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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14章 死保如山

许府在崇义坊。比太傅府小一圈——许太傅在城外皇庄没回来,许清婉一个人守着。门房认识姜明薇——上次来过两回。开门直接放行,连帖子都没递。

许清婉在内院等着。没在正厅——在内院西厢。门开着,她坐在窗前,桌上摊着纸笔墨砚。穿了一件藏青褙子——比平时在公堂上穿的素灰那件深。头发挽了个简单的髻,没插簪子。一根木簪别着。

"来了。坐。"

姜明薇进门。采菱跟在后面——手里抱着帕子包的玉佩和旧档残页,外加一包茶。

"清婉。"

"先坐。茶还没沏——我让丫头去烧水。"

"不用忙。我来——"

"坐。"许清婉指了指对面的椅子。姜明薇坐了。

许清婉看着她。没说话。看了两息。

"户部令旗的事——你知道了?"

"昨天来的。户部持令旗上门。六七个人。"

"太子拦了。"

"你怎么知道?"

"我上午听说的。京兆尹沈大人那边递了个消息——说太子在侯府街上截了户部的差。没让带人。"

消息传得快。太子在街上拦令旗——半个京城不到半天就传遍了。

"清婉——我今天来不是跟你说这个。我来——"

"我知道你来干什么。"许清婉打断她。"你要找的东西——在我爹书房里。但我爹不在。我带你去找。"

"你爹什么时候回来?"

"年后。皇庄那边有事——走不开。"

"那手书——"

"手书我见过。我爹之前提过——'双鱼佩分持。嫡女在侯府。待她来问。'后半截我知道在哪。等下带你去找。"

"你见过后半截?"

"看过一眼。没细读。我爹不让我碰。但——"许清婉停了一下。她站起来。走到桌前。桌上的纸笔墨砚——不是随便摆的。纸裁好了。纸是好宣纸——不是她平时写信用的那种薄笺。厚的。镇纸压着。砚里磨好了墨。

姜明薇看着那套笔墨。"清婉——你要写什么?"

许清婉没答。她拿起笔。蘸墨。笔悬在纸上方——没落。

"明薇。我问你一件事。你答我。"

"问。"

"你查身世——是因为你自己想知道,还是因为别人要查你?"

"都有。"

"如果梁帝不查——你还查吗?"

"查。"

"为什么?"

"因为不查清楚——我活不安稳。梁帝今天查,明天不查,后天可能再查。我不靠他查不查活着。我得自己知道我是谁。"

许清婉看了她三息。然后落笔。

第一行——

"妾许氏清婉,太傅许砚之独女。今以身家为证——"

姜明薇从椅子上站起来了。"清婉——你干什么?"

"别动。坐下。"

"你写什么——"

"保书。"

"保书?你——"

"你听我说完。"许清婉没抬头。笔没停。第二行——

"永宁侯府嫡女姜氏明薇,身世有疑,清查在即。妾以身家信誉作保:此女非恶非邪,所查之事非谋逆非通敌。若有不实——妾许氏一族清誉共毁。"

写完。搁笔。

姜明薇站在桌前。看着那张纸。字——许清婉的字。工整。力道匀。没有一处抖。写这种东西——把身家押上去——手没抖。

"清婉——你疯了?"

"没疯。"

"你知道这东西意味着什么?你写了——你许家的名声就跟我的身世绑在一起了。我身世有问题——你许家跟着倒。"

"我知道。"

"你知道还写?"

"我知道。"许清婉把镇纸挪开。纸上的墨还没干。她对着纸吹了一口气——墨迹凝住了。"明薇。我问你——你是不是原来说的那个坏人?"

"什么?"

"你别装。你心里清楚我在问什么。"许清婉抬头看她。眼睛是认真的——不是平时那种淡淡的、看什么都像隔了一层的认真。是真的在看她。"你进侯府之后做的那些事——断温彦渠道、查密室罪证、公堂呈证、拼身世——这些是一个'恶人'会做的事吗?"

"清婉——"

"不是。你做的每一件事都是自保。不是害人。温彦害你——你反制。梁帝查你——你拼证。你没有主动害过任何一个人。"

"我——"

"你不是她们说的那种人。你不是。"

许清婉说"她们"——没说具体是谁。但姜明薇知道她指谁。京城里有传言——永宁侯府嫡女工于心计、手段阴狠。温彦的案子出来之后,有人传她"十五岁就设局害人"。传的人——多半跟温家有瓜葛,或者跟叶家有关。

"清婉——传言归传言。你写保书——押的是你全家的清誉。你爹回来——"

"我爹会同意。"

"你怎么知道?"

"因为他跟我说过一句话。他说——'清婉,有些事不能看别人怎么说。要看她怎么做。做出来的不会骗人。'你做出来的——我看了两年了。够了。"

两年。从她穿书到现在——许清婉一直在看。看她怎么做事。看她怎么对人。看了两年——够了。够了才肯押。

"那——保书给了谁?"

"给你。你拿着。将来如果梁帝扩查——你手里有这份保书。保书不能挡圣旨——但能让查的人掂量掂量。许太傅独女以身家作保——他们查你之前得想想,是不是查错了人。"

姜明薇看着那张纸。

保书。许清婉的笔迹。许清婉的身家。许清婉两年的观察。许清婉的判断——"你非恶人,我信你。"

她喉头动了一下。

不是感动。是——重。这份东西比玉佩重。比旧档残页重。比密诏重。那些东西是物证——死的。保书是人证——活的。许清婉把自己押上去了。活的。有清誉的。有太傅门楣的。

"清婉。"她嗓子有点紧。"这份东西——"

"收着。不谢。"

"我没说谢。"

"那你站着干什么?坐。还有事。"

她坐下了。许清婉把保书推到桌子这边——墨干了。采菱上前一步,双手接过。帕子包好——保书折了三折,裹在帕子里面。

"采菱——回去收好。搁暗格里。"

"是。"采菱把帕子包揣进怀里。

许清婉站起来。走到书架前。书架不大——三格。最上面一格摞的是许太傅的文集手稿。中间一格是许清婉自己的——信笺、读书笔记。最下面一格——锁着。铜锁。

她从腰间摸出钥匙。开锁。从里面抽出一张纸——对折的。旧。纸发黄了。

"我爹的手书。后半截。他走之前让我收好的——说'如果她来了,给她看。'"

她递过来。

姜明薇接了。展开。

纸上的字——跟旧档残页上的字不一样。旧档残页是先皇后的笔迹。这是许太傅的笔迹——端方,正楷,一笔一划。

"双鱼佩分持。嫡女在侯府。待她来问。"——这半截她见过。跟旧档残页上的开头一模一样。

后半截——

"先皇后入嗣嫡支时年十六。居侯府七月。入宫前一月有孕。产一女。赵氏嫡妻掩护认养。此女即姜氏明薇。"

"先皇后之女,非帝血脉。其父为——"

后面撕了。

撕了。跟密诏一样——后半截撕了。许太傅的手书后半截也被人撕了。撕的是"其父为"后面——父亲是谁。

"清婉——这后半截——你爹走的时候是完整的还是已经撕了?"

"已经撕了。我爹走之前给我的时候——就这样。他说——'后半截他自己也只见过一次。后来被人撕了。撕的人——他不确定。'"

"你爹不确定谁撕的?"

"不确定。他只说——'先皇后入宫前的事,知道的人不超过三个。你爹是一个。老侯爷是一个。还有一个——已经死了。'"

三个知道的人。许太傅。老侯爷。还有一个——死了。

"死了的是谁?"

"我爹没说。"

死了。线索断了。三个人——死了两个。只剩许太夫。许太夫在皇庄——年后才回来。

但核心拼上了。许太傅手书确认了林太医的脉案推断——原身是先皇后的女儿。入宫前怀的。赵氏认养。先皇后的女儿——"非帝血脉"——不是梁帝的孩子。

"其父为——"撕了。原身的父亲是谁——不知道。

但有一点——"非帝血脉"。不是梁帝的。梁帝如果查到——原身不是他的女儿,是先皇后跟别人的——他会疑太子。太子也是先皇后生的。如果先皇后入宫前就跟别人有孩子——太子是不是也是别人的?

密诏封了太子身份。但密诏只有半页——下半截撕了。撕的跟许太傅手书撕的是同一段——都跟"父亲是谁"有关。

"清婉——谢谢你。"

"又说谢。"

"不说了。"

"那看完了?"

"看完了。后半截撕了——'其父为'后面没了。"

"我爹说——'她如果到了这一步,让她去太医院找林太医。林太医知道第三个知道的人是谁。'"

林太医。第三个知道的人——"已经死了"。但林太医知道是谁。许太太让许清婉转告——去找林太医。

她昨天去过太医院了。林太医的私档烧了。但林太医本人还在。林太医知道第三个知情人是谁——那个已经死了的人。

"清婉——你爹还说了什么?"

"没了。就这些。'给她看手书。让她去找林太医。'完了。"

许清婉把铜锁锁回去。钥匙揣进腰间。

"那——你保书的事。你爹知道吗?"

"不知道。我写的。我负责。"

"你爹回来——如果不同意——"

"我爹会同意。他要是不同意——他不会把手书留给我转交。他把手书给我——就是信我。我写保书——他也信。"

许清婉走到桌前。把笔墨砚收了。纸卷好——桌上没留东西。干净。

"明薇。"

"嗯?"

"你手里的拼图——还差几块?"

"两块。一个是'其父为谁'——手书撕了。得找林太医问第三个知情人。另一个是密诏下半截——也撕了。两块。"

"两块。拼全了——你怎么做?"

"看情况。如果拼出来——能保身——就摊牌。如果拼出来——保不了——就藏。"

"藏多久?"

"藏到能保的时候。"

许清婉看着她。"你比我想的冷静。"

"不冷静活不到今天。"

"也是。"

采菱在旁边站着。怀里揣着帕子包——保书在里头。

"采菱——走吧。回府。"

"得嘞。"

许清婉送她到内院门口。没送到正门——止步了。

"明薇。"

"嗯。"

"保书你收好。别给外人看。只有查你的人问起来——你才拿出来。不到那一步——藏着。"

"明白。"

"还有——太子昨天拦令旗的事。"

"怎么了?"

"外面传开了。说太子'当众护卿'。传得不好听。"

"怎么不好听?"

"说太子对侯府嫡女——有心。说太子为了一个女人抗父。说太子——不孝。"

"太子没抗父。谕上没写拿人——他按谕办。"

"我知道。但传话的人不管这些。传出去就是'太子为女人抗旨'。对太子——名声不好。"

"那怎么办?"

"不用办。太子自己会处理。你管不了他的名声——管好你自己就行。"

"我知道。"

"你知道就好。去吧。别走太晚——天又要下雪。"

姜明薇转身走了。采菱跟在后面。出了许府正门——街上人多了。年关了。

马车在门口等着。翠屏赶车。两个人上了车。

"小姐——保书我贴身放着。回去放暗格?"

"放。跟旧档残页搁一起。暗格里——现在加一张保书。九样了。"

"九样?原来八样——加保书——九样。暗格还放得下吗?"

"挤一挤。放得下。"

"得嘞。"

马车走了。从崇义坊回永宁侯府——穿两街过坊门。半柱香。

车上。采菱掀帘看外面。

"小姐——许小姐写的那个保书。她说'你非恶人'。她怎么知道您不是恶人?"

"她看了两年。"

"两年……她一直在看您?"

"嗯。"

"那她——"

"她信我。"

采菱"哦"了一声。没再问。

回到芳芜院。关院门。

她走到桌前。从袖子里取出许太傅的手书——后半截。跟旧档残页并排。

旧档残页:先皇后旁支入嗣嫡支。帝已有疑。密诏以佩为印模。

许太傅手书后半截:先皇后入宫前一月有孕。产一女。赵氏认养。此女即姜氏明薇。非帝血脉。其父为——(撕了)。

两份并排。旧档残页是先皇后亲笔。许太傅手书是许太傅亲笔。两个人写的——对上了。先皇后入嗣、入宫前怀孕、赵氏认养。三件事——两份独立的手书确认。

加上林太医脉案私档抄本——脉象与先皇后一致。非姜氏血脉。

三证互锁。原身是先皇后的女儿。不是赵氏亲生。不是姜氏血脉。不是梁帝血脉。

"其父为——"撕了。

她拿起笔。在抄经纸背面写了四行——

"许太傅手书后半截:先皇后入宫前有孕。产女=姜氏明薇。赵氏认养。非帝血脉。其父——手书撕了。"

"三个知情人:许太傅(在世)、老侯爷(殁)、第三人不详(殁)。林太医知道第三人是谁。"

"密诏下半截也撕了——撕的内容跟手书撕的可能是同一段——都跟'其父'有关。"

"下一步:再赴太医院找林太医。问第三人是谁。"

写完。折好。塞进杂书封底夹层。六张纸了。封底鼓了——勉强合上。书插回去。第二排第三本。

采菱从里屋出来。"小姐——保书放好了。暗格里九样。挤了点——合上了。"

"好。"

"中馔呢?"

"一两二钱八。没动。"

"那包茶——给许小姐了吗?"

"忘了。"

"啊?"

"回头补。下次去带两包。"

"得嘞。"采菱去灶房了。

她一个人坐着。桌上——旧档残页和许太傅手书并排。

她把两张纸叠好。走到枕头前。掀开——暗格。九样东西。旧的八样加保书。挤了——但合上了。她把旧档残页和许太傅手书塞进去——十样了。木板合不上了。

她把许太傅手书抽出来。合上——九样。许太傅手书不能放暗格了——暗格满了。

她走到杂书架前。第二排第三本——封底夹层里六张纸。她把许太傅手书折好——跟六张纸并排。七张纸。封底更鼓了——合不上。

她把手书抽出来。想了想。走到金刚经前。翻开。金刚经的封皮——硬纸板做的。两层纸糊在一起。她从侧面用指甲拨开了一个缝——不大。把手书折成窄条塞进去。封皮合上了。看不出来。

金刚经搁回桌角。

暗格九样。杂书封底六张。金刚经封皮一张手书。三处。分散放——不全在一处。丢了哪一处都有备份。

她坐回桌前。

院墙响了。两下。阿寒。

她走到墙边。

"阿寒?"

"姑娘。殿下让我传一句话。"

"说。"

"殿下说——'保书的事,我知道了。有用。别给人看。'"

太子知道许清婉写了保书。消息传得真快。她从许府回来不到一柱香——太子就知道了。

"殿下怎么知道的?"

"许小姐身边的丫头跟东宫的人有旧。说了。"

许清婉身边的丫头——跟东宫的人有旧。太子的人脉——渗透到了同盟身边。不是监视——是消息网。许清婉可能自己也不知情。

"还有吗?"

"殿下说——'她做的对。你也是。'"

她做的对——许清婉写保书是对的。你也是——你查身世是对的。

太子同时肯定了两个人。

"阿寒——殿下知不知道许太傅手书的事?"

"殿下没提。我不知道。"

"那不说。"

"明白。"

阿寒走了。

她回到屋里。金刚经摊在桌上。她翻开到上次抄的地方——"皆得成就无量无边功德"。

下一句。

她拿起笔。蘸墨。

"须菩提。若有善男子善女人——初日分以恒河沙等身布施——中日分复以恒河沙等身布施——后日分亦以恒河沙等身布施——如是无量百千万亿劫以身布施。"

"以身布施。"她念了一下这四个字。没出声——嘴唇动了。

以身布施。把自己的身体——给出去。

许清婉以身家作保。太子当街拦令旗。两个人——都在拿自己往外给。

她写完了这一行。搁笔。

采菱从灶房出来。手里端着一碗姜汤——不是翠屏买的。自己熬的。

"小姐——姜汤。喝一碗。天冷。"

"哪来的姜?"

"碧桃今天洗衣服的时候雇主给的——两块老姜。说岁末了添点暖。碧桃自己留了一块。给了我一块。"

"走碧桃月例吗?"

"不用。雇主送的。碧桃说'不用算钱'。"

"那就喝。"

她接过碗。喝了一口。辣。烫。从嗓子下去——暖到胃。

"采菱——明天去太医院。"

"又去?"

"嗯。问林太医一件事。"

"问什么?"

"问一个死了的人。"

采菱没追问。"得嘞。那带什么?"

"上次给了一包茶。这次——带两个橘红。灶房里还有没有?"

"有。昨天周大娘送了三个。吃了一个。剩两个。"

"带两个。林太医爱橘红——他泡水喝。"

"明白。"

"中馔不动。一两二钱八。明天走正门。"

"得嘞。"

采菱去铺床了。姜明薇一个人坐着。姜汤喝了一半。碗搁在桌上。

她看着那四个字。伸手把碗端起来又喝了一口。姜汤凉了一点——辣味淡了。碗底有一片姜渣——薄。

她用指甲把那片姜渣拨到了碗沿上。搁着。明天的橘红——得从灶房拿。

作者感言

笔墨云飞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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