墙敲了两下。轻的。
她回敲两下。等了三息。墙那边回了三下——比她多一下。暗号对上了。阿寒的人在外面。
"小姐——翠屏套车了。"采菱在院门口低声喊。
"知道了。"
她从桌上拿起两个橘红——昨晚从灶房拿的。搁进帕子里包好。塞袖子。
出门。走正门。辰时的街面——清冷。年关将近,铺子开了一半。雪停了但没化——踩上去"咯吱"响。翠屏赶车。马车出了巷口拐上大街。
她没掀帘。但知道后面有人跟。阿寒的人。不是暗探——是太子安排的。暗探也有。五个。也在跟。两组人跟同一辆马车。一组护她,一组盯她。
太医院。后门进。翠屏在门口等着。她一个人走进偏厢。
林太医在。跟上次一样——矮凳,旧册,花白胡子。但今天他没翻册子。坐在那等着。手搁在膝盖上。
"林太医。"
"来了。坐。"
她坐下。把帕子包的橘红递过去。林太医接了——没看,搁在旁边。
"林太医——昨天许太傅的手书我看了。后半截。"
"许砚之的手书?"
"对。他写了'先皇后入宫前一月有孕。产一女。赵氏认养。此女即姜氏明薇。非帝血脉。其父为——'后面撕了。"
林太医的手在膝盖上攥了一下。
"撕了。"
"撕了。跟密诏一样——都撕在了'其父'上。"
林太医沉默了几息。然后站起来。走到偏厢最里面的角落——墙根底下有一块松了的砖。他把砖拨开。里面一个小洞。他从洞里掏出一个布卷——不大。比巴掌小。
"这是我最后一份。没烧。"
他坐回来。把布卷递给她。她展开——里面一张纸。不是脉案格式。是信。字迹——不是林太医的。更秀气。女人写的。
"这是什么?"
"先皇后的侍女写的。叫秋棠。先皇后入嗣侯府的时候带的贴身丫鬟。"
秋棠。先皇后的贴身侍女。
"永徽二年——先皇后入嗣嫡支,在侯府住了七个月。秋棠跟着来的。伺候先皇后起居。永徽三年秋——先皇后产女。就是原身。秋棠在场。接生的人不是太医院的人——是秋棠找的城南一个隐婆。产完之后孩子交给赵氏认养。秋棠全程知道。"
"秋棠写的这封信——给谁的?"
"给我。永徽四年春——秋棠来找过我一次。给了我这张纸。说'太医,万一有一天出事了,这个东西你收着。如果有人来问先皇后的事——把这个给能信的人。'她说完就走了。"
"走了之后呢?"
"死了。永徽四年春末——从侯府后院石阶上摔下来。摔断了脖子。当场死。"
死。永徽四年春末。秋棠死了。
"摔死的?"
"侯府报的是失足。但——秋棠是先皇后的贴身人。她跟了先皇后五六年。在宫里也伺候过。一个在宫里待过的侍女——走路稳当得很。不会从石阶上失足。"
不是失足。是灭口。
"谁——"
"不知道。但时间——永徽四年春。那会儿户籍清核第一次提出来。老侯爷让我改脉案也是那会儿。秋棠来找我也是那会儿。她来找我——说明她感觉到了危险。她怕。怕自己知道得太多了。她把东西给我——是留后路。结果后路没走成。"
秋棠死了。三个知情人——许太傅在世,老侯爷殁了,秋棠死了。现在加上林太医——第四个。但林太医是秋棠托付的,不算原初的三人。
她看秋棠的信。纸薄——发脆了。字不多——
"先娘娘居侯府时,有孕。腹显于入宫前两月。娘娘言:'此子不可留于宫中,侯府可养。'产时在城南隐婆处。娘娘亲历。女婴落地即交赵夫人。赵夫人假作临盆。老侯爷知。太夫人知。太医周鹤林在场。娘娘入宫后——此女为姜氏明薇。其父——"
撕了。
又撕了。秋棠的信也撕了——撕在同一个位置。"其父"后面没了。
三份独立的记录——许太傅手书、密诏、秋棠信——全撕在了"其父为"这三个字后面。
"林太医——秋棠信上写'其父'后面也撕了。跟许太傅手书一样。密诏下半截也撕了。三份都撕在了同一个位置。谁撕的?"
"不知道。但秋棠给我这封信的时候——已经撕了。她说'撕的人是娘娘自己'。"
先皇后自己撕的。
"先皇后为什么要撕?"
"不知道。但——如果是她自己撕的,说明她不想让任何人知道孩子父亲是谁。连秋棠都不让知道。秋棠说——'娘娘从不提那个人。我问过一次。娘娘说——你不用知道。知道了是祸。'"
先皇后不让任何人知道孩子父亲是谁。连贴身侍女都不让知道。
"林太医——那您在场的时候,先皇后有没有提过——"
"没有。我在场是接生——不对,我名义上是给赵氏接生。赵氏假临盆。我在产房外面候着。孩子是秋棠从城南隐婆处抱回来的。我看到了孩子——脉象沉细而涩。跟先皇后一样。我就知道了。但我没问。老侯爷不让我问。"
"那赵氏——赵氏当时真没有临盆的迹象?"
"没有。赵氏身子好——当时二十出头。体健。我诊了她的脉——没有临盆迹象。但她对外说是早产。早了一个月。所以孩子小——体弱——说得通。其实不是早产。是抱来的。"
赵氏没生过孩子。她认养了先皇后的孩子。对外说早产。
"那赵氏后来为什么体弱——脉案上写'产后虚损'——"
"赵氏不是产后虚损。赵氏是——吃药吃的。"
"吃药?"
"老侯爷让赵氏吃了一副药。那副药能模拟产后症状——出血、虚损。赵氏吃了之后——出血了。看起来像产后大出血。其实不是。是药催的。赵氏吃了那副药之后身子就垮了——药伤根本。两年后没撑住。"
赵氏不是难产死的。是吃药吃的。老侯爷让她吃药——模拟产后出血——掩护先皇后生子。药伤了赵氏的根本。两年后死了。
"林太医——赵氏知不知道那副药伤身?"
"知道。赵氏自愿的。"
"自愿?"
"赵氏跟先皇后——感情深。她是先皇后的堂妹。不是亲姐妹——堂姐妹。赵氏嫁进侯府之前就认识先皇后。先皇后入嗣嫡支——赵氏是嫡妻。赵氏知道先皇后的秘密——自愿掩护。吃药也是自愿。她说'替姐姐挡。'"
赵氏是先皇后的堂姐妹。自愿吃药掩护先皇后生子。药伤根本。两年后死了。
"那——赵氏是原身的养母。原身一直以为赵氏是亲生的?"
"原身十二岁之前——是。十二岁之后——不清楚。她可能知道了什么。所以写了那封信。"
十二岁。原身十二岁那年——写了"妾非妾身"。她知道了自己不是赵氏亲生的。
"她怎么知道的?"
"不知道。但——永徽四年。户籍清核。秋棠死。老侯爷让我改脉案。原身来太医院诊脉——她看了自己的脉案。正档上写'沉细而涩,气虚血弱'。原身不傻。她可能看出来了——或者问了秋棠。秋棠那时候还没死。"
原身问了秋棠。秋棠告诉了她。然后秋棠死了——灭口。原身怕了——写信给太子。
"林太医——最后一个问题。原身旧信里写'此物非我所愿'。这个'此物'——您觉得是什么?"
林太医看了她一眼。
"你问我?"
"您在场。您见过原身。您知道她的处境。"
"我猜——'此物'不是玉佩。是婚约。"
婚约。
"原身和太子的婚约?"
"对。如果原身知道自己是先皇后的女儿——那太子也是先皇后的儿子。两个人同母。原身跟太子——是同母姐弟。或者同母兄妹。"
同母。先皇后的孩子。原身和太子——一个在入宫前生的,一个在入宫后生的。同母。如果同母——婚约就是乱伦。原身不愿。
"此物非我所愿"——她不愿嫁太子。因为她知道他们是一母所生。
"原身痴恋太子"——世人说原身痴恋太子。但如果她知道自己和太子同母——她的"痴恋"不是男女之情。是姐弟之情。或者——是明知不能在一起却放不下的绝望。
"林太医——"
"我猜的。不一定对。但——'此物非我所愿'——如果此物是婚约——后面那句话就连上了。'殿下可否——藏之。勿令帝知。'她让太子藏玉佩。玉佩是密钥——密诏以佩为印模。如果梁帝查到玉佩——查密诏——太子的身世也保不住。原身怕的不是一个。她怕两个——自己的身世暴露,连累太子的身世也暴露。"
"所以她写信给太子——不是求太子保她。是求太子保自己。"
"对。'殿下可否——藏之。'藏玉佩。别让梁帝拿到。太子藏了——就保住了密诏。密诏在——太子身份就在。原身死不死——她管不了了。她能做的就是让太子把玉佩藏好。"
原身不是在求太子救她。她是在救太子。
"妾非妾身"——我不是姜氏的女儿。
"先皇后旧物可证妾身"——玉佩能证明我是先皇后的女儿。
"此物非我所愿"——婚约我不想。我们是姐弟。
"殿下可否——藏之。勿令帝知"——把玉佩藏好。别让梁帝拿到。
四句话。全连上了。
她把秋棠的信折好。跟林太医的口头证词——她在纸上记了——两样东西。
"林太医——秋棠的信,我能带走吗?"
"你带走。烧了也行。留在我这不安全——我老了,万一哪天就没了。你拿走。"
"那——林太医您自己——"
"我没事。帝不会查太医院——除非他疑深了。如果疑深了——我那份私档已经烧了。正档里没有'非姜氏血脉'那句。帝调正档——看不出问题。"
"但如果帝问您本人呢?"
"帝不问我。我在太医院三十多年——帝不认得我。太医院那么多人。帝只认太医令。我不出头——帝不知道我经手过先皇后和原身的脉案。"
"那好。谢了。"
"不谢。去吧。"
她起身。走到偏厢门口。
"林太医——最后一个。秋棠葬在哪?"
"城南乱葬岗。没有墓碑。侯府报的失足——按无主仆婢处理的。"
无主仆婢。没有墓碑。城南乱葬岗。
她出了偏厢。翠屏在门口等着。两个人上了马车。
回侯府。没回芳芜院。去了藏书阁。
藏书阁在侯府东北角。三间屋子。平时没人来——老侯爷死后这地方就空了。钱氏不读书。姜敬元不在家。碧桃偶尔来打扫。
她推开门。灰尘味。书架两排——旧的。桌上也积了灰。她用袖子擦了一下桌面——擦出一块干净的地方。翠屏去关了门。采菱不知道什么时候跟上来了——站在门口守着。
"小姐——我来守门。您忙。"
"好。有人来——敲两下。"
"得嘞。"
她关了内门。一个人。
从袖子里掏出来——秋棠的信、林太医口头证词笔记。搁在桌上。
然后从怀里——暗格的钥匙。她没带暗格的东西来——太重了。但她把暗格里的东西全记在脑子里。每一样。
她拿出一张空白的宣纸——大张的。铺在桌上。拿笔。蘸墨。
开始写。
从头写。永徽二年到现在。全部。一条线。
"永徽二年。先皇后十六岁。姜氏旁支女。入嗣永宁侯府嫡支。居侯府。带贴身侍女秋棠。"
"永徽二年冬至永徽三年夏。先皇后居侯府七个月。入宫前一月有孕。孕期中——腹显。秋棠知。老侯爷知。太夫人知。赵氏嫡妻知。"
"永徽三年秋。先皇后产女。城南隐婆接生。太医周鹤林在场。女婴即姜氏明薇。交赵氏认养。赵氏假临盆——吃药模拟产后出血。药伤根本。"
"女婴脉象:沉细而涩。与先皇后脉象一致。非姜氏血脉之象。非赵氏血脉之象。太医周鹤林亲诊。记于私档。"
"永徽三年冬。先皇后殁。死因不详。"
"永徽四年春。户籍清核首提。老侯爷嘱太医改脉案。未改。秋棠托信于太医。秋棠春末殁——侯府报'失足摔死'。疑灭口。"
"永徽四年秋。原身十二岁。至太医院诊脉。疑见脉案。或问于秋棠——知自身非赵氏亲生。写旧信于太子。信曰:'妾非妾身。先皇后旧物可证妾身。此物非我所愿。殿下可否——藏之。勿令帝知。'"
"此物非我所愿——'此物'为太子婚约。原身与太子同母——先皇后所出。婚约即同母之禁。原身不愿。"
"原身信中'周'——太医周鹤林。原身以周太医为信中见证。"
"永徽四年至永徽六年。原身——病弱而亡。死因存疑。"
"永徽六年。太子藏双鱼玉佩——东宫梅林。完好。侯府一枚——裂。两枚合套。密诏蜡封鱼纹与玉佩鱼纹一致。密诏半页——'皇嫡子时衍'。下半截撕。撕处与许太傅手书、秋棠信撕处一致——皆在'其父为'后。"
"先皇后自撕'其父'后文。不许任何人知。秋棠问——娘娘答:'你不用知道。知道了是祸。'"
"四证——"
她在纸上列了四条——
"证一:双鱼玉佩。裂。先皇后旧物。密钥。蜡封鱼纹吻合。两枚分持——侯府一枚,东宫一枚。"
"证二:旧信残角+补全。原身亲笔。'妾非妾身'。'此物非我所愿'。'藏之勿令帝知'。"
"证三:林太医脉案+私档抄本+口头证词。脉象异于姜氏。与先皇后一致。赵氏非亲生——吃药模拟产后。秋棠信佐证。"
"证四:旧档残页(先皇后手书)+许太傅手书+秋棠信+温彦承嗣录手抄件。四方独立来源。互证。"
四证。写完了。
她在最后写了一行——
"缺:其父为谁。先皇后自撕。三份独立记录皆缺同一处。不可补。"
"缺:密诏下半截。撕。不可补。"
"缺:原身死因。疑非病弱。"
"缺:先皇后死因。疑非善终。"
四个缺。写完了。
她把笔搁下。看着这张纸。
从头到尾——永徽二年到永徽六年。四年。一条线。先皇后入嗣、怀孕、产女、入宫、殁。赵氏认养、吃药、殁。原身知道、写信、死。太子藏玉佩。她——穿书。接手。
全在这张纸上了。
她把纸折好——折了四折。然后从藏书阁最里面那个书架上——第三排第七本。一本旧杂书——《本草经集注》。翻了翻——中间被她之前掏空了一个方洞。不大。刚好放折好的纸。
放进去。书合上。插回去。第三排第七本。
藏书阁第三处暗藏。芳芜院暗格是第一处。杂书封底是第二处。藏书阁是第三处。三处分散。全丢了也有彼此。
她站起来。走到门口。开门。
"采菱——走了。回芳芜院。"
"得嘞。"
三个人从藏书阁出来。关门。翠屏落了锁。
回到芳芜院。关院门。
她走到桌前。坐下。
她没继续抄。翻开金刚经封皮——许太傅手书还在里面。折成窄条。没动过。
她把手书抽出来。展开。看了一眼。
"先皇后入嗣嫡支时年十六。居侯府七月。入宫前一月有孕。产一女。赵氏嫡妻掩护认养。此女即姜氏明薇。非帝血脉。其父为——"
撕了。
她把手书折回去。塞回金刚经封皮。封皮合上。
搁在桌角。
她拿起金刚经翻到上次的地方。"以身布施"。下一句。
"须菩提。若善男子善女人——于此经中乃至受持四句偈等——为他人说——其福胜彼。"
"四句偈。"她嘴唇动了一下。
四句。原身旧信里——四句。
"妾非妾身。先皇后旧物可证妾身。此物非我所愿。殿下可否——藏之。"
四句。一个人一辈子 compressed 成了四句。
她写完了这行。搁笔。
采菱从外面进来。"小姐——碧桃说前面来人了。"
"谁?"
"碧桃说——像是户部的人。又来了。"
她站起来。
"又来了?上次不是说在府里查吗?怎么又来——"
"碧桃说——这次不是查户籍的。是来传话的。说'请姜氏明薇明日辰时至京兆尹衙门配合复核户籍。'"
京兆尹衙门。不是户部档房。是京兆尹。沈崇礼。
"碧桃怎么说的?"
"碧桃说——'姑娘身体不适,能否延期。'户部的人说——'明日辰时。不可延期。'"
不可延期。明天。辰时。京兆尹衙门。
梁帝动了。上次太子拦了——没让带人。这次换了个方式——不带走。传唤。传唤到京兆尹衙门"配合复核"。传唤不接受——就是抗旨。太子拦不了传唤——传唤有正式公文,不是令旗。
她看了一眼桌上。金刚经。封皮里——许太傅手书。暗格里——九样东西。藏书阁——四证汇卷。
明天。辰时。京兆尹衙门。
"采菱——去告诉碧桃。接了传唤。明日辰时我去。"
"小姐——真的去?"
"去。传唤不去——抗旨。太子挡不了传唤。"
"那——要不要通知太子殿下——"
"不用。明天是京兆尹衙门——沈崇礼。沈崇礼审过温彦的案子。许小姐在公堂上作过保。沈崇礼会掂量。"
"那您带什么?"
她看了一眼暗格的方向。
"明天——看情况。"
"看什么情况?"
"看沈崇礼问什么。如果他只问户籍——正常答。如果问入嗣——"她停了一下。"如果问入嗣——我答。"
"答什么?"
"答入嗣的是先皇后。不是原身。"
采菱"妈呀"了一声。
"小姐——那不就——"
"没全揭。只揭入嗣。先皇后入嗣嫡支——这是事实。承嗣录上有。温彦公堂上认过。不揭身世、不揭密诏、不揭异脉。只揭入嗣。"
"那——够了?"
"不够。但够了让沈崇礼知道——入嗣的不是原身。原身是真嫡女。赵氏亲生。户籍没问题。"
"可是——赵氏不是亲生的——"
"沈崇礼不知道。梁帝不知道。只有我们知道。明天我不揭这些。我只说——入嗣的是先皇后。原身是赵氏嫡妻亲生。户籍清白。"
"那——如果沈崇礼不信呢?"
"他有不信的权利。但他没有证据说不信。承嗣录上写了'嫡女明薇,生母姜氏嫡妻赵氏'——白纸黑字。脉案正档上写'沉细而涩'——没有'非姜氏血脉'那句。他查不到反证。"
"那——户部呢?上次来的户部的人——"
"户部查户籍。京兆尹复核。两个衙门走流程。走完——如果没有问题——清核结案。"
"如果有问题呢?"
"有问题——再议。但明天不会有问题。因为明天我说的每一句话——都有承嗣录和正档支撑。"
采菱深吸了一口气。"那——明天带什么去?"
"什么都不带。空手去。"
"啊?"
"带东西——让人疑。空手去——正常答。脑子里的东西——不用带在手上。"
"得嘞……"采菱去了。跟碧桃传话。
她一个人。走到窗前。
明天。京兆尹衙门。沈崇礼。她不揭身世。不揭密诏。不揭异脉。不揭先皇后产女。不揭赵氏认养。只揭入嗣——入嗣的是先皇后。承嗣录上有记录。温彦公堂认过。是事实。不是秘密。
秘密留着。再揭。
但明天——先过这一关。过不了——什么都白搭。
她转身。走到桌前。金刚经合上了。搁在桌角。
她拿起笔。蘸墨。在抄经纸背面写了最后一行——
"明日辰时。京兆尹衙门。沈崇礼复核户籍。只揭入嗣。不揭其余。四证留三处暗藏。空手去。"
搁笔。墨没干。她对着那行字吹了一口气——墨迹凝了。
采菱从外面回来。推门。
"小姐——碧桃传了话。户部说明天辰时准时到。不能迟。"
"知道了。"
"那——您今晚睡得着吗?"
"睡得着。"
"真的?"
"真的。明天要清醒。今晚得睡好。"
"得嘞。那我去铺床。"
采菱去铺床了。她一个人坐着。
桌上——抄经纸翻面。最后一行。"空手去。"
她把纸翻回正面。金刚经。上一句抄到"其福胜彼"。
下一句。
"云何为人演说?如如不动。"
如如不动。不因外物而动。不因人言而动。不因惧而动。
她拿起笔。写了"如如不动"四个字。搁笔。
窗纸上——映了一点光。院里灯笼。碧桃点的。每晚都点。今晚也点。
明天辰时之前——她得起来。梳洗。穿正装。不带东西。空手。
她站起来。走到床前。鞋脱了。上床。被子拉上来。
采菱在外间。
"小姐——我吹灯了?"
"吹。"
灯灭了。暗了。
她闭上眼。明天——沈崇礼问什么她答什么。入嗣的是先皇后。原身是赵氏嫡妻亲生。承嗣录为证。脉案正档为证。两证。够了。
秘密——留着。四证在三处暗藏。藏书阁第三排第七本。暗格里九样。金刚经封皮一张。
全在。明天回来——接着拼。
她翻了个身。枕头底下——暗格木板。硬。她伸手把枕头往墙边推了一寸——木板不硌了。
采菱在外间翻了个身。板凳没响——她今天没坐板凳。直接睡外间床上了。
"小姐——明天辰时是几更起?"
"
辰时出门。"
"那才四个时辰——"
"够了。睡。"
"得嘞。"
安静了。
她闭着眼。四个时辰后——寅时末——起来。明天——过这一关。
采菱打了个小小的哈欠。翻身。不说话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