门栓落进去的声音比平时重。不是她用力——是木头涨了。下了一天雪,潮气吃进门框里,栓子涩了。
她转身上栓。采菱在身后——手里端着一盏油灯。灯火晃了一下,没灭。
"小姐——门栓了。翠屏那边——"
"翠屏在前面。碧桃也在。两个都在。今晚不走了——让她们住倒座房。"
"得嘞。那灶房——"
"灶房灭了。我检查过了。"
采菱看了她一眼。没问为什么今晚要查灶房。跟着她走了两年——知道她做每件事有道理。
芳芜院。关院门。关屋门。
采菱把灯搁在桌上。灯光照出来一小圈——桌面、砚台、金刚经、笔架。圈外面是黑的。
"采菱——你出去。守院门。有人来——敲两下。"
"小姐——您要——"
"对一遍东西。"
"那我——"
"守院门。别进来。"
采菱看了她两息。点头。转身出去了。屋门带上了。脚步声远——到院门口停了。
她一个人。
坐到桌前。把灯往中间挪了挪。灯光正。
她站起来。走到枕头前。掀开——暗格。九样东西。
一样一样取出来。搁在桌上。
第一样:旧人名录。薄册。翻开——里面记着姜氏嫡支人名、生卒、婚配。最后一页被人撕了半页。
第二样:双鱼玉佩。裂了的那枚。帕子裹着。她把帕子打开——玉佩搁在灯下。青白玉。巴掌心大小。裂痕从中间斜过去——一道细线。正反两面各刻了一条鱼。两条鱼头尾相衔。摸上去——鱼眼的地方有个浅窝。像嵌过什么东西。
第三样:旧档残纸。太子给的两片。第一片——"先皇后旁支入嗣嫡支。帝已有疑。密诏以佩为印模。佩在则诏真,佩失则诏废。"第二片——"皇嫡子时衍。"半页。下半截撕了。
第四样:原身旧信残角。补全残页跟它叠在一起。展开——"若我先死,望勿连……此物非我所愿……妾非妾身。先皇后旧物可证妾身。殿下可否——藏之。勿令帝知。周——"
第五样:索引册。翻开中间——林太医私档抄本三行夹着。"脉沉细而涩。非姜氏血脉之象。""与先皇后脉象一致。""老侯爷嘱改脉案。未改。"
第六样:密诏蜡封印件。半页。蜡封上印着鱼纹——跟玉佩上的鱼一模一样。密诏内容:"皇嫡子时衍。"下半截撕了。蜡封完好——但诏文断了。
第七样:温彦手抄件。承嗣录手抄件。"姜氏旁支女入嗣嫡支。册入。""嫡女明薇,生母姜氏嫡妻赵氏。"
第八样:许清婉保书。帕子包着。没打开。
第九样:旧档残页。先皇后手书。"姜氏嫡女入宫承嗣。外人不知其详。皇嗣血脉一事,帝已有疑。密诏以佩为印模,佩在则诏真,佩失则诏废。"
九样全摆出来了。桌上——灯照着。每一样都摊开。她从左到右看了一遍。
然后从杂书封底夹层抽出六张抄经纸——背面写着身世笔记。七张了——加上许太傅手书。许太傅手书在金刚经封皮里。她把金刚经拿过来,从封皮侧面拨开缝——抽出那张折成窄条的手书。展开。
"先皇后入嗣嫡支时年十六。居侯府七月。入宫前一月有孕。产一女。赵氏嫡妻掩护认养。此女即姜氏明薇。非帝血脉。其父为——"
撕了。
十一样东西。全在灯下了。
她拿起笔。蘸墨。在一张空白抄经纸上画了一条线——横的。左到右。线的左端写了"永徽二年"。线的右端写了"永徽六年"。中间标了四个点——
永徽二年:先皇后入嗣嫡支。居侯府。
永徽三年夏秋:先皇后入宫前有孕。产女。赵氏认养。原身出生。
永徽三年冬:先皇后殁。
永徽六年岁末:现在。
她在永徽二年和永徽三年夏秋之间画了一个括号——先皇后在侯府住了七个月。入宫前一月有孕。怀的孩子——原身。
原身是先皇后的女儿。不是赵氏亲生。不是姜氏血脉。不是梁帝血脉。
她在原身下面写了一个问号——"其父为?"
笔停了。她看着那个问号。
"其父为——"许太傅手书撕了。密诏下半截也撕了。两份独立的东西——都撕在了同一个位置。不是巧合。有人把所有关于"原身父亲是谁"的记录都撕了。
谁撕的?许太傅说——三个知情人。许太傅、老侯爷、第三个人。第三个人死了。是谁?
她在纸上写——"第三人=?殁。林太医知道。"
她拿起旧档残页——先皇后手书。又拿起许太傅手书。并排。
先皇后写:"密诏以佩为印模。佩在则诏真。"
许太傅写:"先皇后入宫前有孕。产一女。非帝血脉。"
两份独立来源。先皇后自己写的——密诏用玉佩封印。许太傅写的——原身是先皇后的女儿。
密诏封的是太子的身份——"皇嫡子时衍"。但原身也是先皇后的女儿。如果原身和太子同母——先皇后——那原身的父亲和太子的父亲可能是同一个人。也可能不是。先皇后入宫前怀了原身——入宫后嫁梁帝生太子。两个父亲。或者同一个。
密诏下半截撕了——撕的可能是"太子之父"的信息。如果太子的父亲不是梁帝——密诏的存在就是为了封住这个秘密。先皇后用玉佩封了密诏——"佩在则诏真"——只要玉佩在,密诏就是真的,太子就是梁帝认可的皇嫡子。
但如果有人拿到玉佩——毁了玉佩——密诏就废了。太子身份就保不住。
原身知道这件事。她写信让太子藏玉佩——"勿令帝知"。
太子藏了吗?
玉佩在她手里。裂的那枚。太子那枚——在东宫梅林。完好。两枚都在。太子藏了。
但原身还是死了。
"若我先死"——她写了这句。然后死了。死因——原书中写的是"病弱而亡"。但她真的是病死的吗?
她在纸上写了——"原身死因=?病弱?或非?"
笔停了。她看了一眼灯。灯芯短了——油快见底。她没续。
她拿
鱼眼处的浅窝——原来嵌过什么?宝石?珠子?还是——另一枚玉佩的榫头?双鱼佩是两枚一套的。一枚裂了——另一枚完好的那枚在东宫。两枚合在一起——鱼眼对鱼眼——窝里嵌的东西对上了?
她不知道。她只有一枚。另一枚在太子手里。
她把玉佩搁回桌上。跟密诏蜡封印件并排。蜡封上的鱼纹——跟玉佩上的鱼一模一样。密诏是真的。玉佩是真的。
她拿起旧信残角。"妾非妾身。先皇后旧物可证妾身。"——先皇后的旧物就是玉佩。玉佩能证明原身的身份——先皇后的女儿。
但玉佩上没有字。没有名字。只有鱼。玉佩怎么"证明"?除非——玉佩跟密诏是一套的。密诏上写了"皇嫡子时衍"——如果密诏下半截写了原身的名字——原身也是"皇女"——那玉佩就是证明。但密诏下半截撕了。
撕了——"其父为——"后面没了。如果有原身的名字——也撕了。
她拿起温彦的手抄件。"姜氏旁支女入嗣嫡支。册入。""嫡女明薇,生母姜氏嫡妻赵氏。"温彦看到的是户籍上的记录——入嗣的是"旁支女",嫡女是"明薇,生母赵氏"。温彦以为入嗣的旁支女就是原身——搞错了。入嗣的是先皇后。原身是赵氏名下的嫡女——但赵氏是认养。
温彦搞错了。所以温彦拿着手抄件去构陷——构陷的方向错了。温彦以为原身是旁支入嗣的假嫡女——实际原身是先皇后的亲生女,赵氏认养。
她把温彦的手抄件搁回去。不重要了。温彦伏法了。手抄件只剩一个作用——证明承嗣录上确实有入嗣记录。如果梁帝查承嗣录——他也会看到。他会跟温彦一样疑。但梁帝比温彦聪明——他会查入嗣的是谁。查到了先皇后——他会往深处挖。
她把十一样东西从头到尾再看了一遍。
主线——
永徽二年:先皇后十六岁。旁支入嗣永宁侯府嫡支。居侯府七个月。入宫前一月有孕。不知孩子父亲是谁。入宫嫁梁帝。生太子。梁帝疑先皇后入嗣有隐情——疑皇嗣血脉。先皇后用双鱼玉佩封密诏——"皇嫡子时衍"。密诏下半截撕了——撕的可能是太子生父信息。
永徽三年秋:先皇后的孩子出生。赵氏嫡妻掩护认养。孩子即姜氏明薇——原身。老侯爷知道。太夫人可能知道。外人不知。
永徽三年冬:先皇后殁。死因不知。
永徽四年秋:户籍清核首次提出。老侯爷嘱林太医改脉案——抹掉"非姜氏血脉"的记录。林太医没改。原身十二岁——写旧信给太子。让太子藏玉佩。"勿令帝知"。原身怕——怕身世暴露连累太子。
之后:原身死。死因——"病弱而亡"。但未必。
永徽六年:她穿书。原身已死。她接手了原身的身体、记忆、物品。她查了半年——拼到了这一步。
缺的——
第一:原身父亲是谁。许太傅手书撕了。密诏下半截撕了。两个撕的位置一样——都跟"父亲"有关。第三知情人死了——林太医知道是谁。
第二:密诏下半截写了什么。不止"其父为"——可能还有原身的名字、身份认定、或者别的。
第三:原身怎么死的。病死?还是被害死?如果她知道了太多——知道了先皇后的秘密——她可能被灭口。谁灭的?
第四:先皇后怎么死的。永徽三年冬殁。入宫才一年多。死因不知。
四个缺。四个缺里最关键的是第一个——原身父亲是谁。知道了父亲——就知道密诏为什么撕、原身为什么死、先皇后为什么死。全连起来了。
她把笔搁下。纸上——时间线、问号、四条缺。写满了。
院墙响了。两下。轻。
她站起来。走到墙边。
"阿寒?"
"姑娘。帝加了人。"
"加了什么人?"
"暗探。之前盯侯府周边的暗探——三个。今天加了两个。五个了。"
五个暗探盯侯府。之前三个——太子抗令之后加了两个。梁帝加压了。
"五个暗探——盯什么?"
"盯出入。谁进谁出。今天许小姐那边——有没有人来?"
"许小姐那边——"
"帝的暗探今天去过崇义坊。在许府门口蹲了一个时辰。走了。"
暗探盯了许府。许清婉写了保书——梁帝可能知道了。或者——梁帝还没看到保书,但注意到了许清婉跟姜明薇的往来。加了暗探。
"阿寒——帝有没有调许太傅的人?"
"没有。许太傅在皇庄——帝没动他。但帝的人在崇义坊蹲了——说明帝在留意许家。"
"那——我明天去太医院——"
"姑娘。五个暗探盯侯府。你明天出门——会被跟。"
"跟就跟。去太医院看病——正常。我体弱多病——去太医院诊脉。暗探跟了——看到的是我去太医院。不犯法。"
"但太医院——林太医。帝如果知道你去太医院找林太医——"
"帝不知道林太医知道什么。帝只知道林太医给原身看过病。我去找旧医——正常。"
阿寒沉默了一息。
"姑娘——殿下让我传一句话。"
"说。"
"殿下说——'明天如果去太医院,走之前敲墙。我让阿寒的人跟着。'"
太子让她走之前通知。他派人跟着。不是阿寒——是阿寒的人。阿寒手下还有别人。
"好。明天辰时走。走之前敲墙。"
"明白。"
阿寒走了。
她回到屋里。桌上——十一样东西摊着。纸上——时间线和四条缺。
她把纸折好。塞进杂书封底。七张纸了。封底快撑不住了。她没换地方——塞进去了。书插回去。第二排第三本。
十一样东西——她开始收。一样一样放回暗格。
旧人名录。玉佩。旧档残纸。原身旧信残角。索引册。密诏蜡封印件。温彦手抄件。许清婉保书。旧档残页。
九样。暗格——合上了。
许太傅手书——折成窄条。塞回金刚经封皮。封皮合上。看不出。
桌上空了。灯——油快见底。灯芯缩到了最小。火苗——豆大。晃。
她没续油。把金刚经合上。搁在桌角。
走到窗前。没开窗。窗纸——黑的。院里没点灯。
她听了听。院里——采菱的脚步声。在院门口来回走。没停。采菱在巡。
她走到床前。没躺。坐在床沿上。
明天。太医院。林太医。问第三个知情人是谁。如果林太医说了——第四块拼图就来了。如果林太医不说——
他会说。他上次说了。他说了"先皇后的脉象跟原身一样"——说了"老侯爷嘱改脉案"。他知道该说的会说。他烧了私档——说明他怕。但他怕的不是梁帝——是时间。他六十多了。活不了几年。他记了一辈子的东西——不给人看就没了。他给她看了。他愿意说。
她把鞋脱了。上床。被子拉上来。
采菱的脚步声停在院门口了。
"小姐——"
"嗯。"
"碧桃那边传话——前面有人来过。"
"谁?"
"碧桃说不认识。一个男人。从正门走的。没进来——在门口站了一会儿。走了。碧桃问了门房——门房说'不认识。没让进。站了一会儿自己走了。'"
"什么时候?"
"酉时。"
酉时。她从许府回来之前。她回来的时候是申时末——酉时她已经在屋里了。那个人酉时来——她没看见。
"男人。什么样子?"
"碧桃说——门
五十来岁。没留话。站了一刻走了。"
灰袍。矮。瘦。五十来岁。——不像梁帝的暗探。暗探不会穿灰袍站门口。暗探藏在暗处。
"采菱——明天去问门房。那个人有没有再回来。"
"是。"
"还有——明天辰时我去太医院。走之前敲墙。阿寒的人会跟着。"
"明白。那碧桃——"
"碧桃明天照常洗衣服。翠屏跟我去太医院。你留院里。守着。"
"得嘞。"
采菱不说话了。脚步声——走到院门口坐下了。
她闭眼。
明天。太医院。林太医。第三知情人。原身父亲是谁。
如果拼上了——四证齐全。密诏、玉佩、旧信、医案、残档、手书——全对上了。她就能在梁帝查到之前——准备好。
要么借身世翻盘。要么被连根拔起。
没有中间路。
她在黑暗里睁开了眼。看不见什么——屋里黑的。灯灭了。油尽了。
桌上——金刚经搁着。封皮里藏着许太傅的手书。暗格里九样东西。杂书封底七张纸。
三处。分散。不全在一处。
她翻身。枕头底下——暗格的木板。硬。硌了一下。她伸手把枕头挪了挪——不硌了。
采菱在院门口翻了个身。板凳响了。
"小姐——您睡了没?"
"没。"
"那我问一句——"
"问。"
"明天去太医院——如果林太医说了那个死人的名字——然后呢?"
她没马上答。
然后——四证齐全。然后——等。等梁帝查到门口。然后——摊牌。
但"摊牌"两个字她没说出口。
"然后——就知道了。"
"知道了又怎样?"
"知道了就不会被蒙在鼓里死了。"
采菱没再说话。板凳又响了一下——她坐起来了。过了一会儿——又躺下了。
屋里安静了。
她侧过身。手按在枕头下面——木板。九样东西在底下。她的指腹贴着木板——凉的。
明天辰时。敲墙。阿寒的人来。然后走正门。去太医院。找林太医。问。
她把手从枕头上挪开。放到被子里面。
窗外——没有声音。雪停了。风也没了。什么都没有。
她数了一下心跳。数到三十下的时候不数了。
采菱在院门口打了个小小的呼噜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