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寒来的时候肩上沾着碎雪。他翻墙进芳芜院,从袖中取出一个油纸卷——比平时厚。两张纸。
她拆开。第一张——阿寒的笔迹。字挤。
"今晨辰时,帝召殿下至御书房。门半掩。帝口谕:'储君年幼,朝务繁重,恐力有不逮。自今日起,春闱典试、太仓调度、京畿三营军粮核审三项,暂由朕亲理。殿下专注读书便好。'殿下垂手受命。未辩。"
她读完第一行就停了。
春闱典试——科举。太仓调度——国库。京畿三营军粮核审——军粮。三项实权。太子之前管着这三样。现在梁帝全收了。理由——"储君年幼,朝务繁重,恐力有不逮"。翻译过来:你干不了,我来。
太子没辩。"垂手受命。未辩。"——他不辩。辩了没用。梁帝不是商量——是通知。
她继续读第二张——不是阿寒的笔迹。抄的。工整。阿寒把条陈抄了一份。
条陈开头是朝务交接格式——"今将春闱、太仓、京畖军粮三项移交御前,附列各属僚佐名单、在办事项、未结文书。"正常公文。
但最后一行——朱批。梁帝亲笔。红墨。
"另:永宁侯府嫡支户籍清核一事,去岁东宫曾备案暂缓。今暂缓期满,宜详查。着京兆尹协同户部核办。"
她把这句话读了两遍。
永宁侯府嫡支户籍清核。去岁东宫备案暂缓——太子用东宫备案权把户籍清核卡了一年。现在梁帝说"暂缓期满"——不需要太子同意了。着京兆尹协同户部核办——直接绕过东宫。
梁帝不only收了三项实权。他还在条陈里夹了一句——侯府户籍清核重启。
"阿寒。"
"在。"
"殿下受命的时候——什么表情?"
"面上温润。跟平时一样。垂手。躬身。说了一句'儿臣遵旨'。"
"就这些?"
"出来的时候——"阿寒顿了一下,"殿下走到御书房外长廊。没人了。站了一会儿。看了一眼自己的手。看手。然后走了。"
看手。太子出御书房之后看了一眼自己的手。手——空了。三项实权移交出去——手里没东西了。他看空了的手。
"殿下有没有再说什么?"
"殿下走到廊尽头。跟我说了一句话。"
"什么?"
"'条陈最后一行——你记住了?'我说记了。殿下说——'抄给她。'"
抄给她。太子让她看条陈最后一行。侯府户籍清核重启。
"殿下还说了什么?"
"没了。说完就走了。回东宫。"
没了。太子只说了"抄给她"。没说怎么办。没说怎么挡。让她看——让她自己判断。
"阿寒——'暂缓期满'是什么意思?东宫备案的暂缓不是无限期的?"
"不是。东宫备案权暂缓——限期一年。去年冬天备的案。到今年冬天——正好一年。期满自动解除。殿下之前就知道——暂缓只能拖一年。"
一年。太子拖了一年。一年里他断温彦渠道、查罪证、帮她拼身世。一年到了。梁帝不拖了。
"那户籍清核什么时候开始?"
"条陈说'着京兆尹协同户部核办'。京兆尹沈崇礼——刚审了温彦的案子。他会接。但什么时候开始——看梁帝什么时候下执行令。条陈上是'宜详查'——'宜'说明还没定日期。但不会太久。年后、甚至年前就可能动。"
年前。现在岁末。如果年前动——她只有十天到半个月。
"阿寒——太子之前用东宫备案权暂缓了一年。现在备案权没了。太子还有没有别的办法再卡?"
"没有了。东宫备案权一年一次。用过了。殿下手里还剩的权——东宫侍卫调度、太子宾客参议。这两项跟户籍清核没关系。卡不了。"
卡不了。太子手里没有能卡户籍清核的权了。梁帝拿走了三项实权——也顺手把太子护她的工具箱收窄了。
"那殿下——"
"殿下没说怎么办。殿下只说'抄给她'。"
又是留白。太子不替她落子。给她信息——她自己判断。
"阿寒——梁帝为什么要现在收太子权?之前不收——为什么这时候收?"
阿寒想了一下。"温彦。"
"温彦?"
"温彦伏法——帝暗探盯了温彦两个月。盯温彦的过程中——暗探也盯了侯府。盯了太子跟侯府的往来。殿下帮侯府暂缓户籍清核——东宫备案——梁帝知道。之前不收太子权是因为温彦还没落。梁帝等着温彦替他捅侯府。温彦倒了——梁帝自己来。"
梁帝等温彦替他动侯府。温彦倒了——梁帝不等了。直接收太子权、重启户籍清核。
"那梁帝——知不知道太子帮我做了什么?"
"不知道具体。但知道太子帮侯府暂缓了清核。暂缓备案是明面上的——东宫的文书,梁帝看得到。他看到太子替侯府挡了一年——他不满。"
不满。梁帝不满太子替侯府挡。所以他收权。不只是收权——是警告。你帮侯府挡——我把你的权收了。看你还能怎么挡。
"阿寒——梁帝条陈里写'永宁侯府嫡支户籍清核宜详查'。他查的是什么?丁口册?承嗣录?"
"对。丁口册和承嗣录。户部存的正档。"
"承嗣录上有被涂的字——'姜氏旁支女入嗣嫡支'。梁帝查到了会看到。"
"会看到。"
"看到了会疑。"
"会疑。但他疑的是谁——取决于入嗣的是谁。温彦以为是原身。实际入嗣的是先皇后。如果梁帝查到了——他会查入嗣的人是谁。查到了先皇后——"
"他会查先皇后的过去。查先皇后入宫前在侯府住了半年。查那半年里——有没有发生过什么。"
阿寒沉默了一息。
"姑娘——户籍清核不会直接查太医院脉案。清核范围是户部丁口册、宗人府宗室档、各府承嗣录。太医院不归户部管。"
"但如果梁帝疑了——他可以下旨扩查。"
"可以。但得有由头。光看承嗣录上的入嗣记录——不够。入嗣是合法的。旁支入嗣嫡支——律法允许。梁帝不能因为入嗣就下旨查太医院。他得有别的由头。"
"别的由头——比如有人告。"
"比如有人告。但温彦已经收监了。温彦在公堂上认了窃档——他说的'姜氏旁支女入嗣嫡支'被京兆尹记了卷宗。如果梁帝看了京兆尹卷宗——"
"他会看到温彦的供词。温彦说承嗣录上有入嗣记录。梁帝会追查。"
"追查到先皇后——他会疑。但他不能直接下旨查先皇后的脉案。先皇后已殁——脉案归太医院档房。要查得有旨。"
"那他会不会下旨?"
"不知道。看梁帝疑到什么程度。如果他只是疑——不下旨。如果他确认了入嗣的是先皇后——他可能会下旨查先皇后在侯府期间的所有记录。包括太医院。"
太医院。林太医的私档——今天烧了。正档里只有脉象描述,没有"非姜氏血脉之象"那句。但正档里记了原身的脉象——"沉细而涩"。如果梁帝下旨查太医院——查的人看到原身脉象——"沉细而涩"——不懂的人看不出问题。懂的人——比如太医院的太医——会知道姜氏一族女眷的脉象是弦而长。不一样。会疑。
但那得是太医院的人自己发现。户籍清核的人不会专门去比对脉象。除非——梁帝让太医院的人参与清核。
"阿寒——户籍清核一般有太医院的人参与吗?"
"没有。"
"那暂时安全。"
"暂时。但如果梁帝疑深了——扩查——就不安全。"
"那我有多少时间?"
"户籍清核从下旨到查完——半个月到一个月。如果扩查——两个月。"
半个月到两个月。她必须在这段时间内拼全身世——拼全了,才能在梁帝查到之前准备好反证。
反证——旧档残页(先皇后手书)、密诏蜡封印件、双鱼玉佩。三样东西。如果梁帝查到了——她拿出来。密诏是真的——"皇嫡子时衍"——先皇后封的。玉佩在则诏真。
但密诏只有半页。下半截撕了。撕了什么——不知道。
她需要去太傅府。许太傅的手书——"双鱼佩分持。嫡女在侯府。待她来问。"后半截。后半截如果写了先皇后的入嗣、写了原身的身份——那就是最后一块拼图。
"阿寒——明天我去太傅府。"
"殿下说了——'让她自己拼。'"
"我知道。我自己拼。去太傅府问许太傅。"
"需要我做什么?"
"不用。太傅府走正门。带玉佩、旧档残页、一包茶。"
"明白。"
阿寒转身走到墙根。翻墙之前停了一步。
"姑娘。殿下受命出来的时候——在长廊上看了自己的手。"
"我知道。"
"殿下不会替您出面。但殿下——"
"我知道。他不替我落子。他给我信息。我自己落。"
"对。"阿寒翻墙走了。
她站在院里。碎雪打在脸上——冰。
回到屋里。桌上——条陈抄件和阿寒的笔记。两张纸。
她拿起笔,在抄经纸背面写了两行——
"永徽六年岁末。梁帝收太子三项实权——春闱、太仓、京畖军粮。理由:储君历练。实为警告——太子替侯府挡了一年,权收了。"
"条陈朱批:永宁侯府嫡支户籍清核宜详查。着京兆尹协同户部。东宫备案暂缓期满——不能再卡。预判:半个月到一个月内开始查。"
写完把条陈抄件折好——塞进杂书封底夹层。跟线账、三幕大纲、身世笔记并排。四张纸。封底不鼓——刚好。
书插回去。第二排第三本。
她坐下来。她拿起笔。
"须菩提。若菩萨心住于法而行布施——如人入暗,即无所见。"
"如人入暗"——进了暗处。什么都看不见。
她现在就在暗处。户籍清核要重启——半个月到一个月。梁帝会查承嗣录。查到了入嗣记录。疑先皇后。疑深了——扩查太医院。
她不能等。必须赶在梁帝查到之前——拼全身世。拼全了才有反证。
明天。太傅府。许太傅。手书后半截。
她继续抄。下一句——
"若菩萨心不住法而行布施——如人有目,日光明照,见种种色。"
"如人有目"——像有了眼睛。光照进来了。看见了。
她需要光。许太傅的手书——就是那束光。
写完搁笔。采菱从灶房进来。
"小姐——碧桃今天洗了十二件。三十六文。碧桃高兴得很——说比帕子赚得多。"
"好。碧桃忙了就不盯我了。"
"那中馔呢?"
"一两二钱八。没动。"
"得嘞。"
"采菱——明天去太傅府。三样:玉佩、旧档残页、一包茶。茶还剩一包——上次买了两包,给了林太医一包。"
"明白。走正门。"
"对。走正门。不藏。"
采菱去铺床了。她一个人坐着。最后一行——"日光明照,见种种色。"
她站起来。走到枕头前。掀开——暗格。八样东西。
手停在玉佩上——裂了的那枚。指腹碰到玉面。凉。裂痕从中间斜过去——一道细线。
先皇后的东西。原身让太子藏的。太子藏了。原身死了。玉佩还在。
她合上暗格。枕头压回去。
走到桌前。金刚经最后一行的墨迹干透了。她伸手把经书合上——封皮上"金刚般若波罗蜜经"七个字。
采菱在外间喊了一声:"小姐——碧桃说明天想多接五件。一件加到四文。行不行?"
"行。四文一件。走碧桃月例。"
"得嘞!"
碧桃的月例——不关中馔的事。中馔还是一两二钱八。不动。
她坐回桌前。桌上空了。金刚经合着。抄经纸翻面——背面写着两行字。梁帝收权。户籍清核重启。
她看着那两行字。"半个月到一个月内开始查。"
七天之后——不,五天。五天之后去太傅府。不对——明天就去。不能再等了。
她拿起笔。在抄经纸背面最后添了一行——
"明天。太傅府。不能再拖。"
笔搁下。墨在"拖"字上洇了一点——纸面不匀。她看了一眼。没改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