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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11章 旧信拼图

太医院在皇城东南角。从永宁侯府走过去,穿两条街,过一道坊门,约半柱香。

姜明薇到的时候辰时刚过。偏厢在太医院后院——一排矮房,青砖墙,门楣上挂着"药档房"的木牌。推门进去,药味扑面。干黄芪的气味混着陈年艾草——呛。

林太医坐在第三排档架前头,矮凳上,翻一本旧册。六十来岁的人了,背不驼,就是瘦。花白胡子扎着,手法利索。他本姓周——周鹤林。太医院里人叫他"林太医",因为他号"鹤林",叫顺了嘴。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袍,袖口沾着墨渍。

"林太医。"

林太医抬头。看见她,又看了一眼她身后的采菱。采菱手里捧着帕子包——里面是三页脉案。

"来了。坐。"林太医把矮凳上摞的几本旧册挪开,腾了个位置。

她坐下。采菱站在门口没进来——手里捧着一包茶。

"林太医——脉案还您。三页,一页不少。"

采菱递过去。林太医接了,翻开看了一眼,合上。搁在档架最上层。

"茶。"采菱把另一包递过去。林太医接了看了一眼——碎茶,不是好茶。但收了。

"坐。"他指了指门口的凳子。采菱摇头——站着。

"林太医,昨天我看了脉案。有三处想问。"

"问。"

"第一处。脉案第一页写'其母姜氏嫡妻赵氏,产时大出血'——这个'大出血'是您亲诊,还是转述?"

"亲诊。赵氏产时我在场。老侯爷请的。那夜我在产房外候了三个时辰——赵氏生到第三天才下来。下来之后大出血,我止了一个时辰才止住。"

"赵氏产后虚损——后来好了没有?"

"没好。虚损入根了。产后半年反反复复——第秋冬就病,春夏才见好。撑了两年——原身两岁的时候赵氏没了。"

赵氏在原身两岁时去世。难产导致的虚损——两年后没撑住。

"第二处。脉案第三页写'姜氏明薇自述:常梦一人,着宫装,自称姨母'——这个'姨母',当时您知道是谁?"

林太医的手停了一下。他放下旧册。

"知道。"

"谁?"

"先皇后。"

"您怎么知道的?"

"老侯爷请我诊脉的时候说了一句——'此女常梦先皇后。你记着就行,别问。'老侯爷不让我问。我就没问。但记了。"

老侯爷知道原身梦到先皇后。他让林太医记着——不让问。说明老侯爷知道先皇后跟原身的关系。他没瞒林太医——只不让他追问。

"第三处。"她从袖子里取出原身旧信残角——没展开。攥在手里。

"林太医——原身写信的时候,您见过这封信吗?"

林太医看了她手里的纸一眼。

"见过。"

她停了。"见过?"

"原身写这封信的时候——来过太医院。永徽四年秋。她来诊脉。诊完没走——在我偏厢坐了一刻钟。跟我借了笔墨。写了两行字。写完走了。纸留了一角在桌上——我以为她没写完。后来她死了,我才想起来。那角纸——"

"那角纸就是我手里这截。"她展开旧信残角。"若我先死,望勿连……此物非我所愿……殿下可否——我不知该信谁。周——"

"周"是我。"林太医说,"她最后那个'周'字——写的是我。她写'周',是要告诉我——这封信的事,我知道。她让我作个见证。"

原身让林太医见证这封信。为什么?怕信丢了没人知道她写过。

"那——她写信的时候,有没有写别的?就这两行?"

"不止。她写了——我估计有半页纸。但她走的时候把纸带走了。只留了一角在桌上——可能是不小心撕下来的。我捡了——后来她死了,我想还给她家人,但老侯爷已经不在了。我就一直收着。"

"那您捡到的这角——就是我手里这截?"

"对。前年太子殿下的人来问——我把这角给了。"

太子的人来问。太子的人来取了旧信残角——然后给了她。太子把旧信残角转给了她——什么时候?。穿书第四十天。那时候太子给她旧档残纸的时候一起给的。旧信残角一直跟旧档残纸放在一起。

"林太医——原身写的那半页信,除了我手里这截,前面还写了什么?"

"她坐在我偏厢写的时候,我没看。但——她走之后,桌上有压痕。她在纸上写过又擦了一行。擦了但压痕在。我当时好奇看了一眼——"

"写的什么?"

"四个字。'妾非妾身'。"

妾非妾身。

"妾非妾身——什么意思?"

"我琢磨了两年,没琢磨透。古文中'妾'可作'我'自谦,'妾身'也是自谦。'妾非妾身'——'我不是我自己'?说不通。要么是——'我的身份不是我的身份'?也绕。我想了好久——"

"林太医。您给我说说——原身的脉象。"

林太医看了她一眼。站起来,走到档架前。从最上层抽出一本册子——不是刚才她拿回来那三页,是另一本。更厚。封皮发黄。

"这是我自己留的。脉案正档是太医院存的——简。我自己另记了一份,详。老侯爷请我看诊,我记的全。正档里没写的,我这份里有。"

他把册子翻开——翻到中间一页。指了一行。

"永徽三年秋。首诊。姜氏明薇,年十一岁。脉象:沉细而涩。气虚血弱,先天不足。"

她看了一眼——这跟正档一样。

"看下一行。"林太医指了指。

下一行——小字。正档里没有。

"按姜氏一族旧脉,此女脉象与族中女眷不合。姜氏女多脉弦而长。此女脉沉细而涩——非姜氏血脉之象。"

非姜氏血脉之象。

"姜氏一族女眷的脉象您都诊过?"

"诊过几个。老侯爷的母亲——太夫人。老侯爷的姐妹——两位姑奶奶。赵氏——原身的母亲。还有侯府旁支的两个女眷。姜氏女脉象一致——弦而长。但原身——沉细而涩。不一样。"

"赵氏呢?赵氏也是姜氏——她的脉象呢?"

"赵氏是姜氏嫡妻。嫁进来的。她本姓赵——不是姜氏血脉。她的脉象是浮而缓。跟姜氏不同。正常。嫁进来的不跟姜氏一族走脉。"

"那原身——如果赵氏是生母——原身的脉象应该跟赵氏走?"

"不一定。子嗣脉象可随父可随母。但原身的脉——既不随姜氏(父系),也不随赵氏(母系)。沉细而涩——两边都不靠。"

不随父系,不随母系。那她的脉象随谁?

"林太医——'沉细而涩'这个脉象,您在别人身上见过吗?"

林太医合上册子。

"见过一次。"

"谁?"

"先皇后。"

她停了。

"永徽二年。先皇后体不适——梁帝命太医院会诊。我当时不在太医院——是临时召去的。会诊时我诊了先皇后的脉。沉细而涩。跟原身一模一样。"

一模一样。

原身的脉象跟先皇后一样。不随姜氏,不随赵氏——随先皇后。

"先皇后跟原身不是母女——先皇后是原身的姨母。姨母和外甥女脉象一样——正常吗?"

"不正常。姨母外甥女——血脉隔了一层。脉象不会一模一样。除非——"

"除非什么?"

"除非不是姨母。"

她没说话。

林太医看着她。"我当年就觉着不对。但老侯爷不让我问。我没问。先皇后死了之后——原身来诊脉,我一看脉象——跟先皇后一样。我记了。但没跟任何人说过。"

"连老侯爷都没说?"

"没说。老侯爷不让问——我就不问不说不传。记在自己册子里。给自己看。"

自己册子。太医院正档里没有这段。林太医自己留的私档里才有。

"那——'妾非妾身'——如果脉象跟先皇后一样——'妾非妾身'的意思是不是——'我(妾)不是姜氏的女儿(妾身)'?"

"可能。'妾'是自谦——'我'。'妾身'——在古语里可以指'我所属的身份'。'妾非妾身'——'我的身份不是我的身份'。她知道自己不是姜氏血脉。"

原身知道自己不是姜氏血脉。她十一岁开始诊脉——脉象记录在案。她那时候就知道自己的脉不对?不可能——十一岁的孩子看不懂脉案。但她可能听老侯爷说过什么——或者先皇后入宫之前跟她母亲赵氏之间有秘密。

"林太医——原身写信的时候十一岁还是十二岁?"

"信是永徽四年秋写的。她那时候十二。"

十二岁。永徽四年秋。那时候先皇后已经——

"先皇后什么时候殁的?"

"永徽三年冬。"

永徽三年冬。先皇后殁。永徽四年秋——原身写信。差了不到一年。

"原身写信是在先皇后死后——"

"对。先皇后死了之后,原身来找我借笔墨。写了那封信。信里写'若我先死'——她在怕死。"

"她为什么怕死?"

"不知道。但——永徽四年,户籍清核第一次提出来的时候。我记得那年秋天户部发了一道文——让各府自查嫡支户籍。老侯爷收到文之后让我去了一趟——问我原身的脉案能不能改。"

改脉案。

"老侯爷让您改脉案?"

"对。他说——'脉案里如果记了什么不该记的,改了。别留。'我说'正档已经递了改不了'。他说'正档改不了就算了。你自己留的——别留了。'我没听他的。我自己那份没改。"

老侯爷让她改脉案。为什么?如果脉案里记了"脉象异于姜氏"——户籍清核查到侯府头上,太医院的脉案会被调阅。调阅发现原身脉象不随姜氏——查的人会疑。老侯爷想把这个疑点抹了。

但正档改不了——已经递了。老侯爷只能让林太医改私档。林太医没改。

"正档里没有'脉象异于姜氏'这行?"

"没有。正档里只写了'沉细而涩,气虚血弱'——没有后面那句'非姜氏血脉之象'。那句话我只记在自己册子里。"

正档只有脉象描述。私档多了那句判断。如果梁帝调太医院脉案——正档里看不出来。但如果有人问林太医本人——林太医知道。

"林太医——如果有人来问您,原身的脉象到底随谁——您怎么说?"

"看谁问。如果是梁帝下旨问我——我说实话。脉象不骗人。"

"如果是太子殿下问呢?"

"也说实话。"

她点了点头。

院墙外面有动静——不是太医院的。是偏厢后面

"林太医——我出去一下。"

"去吧。"

她出了偏厢。绕到后面矮墙边。阿寒蹲在墙根——肩膀沾雪。又下雪了。不大,碎雪。

"阿寒?"

"姑娘。殿下让我送一样东西。"

阿寒从怀里掏出一个纸卷——不大。油纸包着。递过来。

她拆开。一张纸——旧。发黄。字迹不是原身的——是另一个人的。瘦而硬。太子的人抄过的——太子的笔迹。

纸上写了一行字:

"旧信残角补全——'先皇后旧物可证妾身。殿下可否——藏之。勿令帝知。周——'"

旧信残角的补全。原身信里"殿下可否——"后面的内容。"藏之。勿令帝知。"

原身写信给太子——求太子藏一样东西。"先皇后旧物可证妾身"——先皇后的旧物能证明她的身份。"藏之。勿令帝知"——别让梁帝知道。

先皇后的旧物——双鱼玉佩。原身让太子藏双鱼玉佩。别让梁帝知道。

"阿寒——这是殿下什么时候给你的?"

"昨天。殿下说——'等她去了太医院再给她。'"

昨天。太子昨天就把补全的旧信给了阿寒——让她今天去太医院的时候拿到。太子知道她今天来太医院——阿寒告诉他的。

"殿下还说了什么?"

"殿下说——'她自己拼。'"

她自己拼。不替她拼。把碎片给她——她自己拼。

"阿寒——谢殿下。"

"殿下说不用。"

阿寒翻墙走了。

她站在偏厢后面的矮墙边。手里攥着补全的旧信残页。雪落在纸上——湿了一点。她把纸塞进袖子。

回到偏厢。林太医还在翻册子。

"林太医——原身旧信补全了。"

"补了什么?"

她把补全的残页递过去。林太医看了一眼。

"先皇后旧物可证妾身——殿下可否——藏之。勿令帝知。周——"

林太医看了两遍。

"她让太子藏先皇后的旧物。"

"对。先皇后的旧物——双鱼玉佩。原身让太子藏玉佩。别让梁帝知道。"

"那——'妾非妾身'。跟这句连起来看——"

"连起来——'妾非妾身,先皇后旧物可证妾身。'我的身份不是我的身份——先皇后的旧物能证明我真正的身份。"

林太医沉默了。

"她的真正身份——不是姜氏嫡女?"

"脉象不随姜氏、不随赵氏。跟先皇后一样。原身让太子藏玉佩——'可证妾身'。先皇后的旧物能证明她的身份。能证明什么?"

"证明她是先皇后的人。"林太医说。

"不是姜氏的人。不是赵氏的人。是先皇后的人。脉象一样——'先皇后旧物可证妾身'——"

她停了一下。

"林太医——如果原身不是赵氏亲生的——那她是谁生的?"

"先皇后。"

先皇后。原身可能是先皇后的亲生女儿。不是赵氏生的——是先皇后生的。赵氏只是养母。先皇后生了一个女儿——放在侯府养。赵氏难产"三日方下"——生下来体弱的那个孩子,不是赵氏亲生的。是先皇后的孩子。赵氏"产后虚损"——可能是替先皇后掩护生产。

"先皇后在宫里——怎么会——"

"先皇后入宫前就在侯府住过。旁支入嗣嫡支——她入嗣之后在侯府住了半年才入宫。半年——够长。如果她在入宫前怀了——"

"入宫前怀了——入宫前生的——那孩子放在侯府。赵氏认养。"

"认养。赵氏是嫡妻——嫡妻认养一个孩子,对外说是亲生的。老侯爷知道。太夫人可能也知道。但外人不知道。"

"外人不知道——直到脉案记了'脉象异于姜氏'。户籍清核查到侯府——如果调脉案——发现原身脉象不随父不随母——"

"就暴露了。"

"暴露了——原身怕。她写信求太子藏玉佩。玉佩是先皇后的旧物——'可证妾身'。证明她是先皇后的女儿。"

"但她为什么怕'连'?"

"因为——如果梁帝知道先皇后在入宫前生过一个孩子——梁帝会疑太子血脉。先皇后的孩子——如果是梁帝之前的人的——太子不是梁帝亲生的。"

"如果原身是先皇后和别人的孩子——太子呢?太子也是先皇后生的。太子是梁帝的——还是别人的?"

"不知道。但原身怕的是——如果她的身世暴露,梁帝会查先皇后的过去。查到了——太子的身世也会被翻。太子是她想保护的人。她写'望勿连'——不想连累太子。"

"所以她让太子藏玉佩——'勿令帝知'。玉佩能证明原身是先皇后的女儿。也能证明先皇后的秘密。如果梁帝拿到玉佩——查密诏——太子的身世也保不住。"

三样东西并排——

旧档残页:先皇后旁支入嗣嫡支,入宫承嗣。帝已有疑。密诏以佩为印模。

原身旧信残角+补全:"妾非妾身。先皇后旧物可证妾身。殿下可否——藏之。勿令帝知。周——"

林太医脉案+私档:"脉象沉细而涩。非姜氏血脉之象。与先皇后脉象一致。"

三证互锁。先皇后入宫前在侯府住了半年。入宫前可能怀了——生下原身。赵氏认养。原身以"姜氏嫡女"身份长大。先皇后入宫——嫁梁帝——生太子。

原身和太子——都是先皇后的孩子。但原身不是梁帝的。太子——可能是,也可能不是。密诏封了太子"皇嫡子"身份——如果密诏是真的,太子是梁帝认可的皇嫡子。但如果先皇后入宫前就怀过——梁帝会怀疑太子也不是他的。

原身怕的就是这个。她身世暴露——连累太子。

"林太医——这些您从来没跟人说过?"

"没有。老侯爷不让我说。我自己记了——没给别人看过。今天给你看了。"

"为什么给我看?"

"你问了。"

她把三样东西收好。旧信残角和补全残页叠在一起塞进袖子。脉案正档已经还给林太医了。林太医的私档——他没收起来。搁在桌上。

"林太医——您这份私档,能不能让我抄一份?"

"你抄。拿纸来。"

采菱从外面递进来两张纸。她坐在林太医旁边抄——把私档里关键的三行字抄了下来:

"永徽三年秋。首诊。脉沉细而涩。按姜氏一族旧脉,此女脉象与族中女眷不合。非姜氏血脉之象。"

"永徽二年。先皇后会诊。脉沉细而涩。与原身一致。"

"永徽四年秋。老侯爷嘱改脉案。未改。"

三行。抄完叠好——塞进袖子。跟旧信残角、补全残页放在一起。

"林太帝——谢了。"

"不谢。你是侯府的人。我记了这些东西——总得有人看。你看了就行。"

她站起来。采菱在门口等着。

"林太医——如果梁帝来查脉案——您那份私档——"

"我烧了。你抄的那份你自己收好。我这份不留。"

"什么时候烧?"

"今天。你走了我就烧。"

林太医把私档合上。站起来。走到偏厢角落的火盆前——火盆里有炭灰。他把私档搁在炭盆边上。没烧。等她走了再烧。

她走到偏厢门口。回头看了一眼——林太医站在火盆旁边。花白胡子,青布袍。矮。

"林太医——保重。"

"你也保重。"

出了偏厢。太医院后院。雪还在下——碎。采菱跟在后面。

"小姐——怎么样?"

"拼上了一角。"

"什么角?"

"原身可能不是赵氏亲生的。可能是先皇后的女儿。"

采菱"我去"了一声。

"那——太子殿下——"

"跟原身是同母。但太子是不是梁帝亲生的——不确定。密诏封了。但密诏只有半页。"

"那——您现在知道自己是——"

"不知道。我只知道——我手里这具身体,不是赵氏亲生的。是先皇后的。"

她走出太医院后门。街上人来人往。岁末了——采办的。没人注意她。

"采菱——回府。今天不到别的地方去。"

"得嘞。"

两个人往回走。过坊门的时候——一辆马车从坊门里出来。黑辕车。不是叶家的。她停了一步。马车过去了——车帘没掀。看不见里面。

她继续走。回侯府。

芳芜院。关院门。

她走到桌前。把袖子里的东西全掏出来——旧信残角、补全残页、林太医私档抄本三行。三样。并排。

加上之前暗格里的旧档残页——四样东西。

旧档残页:先皇后旁支入嗣。帝疑。密诏。

旧信残角+补全:妾非妾身。先皇后旧物可证。藏之勿令帝知。周——

林太医私档抄本:脉象异姜氏。与先皇后一致。老侯爷嘱改未改。

四样东西拼在一起——先皇后在侯府住了半年,入宫前可能生了原身。赵氏认养。原身以姜氏嫡女身份长大。先皇后入宫嫁梁帝,生太子。梁帝疑。先皇后用密诏封太子身份。原身怕——写信让太子藏玉佩。

但还有缺——

先皇后的孩子是谁的?如果原身是先皇后入宫前怀的——谁是父亲?侯府的人?外人?

密诏下半截撕了——撕了什么?"皇嫡子时衍"后面还有什么?

"此物非我所愿"——"此物"是什么?玉佩?密诏?还是——原身知道自己不是赵氏亲生这件事?

太多缺了。但核心拼上了一角——原身不是姜氏血脉,是先皇后的人。

她拿起笔。在抄经纸空白处写了三行——

"先皇后入宫前居侯府半年→可能产原身→赵氏认养"

"原身脉象=先皇后脉象。非姜氏非赵氏。林太医亲诊"

"原身旧信:妾非妾身。先皇后旧物可证。求太子藏玉佩勿令帝知"

写完。搁笔。

她把抄经纸折好——没塞进杂书封底。太满了。她走到枕头前——掀开枕头。暗格木板。打开。

暗格里八样东西——旧人名录、玉佩(有裂痕)、旧档残纸(太子给的两片)、原身旧信残角、索引册、旧档残页、密诏蜡封印件、温彦手抄件。

旧信残角——她从暗格里取出来。跟补全残页叠在一起。重新放回去。

林太医私档抄本——三行。她把抄本叠好,塞在索引册中间。暗格里——还是八样。索引册里夹了抄本。

合上木板。枕头压回去。

她走到桌前。她拿起笔。

"须菩提。如来是真语者。实语者。如语者。不诳语者。不异语者。"

写到"不异语者"——她停了笔。

不异语者。不异——没有不同。没有两样。

原身和先皇后——脉象不异。一模一样。

她继续抄。"不异语者"——写完了。下一句。

"须菩提。如来所得法——此法无实无虚。"

无实无虚。不是真的也不是假的。

她的身世——不是姜氏嫡女(无实),但先皇后旧物可证(无虚)。

她搁了笔。这章抄完了。

采菱从外面进来。

"小姐——中馔还剩多少?"

"约一两二钱八。怎么?"

"碧桃浆洗这个月赚了四十多文了。走碧桃月例。周大娘说碧桃干活麻利——问要不要加活。"

"加。能加多少加多少。碧桃不嫌累就让她洗。碧桃忙了——钱氏那边就不会再让她盯我。"

"明白。那我跟周大娘说——加活。"

"得嘞。"

采菱走了。姜明薇一个人坐着。

桌上——。最后一行。"此法无实无虚。"

她把金刚经合上。搁在桌角。

桌上空了。

她站起来。走到窗前。没开窗。窗纸上映着院里灯笼的光——没点。院里黑。雪停了。

她转过身。走到枕头前。手按在木板上。没打开。

八样东西在底下。先皇后、原身、密诏、玉佩——全在底下。

她需要去太傅府。许太傅的手书——"双鱼佩分持。嫡女在侯府。待她来问。"还有后半截。后半截如果写了先皇后的入嗣记录——就是最后的铁证。

但太傅府——明天去。今天不去了。今天信息太多了。得消化。

她躺下了。采菱在外间。

"采菱。"

"嗯?"

"明天去太傅府。带玉佩、旧档残页、两包茶。"

"又是三样?"

"三样。够了。"

"得嘞。"

"还有——林太医那份私档,今天烧了。我手里只有抄本三行。夹在索引册里了。"

"明白。那暗格里现在——"

"还是八样。没变。"

"好。睡吧。"

"嗯。"

采菱不说话了。外间安静了。

姜明薇闭着眼。黑暗里——

"妾非妾身。"

四个字。原身写的。十二岁。永徽四年秋。先皇后死后不到一年。户籍清核第一次提出来的时候。原身怕了。写信给太子。让太子藏玉佩。"勿令帝知。"

太子藏了吗?

原身还是死了。

"若我先死"——原身写了这句。然后她死了。太子——藏了吗?还是没来得及?

玉佩在她手里。裂了的那枚。太子那枚——在东宫梅林。完好。

太子藏了。但原身还是死了。

她翻了个身。枕头下面——八样东西。木板硌了一下。

她伸手把枕头挪了挪。

闭上眼。

桌上——金刚经合着。封皮上"金刚般若波罗蜜经"七个字。最后一行抄的那句——"此法无实无虚"——墨迹干透了。

作者感言

笔墨云飞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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