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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08章 同盟瓦解

许府内院多了三个人。

不是下人——穿青衫、戴方巾,年岁不等。一个三十出头,面白无须;一个四十来岁,短须;最老那个五十上下,花白胡子,背微驼。三个人坐在内院西厢廊下喝茶,声音压得低。

姜明薇进院的时候许清婉正站在堂屋门口。翠屏和采菱留在外院。老仆关了院门。

"来了。"许清婉招手。

"那三位是——"

"太学的人。面白那个叫陈恪,太学博士。短须叫赵明礼,太学助教。花白胡子叫孙敬亭,太学司业。我爹的旧交。"

太学博士、助教、司业——三个清流。太傅的旧交。在许府内院坐着喝茶——不是偶然来的。

"他们来干什么?"

"来听我说一句话。"

姜明薇跟着她进了堂屋。暖炉烧着——银丝炭。许清婉坐到她对面。

"明薇,有件事跟你说——昨天我做了个决定。"

"什么决定?"

"我跟温彦割席了。"

割席。管宁和华歆的事——清流圈子里,"割席"两个字分量不轻。

"怎么割的?"

"昨天太学冬讲。陈恪主持的,我去旁听。讲完之后陈恪请了几个旧交在太学后堂喝茶。我当着他们面说了一句话——'温彦行不义事,清流不当与之为伍。许府与他再无往来。'"

当着太学三个人的面。陈恪是太学博士,赵明礼是助教,孙敬亭是司业。三个人都是清流——太傅的旧交。许清婉当着他们的面说"温彦行不义事"——在清流圈子里,"不义事"三个字等于定性。

"他们什么反应?"

"陈恪问了'什么不义事'。我说了八个字——'暗通宫闱,窃人户籍,构陷无辜。'没细说。"

暗通宫闱。窃人户籍。构陷无辜。八个字。每一条都对应温彦的罪——偷丁口册递淑妃是"窃人户籍",暗通淑妃是"暗通宫闱",拿这些东西害人就是"构陷无辜"。

"他们信了?"

"陈恪没说信也没说不信。他问了一句——'许太傅知道吗?'我说'我爹让我说的'。"

我爹让我说的。许清婉把太傅抬出来了。太傅在清流圈子里是泰斗——他说的话没人不信。许清婉说"我爹让我说的"——等于太傅发话。陈恪不会追问太傅。

"我爹确实让我说的。"许清婉补了一句,"前天他回来。我跟他说了你的事——没说全部。说了温彦偷档、暗通淑妃。我爹听了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说了一句话。"

"什么?"

"'清流自有清流的规矩。不义者,众弃之。你去说吧。'"

不义者,众弃之。太傅让许清婉去说——让清流自己清理门户。温彦在清流里有名声——温家是书香门第,温彦本人有才名。太学里有人认他。但现在许清婉以许府名义、以太傅授意公开割席——等于告诉清流所有人:温彦不是清流了。

"孙敬亭呢?"

"孙老当场没说话。走的时候跟我说了一句——'早年温彦在太学讲过一次经。当时我觉着他心不正。果然。'"

果然。孙敬亭早就觉得温彦心术不正——只是一直没人挑头。现在许清婉挑了——孙敬亭跟了。

"赵明礼?"

"赵明礼问了'要不要在太学公示'。我说不用。公示太大——温彦不是太学的人,公示了反而像太学在定罪。私下一说就行——传出去就够了。"

私下一说。三个太学的人听了——传到清流圈子里,不出三天,整个京城清流都知道。温彦的清流名声——完了。

"陈恪走的时候呢?"

"陈恪说'许姑娘放心。此事我自有分寸。'他没说温彦什么——但'自有分寸'意思是他会跟认识温彦的人提一嘴。提一嘴就够了。"

够了。三个人各有圈子里的人脉。各自跟人提一嘴——温彦在清流里就臭了。

"清婉——你这么做,温彦会知道是你说的。"

"他知道。"

"他知道会怎样?"

"他能怎样?来太傅府闹?我爹在。去太学告我?告什么——告我说了实话?去梁帝那告状?他正称病不敢露面。"

温彦不敢动。张茂被辞、京西驿站换人、清流割席——三条路断了。手里只剩温太太和淑妃的堂亲。但这条路走内宅——慢。等走完黄花菜都凉了。

"清婉,你怕不怕温彦报复?"

"不怕。"许清婉的声音稳,"第一,我爹在。第二,我说的是实话——他确实偷了档、暗通了淑妃。实话不犯法。第三——"

"第三什么?"

"第三我赌他不敢把事闹大。他偷档的事如果翻出来——他自己先完。他不敢声张。声张等于自爆。"

对。温彦偷了侯府丁口册和承嗣录——窃私档,是罪。他如果反咬许清婉——许清婉说"你告我啊"——他不敢告。告了就要上堂——上堂就查。查就查到他偷档了。

他被自己的罪绑住了。

"清婉,谢——"

"再说谢我翻脸。"

"行。不说。"姜明薇顿了一下,"但这个忙不是谢能还的。你在清流里的名声——拿出去给我背书了。"

"那就别谢。记着就行。"

"记着。"

许清婉站起来,走到窗前开了半扇。冷风灌进来,她深吸了一口。

"明薇——'有件事一直想跟你说,但还没到时候'。今天不说。快了。等我爹跟你谈完了——再说。"

"后天——"

"后天。后天下午我爹在家。你来。"

后天。上次的"后天"她去了密室没来成。这次不能拖了。

"后天一定来。"

"一定。"许清婉关了窗,"那——温彦的事你接下来怎么办?"

"等。"

"等什么?"

"等他动。他三条路断了——张茂被辞、京西驿站换人、清流割席。手里还剩温太太跟淑妃的堂亲。走内宅——慢。他如果急着用——会铤而走险。铤而走险的时候就是露破绽的时候。"

"你等他铤而走险?"

"等他被逼到绝路。绝路的时候他只有两个选择——要么跑,要么放手一搏。跑他跑不了,京城戒严出不了城。放手一搏——他搏什么?手里能用的东西只有一样:侯府的户籍手抄件。"

"他手里有手抄件?"

"他偷了丁口册和承嗣录——递了淑妃一份,自己应该也留了一份。这份手抄件是他的底牌。被逼急了他会直递梁帝——绕过三皇子,自己找梁帝。"

"他敢?"

"被逼急了就敢。三皇子甩了他,清流弃了他,渠道断了。不递等死。递了可能有一线生机。他选哪个?"

"选递。"

"对。他会直递梁帝——把承嗣录上被涂的事捅出去。'姜氏旁支女'——这四个字到了梁帝手里他会查。查了——侯府嫡女身世暴露。"

"那你怎么办?"

"我有东西挡着。"

"什么?"

姜明薇没提密诏印件。底牌不给任何人看。

"旧档残页。上面写了'皇嗣血脉一事,帝已有疑'——永徽三年先皇后亲笔。说明梁帝在永徽三年就疑了。疑了三年才查——说明他没实据。温彦递的手抄件如果有'姜氏旁支女'——梁帝有了四个字。但'姜氏旁支女'说的是谁?温彦以为是先皇后——但不一定。如果说的不是先皇后——梁帝查了也白查。"

"说的是谁?"

"不知道。得等许太傅说了。"

"我爹知道?"

"他写了手书——'双鱼佩分持。嫡女在侯府。待她来问。'手书里还有后半截。如果后半截写了被涂的字到底说的是谁——那我手里就有反证。温彦说'姜氏旁支女',许太傅的手书证明到底说的是谁。"

许清婉看了她三息。"明薇——你比我想的沉得住气。"

"沉不住也得沉。急了就乱。乱了就漏。"

"那我做什么?"

"后天。你爹在的时候我去。我问——你答不答是你的事。但我在。"

"你在就行。"

外面院门响了。翠屏在外院等着。老仆去开门。

"该走了。"姜明薇站起来。

"等一下。"许清婉从桌上拿起一个布包递过来。

"什么?"

"两包茶。你上次说要带的。我替你备好了——公中出的,不走中馔。"

"谢——"

"再说翻脸。"

"行。不说。"

两包茶塞进袖子。走的时候许清婉送到内院二门。

"明薇——温彦如果真铤而走险,你挡得住吗?"

"挡得住。"

"确定?"

"确定。他手里的东西——我手里有更好的。"

许清婉没再问。站在二门门口,风把她的灰蓝棉袍吹得鼓了一点。

---

出了太傅府。巷子里没人。翠屏和采菱跟在后面。

"小姐——温彦完了?"采菱压着嗓子。

"没完。但快了。"

"还能蹦几天?"

"看他什么时候急。急了就蹦。蹦了就收。"

"得嘞。"

回到芳芜院。关院门。

姜明薇走到桌前。她没接。把经搁到一边。

拿起笔,在抄经纸上写了几行——

"许清婉公开割席——'温彦行不义事,清流不当与之为伍'。太学博士陈恪、助教赵明礼、司业孙敬亭在场。太傅授意。"

"温彦孤立——三道断:张茂被辞、京西驿站换人、清流割席。余一道:温太太与淑妃堂亲。阿寒远盯。"

"温彦或铤而走险——以承嗣录手抄件直递梁帝。预判。"

写完把纸折好。塞进杂书封底夹层——六张纸了,封底快撑不住。她把最旧的那张"四条线全在永徽三年"的纸条抽出来,拿到烛火上烧了。信息全记在脑子里——不需要纸了。

封底五张。勉强合上。书插回第二排第三本。

"采菱。"

"在。"

"碧桃浆洗谈了没有?"

"谈了。周大娘说碧桃愿意——一件三文。今天洗了六件,十八文。走碧桃月例。"

"好。碧桃洗了——钱氏不会拦。中馔不动。"

"那中馔现在——"

"约一两四钱七。不动。留着。"

"得嘞。"

采菱去收拾了。姜明薇拿起金刚经,接着往下抄。"若非有想非无想"——下一句。

笔蘸墨。"我皆令入无余涅槃而灭度之。"

一个字一个字写。手稳。

她搁了笔。站起来。走到院墙边——没开角门,隔着墙问。

"阿寒?"

"姑娘。"压得低。"温太太今天出门了。"

"去哪?"

"东城永安巷。"

永安巷——淑妃母家在东城永安巷。

"几点去的?"

"午时出门。申时回。待了两个时辰。"

两个时辰。温太太在淑妃母家待了两个时辰。年节将近——探亲正常。但温彦三条渠道全断了——温太太这时候去淑妃母家,正常吗?

"带了什么?"

"一个食盒。不大。出门拎着——回来也拎着。没换。"

食盒。拎出去拎回来——没换。说明食盒是幌子。但如果夹了纸条——纸条不占地方。食盒里搁一张纸,看不出来。

"阿寒——明天还盯吗?"

"盯。殿下说'让他多走两步'。温太太走了第一步。还有两步。"

"明白。有动静就递。"

"明白。"

阿寒走了。墙那边没声了。

姜明薇站在院墙边。风从墙头灌过来。

温太太走了第一步。温彦的最后一道——动了。

她转身走回屋里。坐下。她没继续。

拿起笔,在抄经纸空白处写了一行:

"温太太午时去东城永安巷淑妃母家——待两时辰。食盒往返未换。疑夹递。阿寒续盯。"

搁笔。墨在"递"字上没洇——纸面匀。

她把抄经纸折好。打开杂书封底——六张了。塞不进去。她把"布防素笺"抽出来——上面的布防已经过时了,布防做完了。烧了。

五张。合上了。书插回去。

"采菱。"

"嗯?"

"后天去太傅府。带三样——玉佩、残档残页、两包茶。"

"三样?残档残页也带?"

"带。许太傅写了'待她来问'——问了之后他要确认。残页是先皇后手书,许太傅认得先皇后的笔迹。他看了就知道是真的。玉佩也一样——他写了'双鱼佩分持',得确认我手里真有。"

"得嘞。三样。后天。"

采菱翻身。不说话了。

姜明薇拿起金刚经。笔蘸墨。继续往下抄。

"如是灭度无量无数无边众生——实无众生得灭度者。"

她写到"实无"停了笔。

窗外风刮了一声。廊柱"嘎"地响。

她没看窗外。继续写。"实无众生得灭度者"——写完了。搁笔。

桌上的抄经纸——最后一行写着"温太太午时去东城永安巷淑妃母家——待两时辰。食盒往返未换。疑夹递。阿寒续盯。"

她看了一眼那行字。墨迹干透了。"疑夹递"三个字——清清楚楚。

作者感言

笔墨云飞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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