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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13章 抗旨护卿

马车停在侯府外街。采菱把三样东西装好了——玉佩裹在帕子里,旧档残页折在信封中,一包茶搁在食盒底层。翠屏赶车。姜明薇上了车,掀帘看了一眼街面。

岁末的街比往日清冷。铺子半开半闭——年关了,采办的人早来早走。辰时过半,街上只剩几个挑担子的。

正要走,街那头来了一队人。六七个。穿吏服——户部当差的颜色。领头的一个捧着一面令旗。明黄。

翠屏拉住了缰绳。

"姑娘——那是什么?"

明黄令旗。她在宫里没见过——但原身的记忆里有。令旗代表皇帝亲谕。持旗至府——是来拿人的。

"翠屏,退。退回角门。"

"退?那太傅府——"

"不去了。退。"

翠屏赶紧调头。马车退回巷口。没进角门——角门窄,马车进不去。她下车。采菱跟在后面。三个人从角门进去。关了门。

她在角门里面停了一息。手按着门栓。心跳快了半拍——但只半拍。

户部的人持令旗来侯府。来的不是京兆尹——是户部。条陈上写的是"着京兆尹协同户部核办"。但今天来的只有户部——没见京兆尹的人。

不对。条陈是前天阿寒送来的。前天条陈上写"宜详查"——"宜"是建议,不是执行令。两天之内变成了令旗?两天——从"宜"到令旗?太快了。梁帝不等京兆尹协同——直接让户部来了。

她快步走到芳芜院。采菱跟在后面。

"采菱——东西收起来。玉佩、旧档残页、茶——全收进暗格。快。"

"明白。"采菱抱着三样东西进了里屋。

她站在院中。听外面的动静。

侯府正门那边——有叩门声。三下。重。

碧桃去开的门。碧桃的声音——"请问是——"

"户部奉谕至永宁侯府详查户籍。请府中主事者出见。"

碧桃没回话——跑了。脚步声往内院去了。过了一会儿——钱氏的声音从前面传来。

"各位大人——妾身永宁侯府当家。夫君不在府上——妾身先接了?"

"侯府嫡支户籍清核。请姜氏明薇出见。"

指名道姓。不是查侯府户籍——是查她。

钱氏的声音顿了一下。"明薇她——"

"姜氏明薇。户部奉谕详查。请出见。"

钱氏没再说话。脚步声——往芳芜院来了。

姜明薇走到院门口。钱氏迎面过来——脸白。

"明薇——户部的人来了。指名查你。"

"我知道。"

"你怎么知道——"

"母亲。来了就接。我出去。"

"你不能出去——"

"母亲。令旗在上。不接是抗旨。我接。"

钱氏的嘴张了一下。没说出话。她的手在抖——不是怕姜明薇出事,是怕侯府出事。如果姜明薇被户部带走查——侯府的脸面就没了。嫡女被查——满京城都知道了。

"明薇——你爹不在——我——"

"母亲在府里等着就行。我一个人出去。"

她往前院走。采菱从里屋冲出来——"小姐!"

"采菱,别跟。在院里等我。"

"不行——"

"别跟。"

采菱站住了。脚没动——但手攥着门框。

她走到前院。正门开着。门口站着六七个人。领头那个三十来岁——面白,无须。穿户部吏服。手里捧着令旗。令旗不大——巴掌宽,一尺长。明黄缎面,上面有朱印。

那人的眼睛在她身上扫了一下。十五岁的姑娘。穿棉袍。素净。没有首饰。

"姜氏明薇?"

"是。"

"户部奉谕详查永宁侯府嫡支户籍。请姑娘随我们走一趟。"

"去哪?"

"户部档房。"

去户部档房。不是当场查——是带走。带到户

入嗣记录。如果问到了"姜氏旁支女入嗣嫡支"——她得回答。回答不了就扣下。

她还没迈步——

街那头有马蹄声。一匹。快。

她回头。街那头跑来一匹马。枣红色。马上一个人——玄色大氅,束发,没戴冠。骑马的人在她看清楚之前已经勒住了缰绳。马前蹄抬起半尺——"唏"了一声。落地。

霍时衍翻身下马。

他穿的玄色大氅——不是朝服。没戴冠。束发。像是临时出来的。没走正门——走的宫道侧门。骑马来的。

户部领头那个看见太子——脸变了。他往前迈了一步,拱手。"太子殿下——"

"令旗。"霍时衍没看他。走过来。走到令旗前面。看了一眼。

"户部的?"

"是。奉谕详查永宁侯府嫡支户籍。"

"谁的谕?"

"——陛下的谕。"

"孤知道是父皇的谕。"霍时衍的声音不急不慢。但他站在令旗和姜明薇之间——正好挡住了。"孤问你——谕上写了谁的名?"

"姜氏明薇。"

"谕上写的是'详查永宁侯府嫡支户籍'。没写'拿人'。"

领头那个顿了一下。"是详查——不是拿人。但需要姜氏明薇到户部档房配合——"

"不去。"

两个字。轻的。但整条街都安静了。

领头的脸白了一层。"殿下——这是陛下的谕——"

"孤知道。"

"陛下的谕——殿下——"

"孤说不去。"霍时衍看着他。语气没变。"永宁侯府嫡支户籍清核——去岁东宫备过案。备案暂缓期满——可以查。但在侯府查。不带走人。"

"殿下——谕上写的是'至户部档房'——"

"谕上写了吗?"

领头的愣了。他低头看了一眼令旗。令旗上只有八个字——"永宁侯府嫡支详查"。没有写"至户部档房"。"至户部档房"是户部自己加的流程——不是谕上的原文。

"谕上没写'至户部档房'。"霍时衍说,"你们在侯府查。她配合。不带走。"

"可是——"

"孤的话——你们听不听?"

领头的嘴角动了一下。他的视线从霍时衍脸上移到姜明薇脸上——又移回去。

"殿下——这是陛下的谕——殿下拦——"

"孤没拦。"霍时衍的声音还是那样——不急不慢。"谕上写'详查'——查。孤没拦你们查。孤拦的是你们带人。谕上没写'拿人'。你们带走侯府嫡女——没据。"

领头的张了张嘴。合上了。

他身后那六七个人——全低着头。没人敢看太子。令旗还捧着——但手在抖。

"那——在侯府查?"

"在侯府查。她配合。"

"殿下——如果查出来——"

"查出来再说。"

领头的那个人站了一会儿。他看了看令旗。又看了看太子。太子站在他面前——没挡令旗。没夺。没撕。只是站在那。挡在姜明薇和令旗之间。

"……是。"

领头的那个人转身。朝身后的人挥了一下手。"进府。在堂上查。"

六七个人从正门进了侯府。碧桃在门内引着——往正厅去了。

街上只剩两个人。

霍时衍和姜明薇。

她站在门口。他站在她前面三步远。背对着她。他没回头。

大氅的领口被风吹起来了一点——露出里面的玄色袍领。没戴冠——头发束着。一根墨色发带。鬓角有几根碎发——骑马吹乱的。

她看了一会儿他的背影。

"殿下。"

他没转身。"嗯。"

"您拦了。"

"没拦。让他们查了。"

"您拦的是带人。"

"带人没据。"

"殿下——令旗是陛下亲谕。您当众驳了——"

"没驳。"他终于偏了一下头。侧脸——下颌线清楚。"让他们在府里查了。没驳。只是不让带人。"

"户部的人会报陛下。说您——"

"说就说。"

她停了一下。

"殿下为什么来?"

"路过。"

路过。太子从宫里骑马到侯府街——路过。

"殿下从宫里出来——路过侯府?"

"嗯。"

"宫里到侯府——走宫道、穿两街、过坊门。不是路过。"

他没接话。

她站在门口。风从街上灌过来。他站在她前面——挡了风。

她忽然意识到——他站的位置不是随便站的。他站在令旗和她之间。现在令旗进了府——他站在街和她之间。风从街上来——他挡着。

"殿下——您知道户部今天来?"

"阿寒说了一声。"

"阿寒跟您说的。"

"嗯。"

"您就来了。"

"路过。"

第二遍"路过"。她没拆穿他。

"殿下——您驳了令旗——陛下会怎样?"

"没驳。让他们查了。"

"您拦了带人——陛下会觉得您在护我。"

"护?"

"殿下在护我。"

他没说话。停了一息。偏了一下头——没转过来。侧脸对着她。

"你为什么觉得是护?"

他把问题扔回来了。永远不正面答。永远反问。

"殿下从宫里骑马到侯府——拦了令旗——不让带人——这不是护。"

"不是。"

"那是什么?"

"谕上没写拿人。孤按谕办。"

按谕办。令旗上写"详查"——他让查。没写"拿人"——他不让人带走。他把"护"拆成了"按规矩办"。谕上写了的——他让做。谕上没写的——他不让做。没有抗旨。只是把谕的边界卡死了。

梁帝的令旗写的是"详查"——不是"拿人"。户部自己加的"至档房"——太子把它否了。没抗父——只抗了户部的越权。

但梁帝会怎么看?梁帝会看到——太子拦了户部。理由是"谕上没写拿人"。理由正当——但行为是护。梁帝知道。

"殿下——陛下会再下一道令。写上'拿人'。"

"那是下次的事。"

"下次您拦不了。"

"下次再说。"

她看着他的背影。他终于转过来——正面对着她。他的眼睛——深的。平时温润。此刻——温润底下有一层她没见过的东西。不是怒。不是急。是一种——"你站我后面就行"的意思。

她心里动了一下。

一下。

然后她把那一下滑下去的什么——拽回来了。

这是棋。他护她——是因为她有用。她是侯府嫡女。她手里有东西。太子的棋盘上她是一枚子——重要的子。护子不是护人。

不能溺。

"殿下——谢了。"

"不谢。"

"那——进去?户部的人在里面查。我得回去配合。"

"你去。"

"殿下不进?"

"不进。孤在街上等。"

"等什么?"

"等他们查完。"

"殿下在街上等——他们查的时候知道殿下在外面——会紧张。查得松。"

他没说话。嘴角动了一下——不是笑。是——"你倒是明白"的意思。

她转身往里走。走了三步。

"明薇。"

她停了。他叫她名字——不是"姜氏明薇"。两个字。

她没回头。"殿下?"

"你手里的东西——别给他们看。"

她顿了一下。

"什么东西?"

"你手里有什么自己清楚。别给。"

他知道她手里有东西。不知道是什么——但他知道。他"看穿她不对劲"——从什么时候开始?可能很早。从她第一次在东宫对答的时候。或者更早。他一直在看——看出了她跟原身不一样。但他没问。不问——只护。

"殿下怎么知道我手里有东西?"

"你要是手里没东西——父皇不会让户部来。"

梁帝让户部来——是因为她手里有东西。梁帝知道她手里有东西?不一定。但梁帝知道——查她就有东西。太子也知道。

"殿下——"

"去。他们等着。"

她走了。进正厅。

户部的人坐在正厅两侧。碧桃上了茶。领头的那个看见她进来——态度比刚才软了一截。太子在门外等着——他不敢查太硬。

"姜姑娘。麻烦了。户籍几个问题——你配合答一下。"

"问。"

"永宁侯府嫡支——现有几人?"

"两人。父亲姜敬元。我。"

"姜氏明薇——生母是?"

"姜氏嫡妻赵氏。"

"赵氏——哪年殁的?"

"永徽五年冬。"原身两岁——永徽五年冬。

"姜氏明薇出生——哪年?"

"永徽三年秋。"

"嫡支户籍上有无入嗣记录?"

她停了一息。

"有。"

领头的抬头看她。"入嗣者是谁?"

"族中旁支女。名讳——我不知道。我出生时已入嗣。父亲没跟我提过。"

"入嗣的旁支女——跟你什么关系?"

"族亲。具体关系——我不知道。"

领头的记下了。没追问。太子在门外——他不想追问太深。

"那户籍清核——你这边有没有什么需要补充的?"

"没有。户籍在户部存着——你们查正档就行。我这边没有要补的。"

"好。今天就到这。后续如果还有——"

"后续要查——先知会侯府。别直接拿令旗上门。"

领头的噎了一下。"……是。"

户部的人收拾了东西。起身。领头那个走到正厅门口——看了一眼门外。太子站在街边。马上。没走。

他拱了拱手。带着人走了。令旗收了。

姜明薇站在正厅门口。看着街那头——户部的人拐了弯。没了。

太子还在。骑在马上。他看了她一眼——远。三四十步远。

她站在门口没动。他也没动。隔着三四十步——他看了她一眼。

然后他勒了一下缰绳。马转了头。他走了。没回头。大氅的衣角在马臀后面晃了一下——拐过坊门。没了。

她站在门口。风吹着。

碧桃从正厅出来。"姑娘——走了?"

"走了。"

"太子殿下——他怎么来的?"

"路过。"

碧桃"哦"了一声。没追问。

她转身回芳芜院。采菱在院门口等着——脸白。

"小姐——我听碧桃说了——太子殿下来了?"

"来了。拦了。户部在正厅查了。查完走了。"

"那——太子殿下——"

"走了。"

"走了?就——走了?"

"走了。没进来。在街上等。查完他就走了。"

采菱张了张嘴。"那——他为什么来?"

"路过。"

"又是路过——"采菱嘀咕了一声。没敢说下去。

她进了屋。关了门。一个人。

走到桌前坐下。没动。

她拿起笔。在抄经纸背面写了一行——

"永徽六年岁末。户部持令旗至侯府详查。太子拦于门前。不让带人。在府查。查完即走。太子未入府。未正面说'护'。只说'谕上没写拿人'。"

搁笔。想了想。又添了一行——

"他说'你手里的东西别给'。他不知道是什么。但他知道我手里有。"

写完折好。塞进杂书封底。五张纸了。书插回去。

她走到窗前。院里没人。采菱去灶房了。碧桃在前面收拾正厅。

窗纸上——什么也没映。院里没点灯笼。天阴着。雪没下——但快了。

她伸手按在窗纸上。纸凉的。窗外——街那头。他已经走了。

他站的位置——令旗和她之间。后来——风和她之间。他挡了两次。

她说"殿下在护我"。他说"你为什么觉得是护"。

她觉得是。

但不能溺。

她把手从窗纸上收回来。转身。走到枕头前。掀开——暗格。八样东西。玉佩裹在帕子里——她早上准备的。旧档残页折在信封里。茶没拆。

都在。

她合上暗格。枕头压回去。

采菱从灶房进来。端着水。

"小姐——喝水。"

她接过来。喝了一口。温。

"采菱。"

"嗯?"

"太傅府——明天去。今天去不了了。户部刚走——得看看有没有后续。"

"那明天——"

"明天。走正门。三样。玉佩、旧档残页、一包茶。"

"得嘞。"

"还有——中馔呢?"

"一两二钱八。没动。碧桃月例另算——今天四件十六文。"

"好。"

采菱去铺床了。

她一个人坐着。桌上——金刚经。上次抄到"日光明照,见种种色"。

下一句。

她拿起笔。蘸墨。

"须菩提。当来之世——若有善男子善女人——能于此经受持读诵——即为如来以佛智慧悉知是人——悉见是人——皆得成就无量无边功德。"

写到"皆得成就无量无边功德"——她停了笔。

无量无边。

她看了一眼窗纸。窗外没声——但他来过。马蹄声。令旗。两个字——"不去"。一个反问——"你为什么觉得是护"。

她把笔搁在砚台上。墨没干。笔尖悬着一滴——没滴下来。

采菱在外间翻了个身。床板响了。

"小姐——碧桃说明天有人送年糕来。要不要收?"

"收。碧桃的东西走碧桃月例。不关中馔。"

"得嘞。"

笔尖那滴墨——终于滴下来了。落在"功德"的"德"字旁边。一小点。圆的。

作者感言

笔墨云飞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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