身。待嫁的姑娘到处跑,外人看着不像。"
待嫁之身。钱氏又提婚事。上次提是问"跟殿下有没有联络",这次提是"待嫁的姑娘别到处跑"。她在用婚约框她——你将来要嫁人,嫁的是太子,你不能有自由的行止。
"母亲说的是。"她低了一下头。原身的姿态——乖、顺、不争。
叶柔嘉在旁边喝了一口茶,没插话。但她的目光从茶碗后面扫过来——落在姜明薇脸上停了一息,又移开了。看戏。
"还有一件事。"钱氏的声音缓了一度——又铺垫,"明薇,你爹最近忙。冬底下朝务多。他跟我说——等户籍清核完了,要跟你好好谈谈婚事。"
"谈什么?"
"谈你跟殿下的婚约。具体怎么操办、什么时候过礼——这些你爹说该提上来了。你十五了。不能再拖。"
提上来了。婚约要"提上来"。钱氏在说什么?侯爷要正式谈婚事了?
"那好。等父亲说了再说。"
"你爹让我先跟你透个气——让你心里有个数。到时候别慌。"
"不慌。"
钱氏点了点头。她似乎满意了——"乖孩子"又来了。但她没说出口。她端起茶碗又抿了一口——话没说完。
"明薇,还有——你之前去藏书阁抄经。抄了些什么?"
"金刚经。抄了大半。"
"就抄经?没翻别的?"
"翻了些旧典。参校经文用的。"
"旧典——哪些旧典?"
"记不太清了。阁里书多,翻了几个架子。多是些农事旧志。"
"西架上的东西——你碰了没有?"
西架。钱氏问西架了。上次她说"别去阁里"——没提西架。这次提了。说明她知道西架有东西——或者她怀疑姜明薇碰了西架。
"西架?蒙着布的那个?没碰。布封着,我没掀。"
她说的不算全假。布确实封着——她走的时候合回去了。她碰过,但看起来没碰。
钱氏看着她。看了两息。
"行。没碰就好。西架上的东西是老侯爷封的——不该动。"
"是。母亲说的是。"
钱氏靠回椅背。似乎要结束了。但她没有叫她走——又喝了一口茶。
叶柔嘉这时候开口了。"明薇妹妹,你抄经——抄在哪家的纸上?"
"侯府库房领的抄经纸。怎么了?"
"没什么。我看你带来的——那不是抄经纸吗?"叶柔嘉指了指桌角采菱捧着的盘子。"能不能看看?"
叶柔嘉要看她的抄经纸。为什么?她在帮钱氏试探?还是自己好奇?
"表姐要看?当然可以。"她转头,"采菱,把盘子递给表姐看看。"
采菱端起盘子——走到叶柔嘉面前。弯腰递过去。
就在弯腰的时候——采菱的脚绊了一下。盘子歪了。金刚经滑下去——抄经纸散了。两张抄经纸飘起来,中间夹着的那张草图也跟着飞出来——落在地上。
"呀!"采菱手忙脚乱地去捡——先是捡金刚经,再捡抄经纸。但那张草图已经落在地上了。采菱故意没先捡——先捡别的。
钱氏看到了。
地上的纸——不是抄经纸。白纸上画着一个椭圆的东西,中间一个穿孔,两条弧线交叉并排。旁边写着几行小字。
钱氏的目光落在纸上。她不懂画的是什么——但她认得旁边的字。她的眼睛不是瞎的——那些字她看得清。
"双鱼玉佩"四个字映在她眼里。旁边还写着"先皇后遗物""密诏印模""佩随嫡女走"。
钱氏的手停在茶碗上。
"那是什么?"她的声音变了——不是之前那种"为你好"的软腔。是硬的。
姜明薇站起来。走过去——弯腰把草图捡起来。动作不急不慢。
"一张草图。"她没有藏——把草图展开给钱氏看。
钱氏看着草图。她不认得双弧线纹是什么——但她认得"先皇后"三个字。她认得"密诏"。她认得"嫡女"。
"这——你从哪儿弄来的?"
"藏书阁旧档里翻到的。"
"旧档——西架上的?"
"不是。散在别的架子上的残纸——我拼了拼,画了个样子。"
假话。草图是她照着枕下暗格里的玉佩画的。但她不能说"我有一枚玉佩"——那等于暴露。她说"散在别的架子上的残纸"——钱氏查不到。阁里的册子多了,散页残纸谁也数不清。
"先皇后遗物——密诏印模——"钱氏的嘴唇动了一下。她在念草图旁边的小字。
"母亲,这些我不懂什么意思。"姜明薇把草图折起来——折的时候没遮掩,让钱氏看够了才折,"只是翻到了就画下来。想着哪天问问父亲——这些旧档该不该留。"
"问父亲?"钱氏的声音压低了,"明薇,你——你知道这些东西是什么吗?"
"不知道。就是些旧纸上的字。先皇后、密诏、嫡女——这些词我不太懂。"
不太懂。装的。原身十五岁——不懂这些是正常的。钱氏不会深究一个十五岁姑娘"懂不懂"。她在意的是——这些东西在姜明薇手里。
"明薇。"钱氏搁下茶碗。她的手稳了——但指节泛白。"这些旧纸——你还有多少?"
"不多。就这一张草图。别的没翻到。"
"那张草图——给我。"
"给母亲?"
"给我。我替你收着。这些旧档不是你该碰的。"
要草图。钱氏要拿走草图。如果给了——钱氏就知道她在查先皇后的事。但如果不给——钱氏会觉得她"不听话",更盯她。
给。给了无所谓——草图是假的,是她照着玉佩画的。真东西在暗格里。给了钱氏一张纸——钱氏拿着也没用。她不知道玉佩在哪儿,不知道暗格在哪儿,不知道旧档残页在哪儿。一张草图——只是纸。
"好。母亲替我收着吧。"她把折好的草图递过去。
钱氏接了。她的手指在纸上攥了一下——紧。
"明薇,这些事——不许跟你父亲提。也不许跟外面的人提。"
"是。"
"你记住了——户籍清核的事,自有你父亲和我处理。你一个姑娘家,别掺和。"
"是。"
"去吧。许小姐那边——要去就去吧。早去早回。"
让去了。钱氏松了口——让她出门了。之前说"能不去就不去",现在说"早去早回"。变化——因为那张草图。
钱氏怕了。不是怕草图——是怕草图背后那些词:"先皇后""密诏""嫡女"。这些词跟户籍清核撞在一起——如果姜明薇手里真有跟先皇后有关的东西,户籍清核查到侯府头上的时候,这些东西可能会被翻出来。翻出来——不只姜明薇受牵连。
整个侯府。
钱氏不知道姜明薇有多少东西——但她看到了"密诏印模"四个字。密诏——皇家的事。侯府里藏着跟皇家密诏有关的东西——这是大忌。如果梁帝查到了——侯府吃不了兜着走。
所以钱氏要草图。她要把姜明薇手里的东西收走——至少她以为能收走。她不知道草图只是冰山一角。
"那——明薇先告退了。"她站起来行了个礼。
"去吧。"钱氏摆了摆手。她已经开始看那张草图了——展开来又看了一遍。指头点在"密诏印模"那行字上。
叶柔嘉也站起来了。"明薇妹妹,我送你出去。"
"表姐不用客气。"
"顺路。我也该走了。"
两个人一起出了正厅。走到廊下——叶柔嘉走在她旁边,步子慢。
"明薇妹妹。"叶柔嘉的声音压低了。
"嗯?"
"那张草图——你画得挺像。"
姜明薇的脚步没停。"表姐认得?"
"不认得。但画得好——线条干净。"
"就是随手画的。"
"随手画的能画成这样——妹妹手巧。"
叶柔嘉笑了笑。那个笑——跟之前在正厅里看戏的笑不一样。之前的笑是旁观。这次的笑——带了一点东西。什么说不清。
"那我走了。妹妹保重。"叶柔嘉在廊拐角停了。
"表姐慢走。"
叶柔嘉走了。脚步声远了——往正门方向。翠屏在前院等着。
姜明薇带着采菱回了芳芜院。关了院门。
"采菱。"
"在。"
"你刚才绊那一下——做得不错。"
"吓死我了。差点真摔了——盘子歪的时候我手都抖了。"
"不用怕。钱氏不会追你——她要追的是我。你摔了盘子是小事。她不在意丫鬟摔盘子。她在意的是那张纸。"
"那纸给了她——没关系吗?"
"没关系。草图是假的——照着玉佩画的。她拿着也没用。她不知道玉佩在哪儿,不知道旧档在哪儿,不知道暗格在哪儿。一张纸而已。"
"但她现在知道您在查先皇后的东西了。"
"她知道我'翻到了'先皇后的东西——不知道我在'查'。翻到和查不一样。翻到是偶然——我在阁里抄经,翻到了残纸,画了画。查是故意——她不知道我是故意的。"
"那她会怎么做?"
"她会收爪。之前她步步紧逼——别去阁、别出门、别联络。现在她看到了那张草图——她知道了'先皇后'和'密诏'这两个词在我手里。她不敢逼太狠——逼狠了我把这些东西翻出来,梁帝查到侯府头上,她跟着遭殃。"
"所以她刚才让您出门了——'早去早回'。"
"对。之前说'能不去就不去'——现在说'早去早回'。松了。她松了。"
采菱点头。"那——叶二姑娘呢?她最后说的那句'画得挺像'——什么意思?"
"不清楚。她说'画得挺像'——像什么?她说不认得。不认得怎么说'像'?要么她在说谎——她认得。要么她说的是客套——随口一说。"
"您觉得是哪种?"
"不好说。留着。叶柔嘉这个人——不简单。她每次来侯府都不干什么——就坐着喝茶。但她在看。她在看什么我不知道。今天她看到了草图——她记住了。"
"那她会不会跟钱氏说?"
"她跟钱氏在一起——钱氏看到了她当然也看到了。不用她说。钱氏自己会记。"
"明白。那——太傅府还去吗?"
"去。现在就去。钱氏刚说了'早去早回'——趁她还没改主意。翠屏!"
翠屏从院子里跑过来。"姑娘。"
"带上帕子——五幅都在。去太傅府。走角门。"
"得嘞。现在就走?"
"现在就走。"
三个人从角门出去了。姜明薇走在中间——采菱在左,翠屏在右。雪化了——地上泥泞。布底鞋踩在泥上"啪嗒啪嗒"。
走到巷口拐弯的时候,姜明薇回头看了一眼侯府角门。角门开着——老仆站在门口。没追。
她转回头。往前走。
"小姐——"采菱压着嗓子,"钱氏看到那张草图——她认得'密诏'两个字吗?"
"认不认得不重要。重要的是她怕了。她怕'密诏'——密诏是皇家的事。侯府里不该有跟皇家密诏有关的东西。她怕梁帝查到。怕了就收爪。"
"那能收多久?"
"不知道。但——够了。今天够用了。太傅府下午去。叶柔嘉的事以后再说。钱氏的事——她收了爪我就有时间。"
"得嘞。"
太傅府的门在前方。老仆在门口扫雪——看到她来了,放下扫帚往里通报。
姜明薇走到太傅府门口的时候停了一步。她回头看了一眼来路——巷子里没人跟着。
"翠屏,进去之后你在外院等。采菱跟我进内院。"
"明白。"
她迈进了太傅府的门。老仆在前面引路——往内院走。许清婉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:
"来了?快进来——冷吧?我让人生了炉子。"
姜明薇应了一声。脚步往里走。门帘掀开——暖气扑面。
许清婉站在内院堂屋门口,手里捏着一张纸。她看了一眼姜明薇的脸色——什么都没问,侧身让她进去。
门帘放下来。外面的冷风隔断了。屋里暖炉烧着——银丝炭。
许清婉把手里那张纸递过来。
"我爹今早回来——这是他放桌上的。你自己看。"
姜明薇接过来。
一张笺纸。许太傅的笔迹——瘦而硬。上面写了一行字:
"双鱼佩分持。嫡女在侯府。待她来问。"
嫡女在侯府。待她来问。
她来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