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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07章 图穷见匕

翠屏送帕子回来的时候带了一个消息。

"姑娘,锦绣坊掌柜说——昨天有个外乡人来铺子里问过咱们的帕子。问是谁绣的、绣了多少、什么花样。掌柜没说——说'咱们不透露绣娘'。那人走了。"

"什么人?"

"掌柜说——穿青布袍,三十来岁,瘦长脸,没蓄须。"

又来了。跟上次来侯府"送布样"的同一个长相。瘦长脸,三十来岁,没蓄须,青布袍。同一个人。

上次来侯府找她。这次去锦绣坊查帕子。两条线——一条查她,一条查她的钱路。

"翠屏,掌柜有没有说那人问了什么?"

"就问了'这些帕子是谁绣的'。掌柜说不知道。那人又问'是不是永宁侯府的人送的'——掌柜说'铺子收帕子不看门第'。那人就走了。"

"走了——往哪个方向?"

"掌柜没注意。人走了就走了。"

又是往南——上次也是往南。锦绣坊在南街。如果这个人从南街往南走——去城南。城南没有姓林的布铺。但他不是姓林的——他是温彦的人。

温彦在查她。查她的帕子买卖——查她在干什么。他在找她的破绽。

"翠屏,锦绣坊那边——以后帕子不送了。"

"不送了?那中馔——"

"中馔不靠帕子。改路子。明天你去找周大娘——问她府里有没有浆洗衣裳的活。按件算钱。中馔走浆洗。"

"浆洗?那收入——"

"一件衣裳三到五文。一天洗十件——三十到五十文。一个月九百到一千五百文。跟帕子差不多。但浆洗走的是周大娘——不出府。不用去铺子。温彦的人查不到。"

"得嘞。那帕子呢?已经绣好的——"

"收着。不送了。五幅帕子搁在屋里——以后自己用。不卖。"

"明白。"

翠屏走了。姜明薇把桌上的十一月预算纸翻出来——上面写着中馔结余约二钱二。帕子收入断了。改浆洗——但浆洗得跟周大娘谈,今天谈不了。

她把预算纸翻到背面——上面写着布防和预判。她在最后一行下面添了一行:

"锦绣坊被查。帕子线断。改浆洗走周大娘。不出府。"

搁笔。院墙响了。

两下。轻的。阿寒。

采菱去开了角门。阿寒进来的时候脸色跟平时不一样——不是急,是沉。他的脚步不快不慢,但肩膀绷着。

"姑娘。"

"坐。"

阿寒没坐。站在廊下。从袖中取出一个油纸卷——不厚。递过来。

她拆开。一张纸——不是阿寒的笔迹。是太子的。瘦而硬。

纸上写了三行:

"张茂已离三皇子府。赵秉义称'不需随从'。京西驿站换人——原管事调走,新管事是东宫的人。温彦两道已断。还余一道——其母温太太与淑妃堂亲。这道孤不碰。"

她读了两遍。

张茂已离三皇子府。赵秉义说"不需随从"——张茂被辞了。辞了——不是温彦主动撤的,是三皇子那边不要了。为什么不要?因为太子插手了。

太子没动张茂——他动了赵秉义。赵秉义是三皇子的幕僚——三皇子身边的人。太子怎么动赵秉义的?她不知道。但赵秉义"不需随从"——说明赵秉义主动把张茂辞了。赵秉义为什么要辞张茂?要么太子给了赵秉义压力,要么太子给了赵秉义一个"张茂不可信"的消息。

京西驿站换人。原管事调走——新管事是东宫的人。温彦之前让张茂在京西驿站密会赵秉义——现在驿站是太子的人了。这条路断了。

温彦两道已断。张茂这条路断了,京西驿站这条路断了。还剩一道——温太太与淑妃的堂亲关系。

温太太——温彦的母亲。淑妃——三皇子的母亲。两人是堂亲。同一族的女眷。这条路是亲眷关系——走的是内宅。太子不碰——因为碰了等于碰淑妃。碰淑妃等于碰三皇子。碰三皇子等于跟梁帝正面冲突。太子不正面冲突。

所以他留白。他断了两道,留了一道。留的这一道——他让给女主自己处理。

"阿寒。殿下怎么动赵秉义的?"

"殿下没动赵秉义。殿下让人给三皇子递了一个消息——'张茂原为温氏门客,温氏与东宫有旧。'就这一句。"

就这一句。太子没说张茂是坏人——没说温彦叛了太子——没说三皇子不该用张茂。只说了一句:"张茂原为温氏门客,温氏与东宫有旧。"——意思:张茂是温彦的人,温彦跟东宫有关系。你自己判断张茂可不可信。

三皇子自己判断了——不可信。让赵秉义辞了张茂。

太子没正面出手。递了一句话——三皇子自己动手。留白。

"那张茂现在呢?"

"回了温家。温彦把他收回来了。"

"那温彦现在——知道是殿下递的消息吗?"

"不知道。殿下递消息走的是三皇子身边另一个幕僚——不是赵秉义。三皇子不会告诉温彦谁递的消息。"

"温彦只看到张茂被辞了——不知道为什么。"

"对。他现在在猜。猜谁告的密。"

"他会猜到殿下吗?"

"不一定。他可能猜是赵秉义自己不信任张茂——也可能猜有人递了话。但不知道谁递的。"

温彦在猜。猜的时候会做什么?收紧——不敢再动。他不知道谁告的密,不知道自己哪条线漏了。他不敢再找三皇子——因为三皇子刚辞了他的张茂。他不敢再走京西驿站——驿站换了人。

两道断了。剩一道——温太太和淑妃的堂亲。但这一道走的是内宅——走得很慢,不能直接递信。要借探亲、送礼、年节往来的名义。年关将近——温太太可能借着年节去见淑妃。但这一次见面——温彦不敢递太多东西了。他怕又被人截了。

温彦图穷了。他的路被堵了大半——手里还有信没递出去,但没有渠道了。

"阿寒,殿下说'还余一道,孤不碰'——那这一道留给谁碰?"

阿寒看了她一息。"殿下没说。"

没说。又是留白。但他递了纸条来——把三道线的情况全写了。写了"还余一道,孤不碰"——这句话本身就是暗示:这道我不碰,你自己看着办。

"阿寒,殿下有没有说——温彦最近在干什么?"

"殿下说——温彦三天没出门。称病。"

三天没出门。称病。上次阿寒说梁帝召温彦——温彦称病。现在三天没出门——还在"病"。

他在等。等三皇子的反馈。但他不知道——三皇子已经把张茂辞了。三皇子不会给他反馈了。三皇子已经用完了张茂带来的东西——温彦的亲笔信——然后甩了张茂。

三皇子不需要温彦了。他拿到了信——信里写了什么她不知道。但三皇子已经入宫面圣了——梁帝该知道的知道了。三皇子用完温彦就扔。

温彦以为自己是三皇子的盟友——其实他是三皇子的工具。工具用完就扔。

他还在等三皇子的反馈——但反馈不会来了。

"阿寒,温彦的信——给了三皇子那封——殿下知道内容吗?"

"不知道。信没截到。殿下只知道张茂携信去见了赵秉义——赵秉义见了三皇子——三皇子入宫面圣。中间递了什么殿下没查到。"

"那三皇子面圣的时候——跟梁帝说了什么?"

"帝召温彦——温彦称病。帝没再召。说明帝从三皇子那里听到了什么——但还没到直接拿温彦问罪的程度。帝在等。等温彦自己露。"

等温彦自己露。梁帝也在"让他多走两步"。太子在等温彦走到头——梁帝在等温彦露出更多。两方都在等。

"那殿下知不知道——梁帝听了三皇子的话之后——有没有对殿下做什么?"

阿寒顿了一下。"殿下说——帝昨天召了他。"

她停了。"帝召了殿下?说了什么?"

"殿下说——帝问了一句话。'永宁侯府嫡女,你可还认?'"

永宁侯府嫡女,你可还认。

梁帝问太子——你还认不认永宁侯府的嫡女?

这个问题不是随便问的。梁帝在问太子:你还认不认这门婚约?如果你认——那你跟永宁侯府的关系就是绑定的。永宁侯府的嫡支户籍清核——查到的东西也跟你有关。

如果你不认——那婚约废了。永宁侯府的嫡支户籍清核查到什么——跟太子无关。

梁帝在逼太子表态。

"殿下怎么回的?"

"殿下说——'儿臣的婚约,父皇定的。父皇说认就认,父皇说不认就不认。儿臣听父皇的。'"

听父皇的。不表态。把球踢回去了——您定的婚约,您说了算。我不认也不不认。我听您的。

梁帝踢回来的问题被太子踢回去了。梁帝没拿到太子的表态——等于没问。太子没说认也没说不认——他留白。

"帝听了之后呢?"

"帝没再问。让殿下退了。"

让退了。梁帝没追。说明他还在犹豫——还没到逼太子表态的时候。他在等户籍清核的结果。等查完了——再逼。

但户籍清核被太子用东宫备案权暂缓了。执行令没发——吏部不来。梁帝在等——但等的东西被太子卡住了。

三方僵着。梁帝等户籍——太子卡着户籍。温彦等三皇子反馈——三皇子不给了。太子等温彦走到头——温彦走不动了。

僵局。

"阿寒,殿下让我做什么?"

"殿下没说。"

"殿下递了纸条来——纸条上写了三道线的情况。没写让我做什么。"

"殿下只说了一句话——让我转告。"

"什么?"

"'她知道该怎么做。'"

她知道该怎么做。

太子不替她落子。他认为她知道该做什么。他给了她三道线的信息——两道断了,一道他不碰。信息够了——剩下的她自己判断。

"阿寒,温太太跟淑妃的堂亲——这条路,你能不能帮我盯?"

"怎么盯?"

"温太太最近有没有出门——去哪、见谁。年关将近——她如果要借年节去见淑妃,会在腊月之前安排。盯着她出门的方向。"

"温宅——在南城。我去盯。"

"别太近。温彦现在在猜谁告的密——如果发现有人盯他家,他会更急。急了乱动——乱动虽然容易露破绽,但也可能铤而走险。"

"明白。远着盯。只看方向。"

"还有一件事。你回去告诉殿下——"

"什么?"

"温彦的信没截到——但信里写的内容,我能猜到。"

阿寒看着她。

"温彦偷了侯府的丁口册和承嗣录。承嗣录上有被涂的字——'姜氏旁支女'。他给三皇子的信里——八成写了这个。旁支女入嗣嫡支——先皇后不是真嫡女——太子血脉存疑。他拿这个卖给了三皇子。"

阿寒的表情没变——他可能已经猜到了。

"但温彦不知道一件事。"她继续说,"承嗣录上被涂的字——说的不是先皇后。说的是原身。或者说——他以为是先皇后,但实际可能不是。涂痕是旧的,但涂的内容——他没全看到。他只看到了'姜氏旁支女'四个字。后面涂的什么他不知道。"

"殿下知道吗?"

"殿下知道。殿下手里有旧档残页——上面写了'姜氏嫡女入宫承嗣,外人不知其详'。殿下知道先皇后的身份有隐情——但他不跟我确认。他留白。"

"那您跟我说——被涂的字到底说的是谁?"

"我不知道。我猜——可能说的是先皇后,也可能说的是原身。两种可能。如果是先皇后——原身是真嫡女,身世没问题。如果说的是原身——原身是旁支女入嗣。"

"那您倾向哪种?"

"我倾向先皇后。"

"为什么?"

"因为旧档残页上写的是'姜氏嫡女入宫承嗣'——先皇后以嫡女身份入宫。'外人不知其详'——她的嫡女身份有隐情。隐情就是——她是入嗣的。承嗣录上涂的字记的是她的入嗣记录。不是原身的。"

"那原身——"

"原身是真嫡女。先皇后的婚约是真嫡女的婚约——但先皇后自己不是真嫡女。她是旁支入嗣的。她嫁入皇家之后——生太子。太子血脉——如果以'嫡女所生'论——存疑。因为先皇后不是真嫡女。"

"但密诏——"

"密诏上写了'皇嫡子时衍'。先皇后用密诏封了太子的皇嫡子身份。有双鱼玉佩的蜡印。密诏是真的——佩在则诏真。梁帝就算疑太子血脉——密诏在,他不能直接废。"

"但您那枚裂了。"

"裂了。算不算'佩失'——不知道。太子的那枚没裂。如果一枚就够——太子的那枚能单独印证。如果需要两枚——我的裂了,凑不齐。"

阿寒沉默了一息。"那——殿下的那枚。"

"殿下的那枚是完好的。殿下知道自己的玉佩在哪——东宫梅林。但他没用过。他没拿出来过。"

"为什么不用?"

"不到时候。密诏是底牌——底牌不到最后一刻不亮。殿下在等。等梁帝动真格的时候——再亮。"

"那现在——"

"现在三方僵着。梁帝等户籍。太子卡着户籍。温彦走不动了。僵局——但僵局不会太久。年关将近——梁帝如果要在年前动,必须在腊月之前绕过东宫下旨。腊月之前——是突破口。"

"那您——"

"我盯温太太。如果温太太借年节去见淑妃——淑妃会跟梁帝说。梁帝知道了温彦递的东西——会加速动。我盯住了温太太——就掐住了最后一条线。"

"明白。"

阿寒转身走到墙根。翻墙之前停了一步。

"姑娘——殿下说'她知道该怎么做'。殿下信您。"

"我知道。"

"那——殿下的那枚玉佩。如果需要——殿下会给。"

她没接话。阿寒翻墙走了。

采菱从灶房出来。手里端着一碗热水。

"小姐——太子殿下信您。您信他吗?"

"信。"

"那——温太太那边,您一个人盯得住?"

"盯不住。有阿寒。阿寒远着盯——只看方向。温太太出门往哪走——阿寒回来报。报了之后我再判断。"

"那如果温太太真去见淑妃——怎么办?"

"拦不住。内宅的路——走的是堂亲探亲。正经名头。拦不了。"

"那——"

"不拦。让她去。去了之后——淑妃跟梁帝说什么,我管不了。但我能做一件事——"

"什么?"

"在温太太去见淑妃之前——让许太傅的手书先到梁帝手里。"

采菱愣了。"许太傅的手书?您后天去太傅府——"

"后天去。去了问许太傅。许太傅的手书——'双鱼佩分持。嫡女在侯府。待她来问。'手书里还有后半截没看到。如果后半截写了先皇后入嗣的事——那手书就是铁证。铁证在许太傅手里。许太傅是先皇后托孤的人。他说的话——梁帝信。"

"那许太傅肯不肯拿出来?"

"他说了'等她自己来问'。我去了——问了。他要么给,要么说'还不是时候'。但他说过——'该说的都说完了'。说了'该说的'说明他想说。他想说——我去问了他就会说。"

"那万一他还是说'不是时候'呢?"

"那我就坐在太傅府不走。"

采菱差点笑出来。"小姐——您坐赖?"

"不叫坐赖。叫等。等到他愿意说为止。"

"得嘞。"采菱把水碗搁在桌上。

姜明薇走到桌前坐下。桌上——水碗、金刚经、预算纸。三样。

她拿起预算纸,在背面最后一行下面添了两行:

"太子暗助封渠道——张茂被辞,京西驿站换人。温彦两道断。余一道:温太太与淑妃堂亲。阿寒远盯。"

"帝召太子问'永宁侯府嫡女你可还认'——太子留白。帝未追。僵局。腊月前是突破口。"

写完塞进杂书封底。书插回去。

她端起水碗喝了一口——温的。采菱烧的。

"采菱。"

"在。"

"中馔帕子线断了。明天去找周大娘谈浆洗。一件三到五文。月入约一两。够用。"

"明白。那锦绣坊那边——已经送了五幅?"

"送了。五幅的钱已经收了——一百二十五文,约一两二钱五。中馔现有约一两四钱七。够过冬。"

"那帕子不送了——锦绣坊掌柜会不会问?"

"问就说绣娘回乡了。不送了。掌柜不缺帕子——他不追问。"

"得嘞。"

采菱去收拾灶房了。姜明薇把水碗搁在桌上。水凉了。

她站起来走到窗前。没开窗。窗纸上没有灯笼的光——廊下蜡烛没点。院里黑。

她转过身。走到枕头前。掀开枕头——暗格。木板。七样东西在底下。她没打开。

手按在木板上。七样。旧人名录、玉佩(有裂痕)、旧档残纸(太子给的两片)、原身信残角、索引册、旧档残页、密诏蜡封印件。

杂书封底夹层里——线账、三幕大纲、布防素笺、温彦罪证三张。四张纸。加上刚才塞进去的两行——五张了。封底鼓得快撑不住了。

她把枕头压回去。躺下。

"采菱。"

"嗯?"

"后天去太傅府。带两包茶。再带一样东西。"

"什么?"

"双鱼玉佩。"

"……带玉佩?去太傅府?"

"许太傅要看。他写了'待她来问'——问了之后他要看实物。手书里写了'双鱼佩分持'——他得确认我手里真有。"

"那——安全吗?带出去?"

"安全。太傅府不是侯府——没有暗探。许太傅不是钱氏——不会收走。看了就还。"

"得嘞。"采菱翻了个身。床板响了。

姜明薇闭着眼。黑暗里什么也看不见。

双鱼玉佩。三样东西碰在一起——身世拼图的最后一块。

她翻了个身。枕头底下硌了一下——暗格的木板角。

她伸手把枕头挪了挪。木板角不硌了。

闭上眼。采菱在外间呼吸匀了——快睡着了。

"采菱。"

"……嗯。"

"明天浆洗的事——先跟周大娘说。别说中馔的。说碧桃的。让碧桃去洗。碧桃洗一件三文。走碧桃的月例。不走中馔。"

"……走碧桃的?那碧桃——"

"碧桃是钱氏的人。碧桃洗衣服——钱氏不会拦。钱氏拦了碧桃——碧桃会不高兴。碧桃不高兴——钱氏反而不好收场。让碧桃去洗。碧桃洗了——钱氏就不好再说'不许出门'了。"

"……好主意。得嘞。"

采菱翻了个身。不说话了。

姜明薇睁着眼。黑暗里——她盯着房梁的方向。什么也看不见。

后天。

作者感言

笔墨云飞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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