雪从酉时开始下。到了亥时已经积了四指厚。
姜明薇没睡。她坐在桌前,面前摊着一张纸——不是抄经纸,是她自己裁的桑皮纸。纸上的字已经写完了,墨迹干透。她把纸对折三次,折成巴掌大的一块,搁在桌上。
然后从杂书封底夹层里抽出温彦的三张罪证——永徽四年偷丁口册、偷承嗣录递淑妃、安张茂入三皇子府。三张纸叠在一起,跟桑皮纸折的那块差不多大。
她把两份纸并排搁在桌上。一份真,一份假。
真的是温彦罪证。假的是她写的——仿了温彦给三皇子递信的格式,编了一份"温彦已将侯府承嗣录手抄件递呈御前"的假文书。假的。但她写得很像——温彦的文风她见过。他好排比,好引经据典,语气端着。她照着编了。假的递出去没人能一眼辨出来。
她把真的三张罪证塞回杂书封底。把假的桑皮纸揣进袖子里。
"采菱。"
"在。"采菱从里间出来,已经没脱衣裳——她也没睡。
"一会儿我出去。你去角门等着。如果一刻钟我没回来——去敲墙。阿寒在。"
"您要出去?去哪?"
"角门外。"
"角门——外面?小姐,外头下雪呢——"
"我知道。温彦今晚会来。"
采菱的脸白了。"温彦——来?您怎么知道?"
"阿寒傍晚递了条子。温太太今天第二次去永安巷——待了一个时辰就走了。比上次短一半。短说明有急事。急事说明温彦等不了了。他三道线断了,清流也割了。他只剩一条路——直接来找我。"
"他来找您干什么?"
"逼我交出密室残档。他不知道密室在哪——但他知道我手里有他的东西。他偷了档,我查了他。他怕我把他捅出去。他来拿。"
"那您——"
"我有准备。"
她站起来。把袖子里的假文书拍了一下——纸贴着袖内壁,不滑。走到门口。
"采菱——不用送。你在屋里等我。我带翠屏。"
"翠屏?"
"翠屏跑得快。万一出事——翠屏回来报信。"
"那——您带什么出去?"
"嘴。"
采菱张了张嘴,没再说什么。
她叫了翠屏。两个人从芳芜院后门出去。雪还在下——密了。院里没点灯笼,黑。她踩着雪走——"咯吱咯吱"。翠屏在后面跟着,手里攥着一把剪刀。
"姑娘——翠屏怕。"翠屏的声音抖。
"别怕。有阿寒。阿寒在附近。"
"阿寒在哪?"
"不知道。但他在。他递了条子来就说明他在。"
从后院穿过去,绕过灶房,到抄手游廊西段。沿着游廊走到头——就是角门。角门没拴。她从里面开了门缝。
巷子里黑。雪落在地上没人踩——平整的白。
她侧身出了角门。站在门檐下。翠屏跟出来——蹲在她身后。
等了大约半柱香。
巷子那头有脚步声。急——不稳重。踩在雪上"啪嗒啪嗒"。硬底鞋。一个人。
脚步声近了。雪光里映出一个影子——不高,瘦。青布袍。肩上沾雪。
温彦。
他走到角门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了。看见她了。他的脸——雪光照不清五官,但轮廓能看见。脸瘦了——比上次来侯府的时候瘦了一圈。下巴尖了。
"姜二小姐。"他的声音哑。像几天没怎么喝水。
"温公子。"
"你知道我来。"
"知道。"
"你出来等我——不躲?"
"躲什么?你来了就说话。"
温彦笑了一声。不是笑——是嘴角抽了一下。"说话。行。那就说话。"他往前走了一步。离她两步远。
"姜明薇——你手里有我的东西。"
"什么东西?"
"少装。密室里的东西——老侯爷留的。你以为我不知道?我查过了。抄手游廊底下有暗间。老侯爷病之前把东西封了。我那时候没来得及拿——他死了。我以为东西没人动。结果你去了。"
他知道密室。他没进去过——但他知道位置。他一直在等机会拿。老侯爷死了之后他以为密室没人动——结果姜明薇先去了。
"你拿了什么?"温彦的声音压低。
"你说呢?"
"丁口册手抄件。承嗣录摘抄。还有你太傅府暗格——"
"太傅府暗格你没碰过。"她打断他,"那是先皇后的东西。你碰不了。"
温彦的脸在雪光里看不清表情。但他停了一息。她猜中了——太傅府暗格他没碰过。他知道有,但打不进去。
"你手里有我的东西——我手里也有你的东西。"温彦说。
"你手里有什么?"
"承嗣录手抄件。"
他说了。果然。她预判对了。温彦手里留了一份承嗣录的手抄件——上面有被涂的字。"姜氏旁支女"。
"你想拿手抄件干什么?"她问。
"递上去。直递。"
直递。绕过三皇子。绕过淑妃。直接找梁帝。
"你递得上去吗?三皇子甩了你,京西驿站换了人,清流也不要你了。你怎么递?"
温彦往前又走了一步。一步。离她只有一步远。翠屏在身后蹲着——剪刀攥得"嘎吱"响。
"姜明薇。我不需要递。我只需要——让一个人替我递。"
"谁?"
"你。"
她没说话。温彦的声音继续——
"你手里有我的罪证。我手里有你的身世。你把罪证给我——我把手抄件毁了。你不给——我明天就把手抄件递到御史台。不直递梁帝。递御史台。御史台弹劾——梁帝自然会看到。"
御史台。她没预判到这一步。她预判的是直递梁帝——但温彦选了御史台。御史台弹劾不用梁帝批准——御史自己就能发起。弹劾永宁侯府"嫡支户籍造假"——梁帝会下令查。查了就翻承嗣录。翻了她身世就暴露。
但她有东西挡——旧档残页、密诏印件。温彦不知道她有这些。
"你拿手抄件递御史台——弹劾侯府户籍造假。御史台会受理?"
"会。御史中丞周允——跟我有旧。他接。"
周允。御史中丞。温彦在御史台还有人。清流割席断了太学——没断御史台。温彦在御史台的关系许清婉没有碰到。
"那你递啊。"她说。
温彦愣了一下。"你——不怕?"
"怕什么?你递你的。我有东西挡。"
"你挡什么?你一个十五岁姑娘——"
"温彦,你偷了丁口册和承嗣录——永徽四年。你递给淑妃看了。永徽五年你安了张茂进三皇子府。这些事我手里有记录。你递御史台弹劾侯府——我就递御史台告你窃档、暗通宫闱。你弹劾我户籍造假——我告你偷窃私家档案。谁先倒?"
温彦的肩膀动了一下——是僵了。他没料到她有记录。他以为密室里的东西只是老侯爷留的旧档——没想到里面有他的罪。
"你——你那东西——"
"密室里你的罪证,我已经抄了三份。一份在我手里,一份在太子手里,一份——"她顿了一下,"在许太傅手里。"
没有。只有一份在她手里,一份太子有。第三份是假的——她没给许太傅。但温彦不知道。许太傅的名头摆出来——温彦信。
温彦不说话了。雪落在他肩上——积了一层。他在算。
"你想要什么?"他的声音变了——不是刚才的硬。是软了。软了说明他在退。他在找台阶。
"你把手抄件毁了。我把密室里你的东西还你——不递御史台。两清。"
"两清?"
"两清。你走你的。我走我的。以后你不碰侯府的事——我不碰你的事。"
温彦的手伸进袖子里——摸了一下。摸出来一个纸卷。不大。手抄件。他攥在手里。
"你先把东西给我看。"
"你看。"她从袖子里掏出那张桑皮纸——假的。折着。递过去。
温彦接了。他用一只手展开——雪光照不清字迹。他凑近角门门缝——门缝里透出一点微光。是屋里蜡烛映的。他低头看纸。
就是这一下。
她伸手——从他手里把手抄件抽走了。同时把假的桑皮纸塞进了他另一只手里。
快。采菱练过——她没练过。但编剧写过无数次这种动作。"调包"的节奏她记得:左手拿走,右手塞回。零点几秒的事。
温彦在低头看桑皮纸上的字。他的注意力在纸上——不在手上。等他感觉到手里空了的时候——手抄件已经在她袖子里了。
他抬头。
"你——"
"换了。"她说。"你手里那个是假的。我写的。真的在我这。"
温彦低头看他另一只手——手里攥着桑皮纸。展开一看——不是他的手抄件。是一份仿造的文书。格式像他给三皇子递信的样子。内容是假的。
"你——你——"温彦的声音破了。
"你拿这份假的去递御史台。周允看了——发现是假的。假的弹劾——反坐。诬告。你偷档的事不查自露。"
温彦的手在抖。雪落在桑皮纸上——纸湿了。
"姜明薇——你——"
"温彦,你完了。"
巷子那头——脚步声。不是一
温彦猛地回头。
巷子那头有人喊了一声:"什么人!"
不是阿寒的声音。不是侯府巡夜的。声音粗——像公人。
梁帝的暗探。她不知道阿寒怎么安排的——但阿寒傍晚递的条子最后一行她没跟采菱说。最后一行写的是:"帝暗探已布侯府周边。温彦若动——帝必知。"
梁帝的暗探一直在盯侯府。不是盯她——是盯温彦。梁帝也在"让他多走两步"。温彦今夜出了门——暗探跟了。
温彦听到那声喊——撒腿就跑。往巷子另一头。雪地里脚步声乱了——他的。急。踉跄。摔了一下——"扑"的一声。爬起来又跑。
暗探的脚步声从巷子那头追过来。三四个人的脚步。没追上——温彦跑得快。但暗探不需要追上——他们盯的是温彦的行踪。他往哪跑、跑去谁那里、见了谁——全记下了。
脚步声远了。
巷子安静了。雪还在下。
"姑娘——"翠屏从她身后站起来。声音抖。
"没事了。走。回去。"
她转身进了角门。翠屏跟在后面。关门——拴上。
回到芳芜院。采菱冲出来——脸白得跟雪一样。
"小姐——!"
"没事。温彦走了。"
"走了?怎么走的?"
"他跑了。梁帝的暗探追他。"
"梁帝的暗探——怎么——"
"阿寒傍晚递的条子。帝的人一直在侯府周边盯着。温彦今晚出门——帝的人跟了。"
采菱"妈呀"一声蹲在地上。"那您——"
"我没事。调包了。真的手抄件在我这——假的给了温彦。他拿着假的去递御史台——反坐。"
"那——叶二姑娘呢?"
她顿了一下。"你怎么问叶二姑娘?"
"今天傍晚碧桃跟我说的——叶二姑娘下午来了侯府。没进正厅。在西跨院等着。跟钱氏说了几句话就走了。碧桃说她走的时候神色急——不像平时那样子。"
叶柔嘉今天来了侯府。西跨院。没进正厅——在等。等谁?等温彦的消息?她是温彦的接应。温彦今晚来角门——如果出了事,叶柔嘉接应他走后路。后路往西——西跨院方向。
"叶二姑娘走了之后呢?"
"碧桃说——叶二姑娘从西角门出去的。出去的时候外面有人接。接的人不是叶家的马车——是一辆黑辕车。"
黑辕车——不是叶家的。是别人的。温彦安排的?还是梁帝的人?
"阿寒——"她走到院墙边。敲了两下。
没应。
等了一息。又敲了两下。
墙那边传来阿寒的声音——压得低:"姑娘。"
"叶柔嘉——今天下午从西角门出去。外面黑辕车接。你知不知道——"
"知道。帝的暗探截了。车是温彦借的。叶二姑娘上了车——帝的人跟了一段。车没到叶府。在城南停了。叶二姑娘下了车。之后帝的人没再跟。"
"为什么没再跟?"
"帝的人说——'叶二姑娘不碍事。碍事的是温彦。盯温彦。'"
梁帝的人不盯叶柔嘉——盯温彦。说明梁帝知道温彦是主犯。叶柔嘉是接应——但不碍事。梁帝暂时不碰她。
"那叶柔嘉现在——"
"回叶府了。城南停了之后她自己雇车回去的。"
回去了。叶柔嘉被截了——没接成温彦。温彦跑了。跑了不知道跑哪去了。
"阿寒——温彦去哪了?"
"不知道。暗探跟丢了一段。雪大。城南巷子多。温彦对那边熟。"
跑了。但跑不远。京城戒严——出不了城。他藏在城里。手里拿着假的桑皮纸——如果他去递御史台,周允看了发现是假的,反坐。如果他不递——他手里没东西了。真的手抄件在她袖子里。
温彦两手空空了。手抄件没了。渠道断了。暗探在追他。死局。
"阿寒——明天你去告诉殿下。温彦挟持败露。调包已成。帝的暗探在追温彦。叶柔嘉接应被截——帝的人没碰她。"
"明白。"
"还有——明天我去太傅府。后天改明天。不能再拖了。"
"为什么提前?"
"温彦跑了。如果他还藏了一手——还有别的手抄件或者别的渠道——我不确定。但有一点我确定:他急了。急了的人会做蠢事。蠢事我拦不住——但我可以赶在他做蠢事之前把身世的底坐实。坐实了——温彦拿什么递都没用。"
"明白。我跟殿下说。"
阿寒走了。墙那边没声了。
她回到屋里。关了门。翠屏在灶房——已经不抖了。采菱在地上坐着,腿软。
"采菱——水。"
采菱爬起来去灶房倒水。她一个人在屋里。从袖子里取出温彦的手抄件——真的。展开。
承嗣录手抄件。温彦的笔迹——瘦而硬。上面写着:
"永宁侯府嫡支承嗣录——永徽三年夏:姜氏旁支女入嗣嫡支。册入。"
后面还有——
"永徽三年秋:嫡女明薇,生母姜氏嫡妻赵氏。"
两行。一行写"姜氏旁支女入嗣嫡支"——入嗣的是谁没写名字。另一行写"嫡女明薇,生母姜氏嫡妻赵氏"——原身明薇是嫡妻赵氏所生。
两行写在一起——永徽三年夏和秋。夏入嗣旁支女,秋记嫡女明薇。
入嗣的"旁支女"——如果是先皇后?不对。先皇后入宫是更早的事——永徽二年之前。永徽三年夏入嗣的旁支女不是先皇后。是另一个人。
另一个人在永徽三年夏入嗣了侯府嫡支。谁?
原身的生母是"姜氏嫡妻赵氏"——赵氏。原身是赵氏亲生的。赵氏是嫡妻。原身是嫡妻所生——真嫡女。
那"姜氏旁支女入嗣"入的是谁?入嗣给谁?如果是旁支女入嗣嫡支——入嗣之后就是嫡女。但原身已经是嫡妻赵氏亲生的嫡女了——不需要入嗣。
除非——入嗣的旁支女不是给原身顶的。是给另一个人顶的。另一个"嫡女"。
先皇后。
先皇后不是永宁侯府的嫡女——她是旁支女。永徽三年夏入嗣嫡支——以嫡女身份入宫。但先皇后入宫不是永徽三年——更早。
除非——永徽三年夏入嗣的不是先皇后本人。是先皇后的替身。或者——先皇后的入嗣记录在永徽三年夏补办的。补办——说明之前没有。之前先皇后不是嫡女。永徽三年夏才补了入嗣手续。
为什么永徽三年夏才补?因为永徽三年梁帝开始疑了。"帝已有疑"——旧档残页上写的。梁帝疑先皇后不是嫡女——所以侯府补了入嗣记录。补了就证明"先皇后是嫡女"——但补的本身说明她之前不是。
温彦看到了这条记录——"姜氏旁支女入嗣嫡支"。他以为是原身。但原身不是——原身是嫡妻赵氏亲生的。入嗣的是先皇后的记录。温彦搞错了。
她把这张手抄件折好。塞进枕下暗格。暗格里——八样东西了。旧人名录、玉佩(有裂痕)、旧档残纸(太子给的两片)、原身信残角、索引册、旧档残页、密诏蜡封印件、温彦手抄件。
她合上木板——勉强合上。枕头压回去。
采菱端着水进来了。
"小姐——您喝水。"
她接过来喝了一口。温。
"采菱——温彦完了。"
"完了?"
"他手里没东西了。真的在我这。假的在他那——他拿假的去递,反坐。不递——空手。帝的暗探在追他。跑不了。"
"那——他会不会再找上门来?"
"不会了。他今夜没拿到东西——反而暴露了。帝的人知道他来过侯府角门。暗探会报梁帝。梁帝知道温彦私下挟持侯府嫡女——不用等御史台弹劾,帝自己就能拿他。"
"那咱们——要不要告?"
"不告。等。等梁帝自己动。帝的人盯了温彦这么久——该收的帝自己会收。不轮到我出手。"
"那您明天去太傅府——"
"明天去。温彦的事告一段落。但身世的事——还没完。温彦手里的手抄件虽然是假的——但他看过了真的。他知道承嗣录上有'姜氏旁支女'五个字。他递不了御史台——但他可以嘴说。嘴说我拦不住。"
"那就赶紧坐实——"
"对。明天去太傅府。许太傅的手书。手书里写了'双鱼佩分持。嫡女在侯府。待她来问。'还有后半截。后半截如果写了'旁支女入嗣'到底说的是谁——那就是铁证。温彦嘴说——我手书对质。"
"明白。那明天带什么?"
"玉佩、旧档残页、两包茶。三样。"
"得嘞。"
采菱去铺床了。翠屏从灶房回来——手不抖了。
"姑娘——翠屏今晚吓得够呛。"
"辛苦了。明天给你放半天假。"
"真的?那翠屏去——"
"去买点姜。回来煮姜汤。你喝一碗。"
"得嘞!"翠屏的声调又上来了。
两个人走了。姜明薇一个人在屋里。
桌上——桑皮纸的残片。她刚才从温彦手里调包的时候,温彦手里还攥着一点——桑皮纸被扯破了一角。角上写着一个"温"字。她把那个纸角捡起来——搁在烛火上烧了。纸角卷起来,烧成灰,落在铜盘里。
她把铜盘里的灰碾碎——散了。桌上干干净净。
她走到桌前。她拿起笔继续往下抄。
"何以故。须菩提——若菩萨有我相人相众生相寿者相——即非菩萨。"
写到"即非菩萨"——她的笔停了一息。
不是停顿。是忽然注意到——窗外的雪声变了。之前是"沙沙"——现在没了。雪停了。
她看了一眼窗纸——白。不是灯笼的白——是天光。雪停了之后云散了,月光映在雪上,从窗纸透进来一点白。
她继续抄。笔在纸上走。"即非菩萨"——写完了。下一个字。
翠屏在外面喊了一声:"姑娘——姜买回来了!三文一块,买了两块,六文。走中馔!"
中馔。一两四钱七减六文——约一两四钱四。
"知道了。"她应了一声。
笔蘸墨。继续写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