马车停在侯府外街。采菱把三样东西装好了——玉佩裹在帕子里,旧档残页折在信封中,一包茶搁在食盒底层。翠屏赶车。姜明薇上了车,掀帘看了一眼街面。
岁末的街比往日清冷。铺子半开半闭——年关了,采办的人早来早走。辰时过半,街上只剩几个挑担子的。
正要走,街那头来了一队人。六七个。穿吏服——户部当差的颜色。领头的一个捧着一面令旗。明黄。
翠屏拉住了缰绳。
"姑娘——那是什么?"
明黄令旗。她在宫里没见过——但原身的记忆里有。令旗代表皇帝亲谕。持旗至府——是来拿人的。
"翠屏,退。退回角门。"
"退?那太傅府——"
"不去了。退。"
翠屏赶紧调头。马车退回巷口。没进角门——角门窄,马车进不去。她下车。采菱跟在后面。三个人从角门进去。关了门。
她在角门里面停了一息。手按着门栓。心跳快了半拍——但只半拍。
户部的人持令旗来侯府。来的不是京兆尹——是户部。条陈上写的是"着京兆尹协同户部核办"。但今天来的只有户部——没见京兆尹的人。
不对。条陈是前天阿寒送来的。前天条陈上写"宜详查"——"宜"是建议,不是执行令。两天之内变成了令旗?两天——从"宜"到令旗?太快了。梁帝不等京兆尹协同——直接让户部来了。
她快步走到芳芜院。采菱跟在后面。
"采菱——东西收起来。玉佩、旧档残页、茶——全收进暗格。快。"
"明白。"采菱抱着三样东西进了里屋。
她站在院中。听外面的动静。
侯府正门那边——有叩门声。三下。重。
碧桃去开的门。碧桃的声音——"请问是——"
"户部奉谕至永宁侯府详查户籍。请府中主事者出见。"
碧桃没回话——跑了。脚步声往内院去了。过了一会儿——钱氏的声音从前面传来。
"各位大人——妾身永宁侯府当家。夫君不在府上——妾身先接了?"
"侯府嫡支户籍清核。请姜氏明薇出见。"
指名道姓。不是查侯府户籍——是查她。
钱氏的声音顿了一下。"明薇她——"
"姜氏明薇。户部奉谕详查。请出见。"
钱氏没再说话。脚步声——往芳芜院来了。
姜明薇走到院门口。钱氏迎面过来——脸白。
"明薇——户部的人来了。指名查你。"
"我知道。"
"你怎么知道——"
"母亲。来了就接。我出去。"
"你不能出去——"
"母亲。令旗在上。不接是抗旨。我接。"
钱氏的嘴张了一下。没说出话。她的手在抖——不是怕姜明薇出事,是怕侯府出事。如果姜明薇被户部带走查——侯府的脸面就没了。嫡女被查——满京城都知道了。
"明薇——你爹不在——我——"
"母亲在府里等着就行。我一个人出去。"
她往前院走。采菱从里屋冲出来——"小姐!"
"采菱,别跟。在院里等我。"
"不行——"
"别跟。"
采菱站住了。脚没动——但手攥着门框。
她走到前院。正门开着。门口站着六七个人。领头那个三十来岁——面白,无须。穿户部吏服。手里捧着令旗。令旗不大——巴掌宽,一尺长。明黄缎面,上面有朱印。
那人的眼睛在她身上扫了一下。十五岁的姑娘。穿棉袍。素净。没有首饰。
"姜氏明薇?"
"是。"
"户部奉谕详查永宁侯府嫡支户籍。请姑娘随我们走一趟。"
"去哪?"
"户部档房。"
去户部档房。不是当场查——是带走。带到户
入嗣记录。如果问到了"姜氏旁支女入嗣嫡支"——她得回答。回答不了就扣下。
她还没迈步——
街那头有马蹄声。一匹。快。
她回头。街那头跑来一匹马。枣红色。马上一个人——玄色大氅,束发,没戴冠。骑马的人在她看清楚之前已经勒住了缰绳。马前蹄抬起半尺——"唏"了一声。落地。
霍时衍翻身下马。
他穿的玄色大氅——不是朝服。没戴冠。束发。像是临时出来的。没走正门——走的宫道侧门。骑马来的。
户部领头那个看见太子——脸变了。他往前迈了一步,拱手。"太子殿下——"
"令旗。"霍时衍没看他。走过来。走到令旗前面。看了一眼。
"户部的?"
"是。奉谕详查永宁侯府嫡支户籍。"
"谁的谕?"
"——陛下的谕。"
"孤知道是父皇的谕。"霍时衍的声音不急不慢。但他站在令旗和姜明薇之间——正好挡住了。"孤问你——谕上写了谁的名?"
"姜氏明薇。"
"谕上写的是'详查永宁侯府嫡支户籍'。没写'拿人'。"
领头那个顿了一下。"是详查——不是拿人。但需要姜氏明薇到户部档房配合——"
"不去。"
两个字。轻的。但整条街都安静了。
领头的脸白了一层。"殿下——这是陛下的谕——"
"孤知道。"
"陛下的谕——殿下——"
"孤说不去。"霍时衍看着他。语气没变。"永宁侯府嫡支户籍清核——去岁东宫备过案。备案暂缓期满——可以查。但在侯府查。不带走人。"
"殿下——谕上写的是'至户部档房'——"
"谕上写了吗?"
领头的愣了。他低头看了一眼令旗。令旗上只有八个字——"永宁侯府嫡支详查"。没有写"至户部档房"。"至户部档房"是户部自己加的流程——不是谕上的原文。
"谕上没写'至户部档房'。"霍时衍说,"你们在侯府查。她配合。不带走。"
"可是——"
"孤的话——你们听不听?"
领头的嘴角动了一下。他的视线从霍时衍脸上移到姜明薇脸上——又移回去。
"殿下——这是陛下的谕——殿下拦——"
"孤没拦。"霍时衍的声音还是那样——不急不慢。"谕上写'详查'——查。孤没拦你们查。孤拦的是你们带人。谕上没写'拿人'。你们带走侯府嫡女——没据。"
领头的张了张嘴。合上了。
他身后那六七个人——全低着头。没人敢看太子。令旗还捧着——但手在抖。
"那——在侯府查?"
"在侯府查。她配合。"
"殿下——如果查出来——"
"查出来再说。"
领头的那个人站了一会儿。他看了看令旗。又看了看太子。太子站在他面前——没挡令旗。没夺。没撕。只是站在那。挡在姜明薇和令旗之间。
"……是。"
领头的那个人转身。朝身后的人挥了一下手。"进府。在堂上查。"
六七个人从正门进了侯府。碧桃在门内引着——往正厅去了。
街上只剩两个人。
霍时衍和姜明薇。
她站在门口。他站在她前面三步远。背对着她。他没回头。
大氅的领口被风吹起来了一点——露出里面的玄色袍领。没戴冠——头发束着。一根墨色发带。鬓角有几根碎发——骑马吹乱的。
她看了一会儿他的背影。
"殿下。"
他没转身。"嗯。"
"您拦了。"
"没拦。让他们查了。"
"您拦的是带人。"
"带人没据。"
"殿下——令旗是陛下亲谕。您当众驳了——"
"没驳。"他终于偏了一下头。侧脸——下颌线清楚。"让他们在府里查了。没驳。只是不让带人。"
"户部的人会报陛下。说您——"
"说就说。"
她停了一下。
"殿下为什么来?"
"路过。"
路过。太子从宫里骑马到侯府街——路过。
"殿下从宫里出来——路过侯府?"
"嗯。"
"宫里到侯府——走宫道、穿两街、过坊门。不是路过。"
他没接话。
她站在门口。风从街上灌过来。他站在她前面——挡了风。
她忽然意识到——他站的位置不是随便站的。他站在令旗和她之间。现在令旗进了府——他站在街和她之间。风从街上来——他挡着。
"殿下——您知道户部今天来?"
"阿寒说了一声。"
"阿寒跟您说的。"
"嗯。"
"您就来了。"
"路过。"
第二遍"路过"。她没拆穿他。
"殿下——您驳了令旗——陛下会怎样?"
"没驳。让他们查了。"
"您拦了带人——陛下会觉得您在护我。"
"护?"
"殿下在护我。"
他没说话。停了一息。偏了一下头——没转过来。侧脸对着她。
"你为什么觉得是护?"
他把问题扔回来了。永远不正面答。永远反问。
"殿下从宫里骑马到侯府——拦了令旗——不让带人——这不是护。"
"不是。"
"那是什么?"
"谕上没写拿人。孤按谕办。"
按谕办。令旗上写"详查"——他让查。没写"拿人"——他不让人带走。他把"护"拆成了"按规矩办"。谕上写了的——他让做。谕上没写的——他不让做。没有抗旨。只是把谕的边界卡死了。
梁帝的令旗写的是"详查"——不是"拿人"。户部自己加的"至档房"——太子把它否了。没抗父——只抗了户部的越权。
但梁帝会怎么看?梁帝会看到——太子拦了户部。理由是"谕上没写拿人"。理由正当——但行为是护。梁帝知道。
"殿下——陛下会再下一道令。写上'拿人'。"
"那是下次的事。"
"下次您拦不了。"
"下次再说。"
她看着他的背影。他终于转过来——正面对着她。他的眼睛——深的。平时温润。此刻——温润底下有一层她没见过的东西。不是怒。不是急。是一种——"你站我后面就行"的意思。
她心里动了一下。
一下。
然后她把那一下滑下去的什么——拽回来了。
这是棋。他护她——是因为她有用。她是侯府嫡女。她手里有东西。太子的棋盘上她是一枚子——重要的子。护子不是护人。
不能溺。
"殿下——谢了。"
"不谢。"
"那——进去?户部的人在里面查。我得回去配合。"
"你去。"
"殿下不进?"
"不进。孤在街上等。"
"等什么?"
"等他们查完。"
"殿下在街上等——他们查的时候知道殿下在外面——会紧张。查得松。"
他没说话。嘴角动了一下——不是笑。是——"你倒是明白"的意思。
她转身往里走。走了三步。
"明薇。"
她停了。他叫她名字——不是"姜氏明薇"。两个字。
她没回头。"殿下?"
"你手里的东西——别给他们看。"
她顿了一下。
"什么东西?"
"你手里有什么自己清楚。别给。"
他知道她手里有东西。不知道是什么——但他知道。他"看穿她不对劲"——从什么时候开始?可能很早。从她第一次在东宫对答的时候。或者更早。他一直在看——看出了她跟原身不一样。但他没问。不问——只护。
"殿下怎么知道我手里有东西?"
"你要是手里没东西——父皇不会让户部来。"
梁帝让户部来——是因为她手里有东西。梁帝知道她手里有东西?不一定。但梁帝知道——查她就有东西。太子也知道。
"殿下——"
"去。他们等着。"
她走了。进正厅。
户部的人坐在正厅两侧。碧桃上了茶。领头的那个看见她进来——态度比刚才软了一截。太子在门外等着——他不敢查太硬。
"姜姑娘。麻烦了。户籍几个问题——你配合答一下。"
"问。"
"永宁侯府嫡支——现有几人?"
"两人。父亲姜敬元。我。"
"姜氏明薇——生母是?"
"姜氏嫡妻赵氏。"
"赵氏——哪年殁的?"
"永徽五年冬。"原身两岁——永徽五年冬。
"姜氏明薇出生——哪年?"
"永徽三年秋。"
"嫡支户籍上有无入嗣记录?"
她停了一息。
"有。"
领头的抬头看她。"入嗣者是谁?"
"族中旁支女。名讳——我不知道。我出生时已入嗣。父亲没跟我提过。"
"入嗣的旁支女——跟你什么关系?"
"族亲。具体关系——我不知道。"
领头的记下了。没追问。太子在门外——他不想追问太深。
"那户籍清核——你这边有没有什么需要补充的?"
"没有。户籍在户部存着——你们查正档就行。我这边没有要补的。"
"好。今天就到这。后续如果还有——"
"后续要查——先知会侯府。别直接拿令旗上门。"
领头的噎了一下。"……是。"
户部的人收拾了东西。起身。领头那个走到正厅门口——看了一眼门外。太子站在街边。马上。没走。
他拱了拱手。带着人走了。令旗收了。
姜明薇站在正厅门口。看着街那头——户部的人拐了弯。没了。
太子还在。骑在马上。他看了她一眼——远。三四十步远。
她站在门口没动。他也没动。隔着三四十步——他看了她一眼。
然后他勒了一下缰绳。马转了头。他走了。没回头。大氅的衣角在马臀后面晃了一下——拐过坊门。没了。
她站在门口。风吹着。
碧桃从正厅出来。"姑娘——走了?"
"走了。"
"太子殿下——他怎么来的?"
"路过。"
碧桃"哦"了一声。没追问。
她转身回芳芜院。采菱在院门口等着——脸白。
"小姐——我听碧桃说了——太子殿下来了?"
"来了。拦了。户部在正厅查了。查完走了。"
"那——太子殿下——"
"走了。"
"走了?就——走了?"
"走了。没进来。在街上等。查完他就走了。"
采菱张了张嘴。"那——他为什么来?"
"路过。"
"又是路过——"采菱嘀咕了一声。没敢说下去。
她进了屋。关了门。一个人。
走到桌前坐下。没动。
她拿起笔。在抄经纸背面写了一行——
"永徽六年岁末。户部持令旗至侯府详查。太子拦于门前。不让带人。在府查。查完即走。太子未入府。未正面说'护'。只说'谕上没写拿人'。"
搁笔。想了想。又添了一行——
"他说'你手里的东西别给'。他不知道是什么。但他知道我手里有。"
写完折好。塞进杂书封底。五张纸了。书插回去。
她走到窗前。院里没人。采菱去灶房了。碧桃在前面收拾正厅。
窗纸上——什么也没映。院里没点灯笼。天阴着。雪没下——但快了。
她伸手按在窗纸上。纸凉的。窗外——街那头。他已经走了。
他站的位置——令旗和她之间。后来——风和她之间。他挡了两次。
她说"殿下在护我"。他说"你为什么觉得是护"。
她觉得是。
但不能溺。
她把手从窗纸上收回来。转身。走到枕头前。掀开——暗格。八样东西。玉佩裹在帕子里——她早上准备的。旧档残页折在信封里。茶没拆。
都在。
她合上暗格。枕头压回去。
采菱从灶房进来。端着水。
"小姐——喝水。"
她接过来。喝了一口。温。
"采菱。"
"嗯?"
"太傅府——明天去。今天去不了了。户部刚走——得看看有没有后续。"
"那明天——"
"明天。走正门。三样。玉佩、旧档残页、一包茶。"
"得嘞。"
"还有——中馔呢?"
"一两二钱八。没动。碧桃月例另算——今天四件十六文。"
"好。"
采菱去铺床了。
她一个人坐着。桌上——金刚经。上次抄到"日光明照,见种种色"。
下一句。
她拿起笔。蘸墨。
"须菩提。当来之世——若有善男子善女人——能于此经受持读诵——即为如来以佛智慧悉知是人——悉见是人——皆得成就无量无边功德。"
写到"皆得成就无量无边功德"——她停了笔。
无量无边。
她看了一眼窗纸。窗外没声——但他来过。马蹄声。令旗。两个字——"不去"。一个反问——"你为什么觉得是护"。
她把笔搁在砚台上。墨没干。笔尖悬着一滴——没滴下来。
采菱在外间翻了个身。床板响了。
"小姐——碧桃说明天有人送年糕来。要不要收?"
"收。碧桃的东西走碧桃月例。不关中馔。"
"得嘞。"
笔尖那滴墨——终于滴下来了。落在"功德"的"德"字旁边。一小点。圆的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