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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17章 非她之证

京兆尹衙门的传唤比预想的快。

辰时到。沈崇礼坐公堂主位。两个书记官。没户部的人。沈崇礼问了两句——"入嗣嫡支者何人?"她说:"族中旁支女,先入嗣后入宫,名讳不敢妄称。"沈崇礼记了。又问:"姜氏明薇生母?"她说:"嫡妻赵氏。"沈崇礼翻了正档,点头。记了。

完了。从进门到出门,一炷香。没追问。没令旗。沈崇礼全程没提"详查"两个字。

出门上马车。翠屏问怎么样。她说过了。翠屏松了口气。

回到芳芜院。辰时末。她进屋关了门。走到暗格前——掀开枕头。九样东西。取出一样。双鱼玉佩。裂的那枚。帕子裹着。揣进袖子。

走到墙边。敲了两下。

"阿寒。"

"姑娘。"

"殿下在不在东宫?"

"在。偏殿。刚下朝。"

"替我传一句话。我有东西给他看。今天午后。东宫偏殿。"

"什么东西?"

她没答。阿寒没再问。走了。

采菱从灶房出来。"小姐——又要出门?"

"

你留院里。翠屏跟我到巷口。"

"得嘞。"

午后。未时。

她从侯府侧门出去。侧门在西墙——平日走倒水的婆子出入。没人盯。旧灰棉袍,兜帽。不像侯府嫡女。巷口翠屏等着。两个人走了两街。到御街侧门——阿寒的人在外围。一个穿褐衣的年轻人不说话,前面带路。

东宫侧门。小角门。阿寒在里面。

"姑娘。殿下在偏殿。"

她进去了。角门关了。翠屏留在巷口。

偏殿。三间。中间一间——案、椅、书架。窗朝南。午后日光照进来。案上有茶——没动。

霍时衍站在案前。没坐。玄

"殿下。"

"来了。"

她走到案前。从袖子里取出帕子包。搁在案上。打开。

双鱼玉佩。裂的那枚。青白。两条鱼。裂痕从中间斜过去。

霍时衍低头看了一眼。没碰。看了两息。然后转身——走到偏殿角落。矮柜。打开柜门。从里面取出一个锦囊。锦囊打开——另一枚玉佩。

完好的。没有裂痕。青白玉。一样大。正反两面各刻一条鱼。

两枚玉佩并排搁在案上。一模一样的形制。一枚裂。一枚完好。

"这两枚是一套的。"她说。

"嗯。"

"先皇后留下的。密诏以佩为印模。佩在则诏真。"

"嗯。"

"我手里这枚裂了。你那枚完好。你从什么时候持有的?"

"原身给的。永徽四年秋。连信带玉佩送到东宫。"

"信你看了两年。"

"两年。"

"想明白了吗?"

"你呢?"

又是反问。她没恼。

"我想明白了。四句话。第一句——'妾非妾身'。我不是姜氏的女儿。"

霍时衍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。没动。

"第二句——'先皇后旧物可证妾身'。玉佩能证明她的身份。先皇后的女儿。"

他搁在案上的那只手——指节微微收了一下。

"第三句——'此物非我所愿'。此物是婚约。她不愿。"

"为何不愿?"

"因为她是先皇后的女儿。你也是先皇后的儿子。同母。婚约——"

"够了。"

他打断了她。声音不重。但停了。

两个人都知道"同母"后面是什么。殿里安静了几息。

霍时衍伸出手——把两枚玉佩拿起来。左手完好的,右手裂的。他把两枚并在一起——鱼眼对鱼眼。窝对窝。

"咔。"

一声轻响。两枚玉佩嵌上了。鱼眼处的浅窝一个凸一个凹——咬合在一起。两枚合成了一枚。完整的一块。两条鱼首尾相衔,成了一圈。

"佩在则诏真。"他说。

"对。两枚合在一起才是完整的密钥。单枚不算。"

"所以她把一枚给我,一枚自己留着。只有两个人都在、都同意——密钥才完整。"

"对。她死了——她的那枚裂了。密钥缺了一半。"

"她不想让任何人单独验证。"

"包括你。"

"包括我。"他说。语气平。像在确认一个事实。

"第四句。'殿下可否——藏之。勿令帝知。'她让你藏玉佩。别让梁帝拿到。因为玉佩是密钥——梁帝拿到,验证密诏——密诏封的是你的身份。"

"她怕梁帝看到密诏下半截。"

"密诏下半截撕了。撕的内容跟'其父'有关。"

"其父。"他重复了一遍。

"先皇后入宫前有孕。产女。原身是先皇后的女儿。不是赵氏亲生。赵氏认养。这些——许太傅的手书写了。林太医的脉案佐证了。秋棠——先皇后的贴身侍女——留了一封信。三份独立记录。互证。"

"秋棠?"

"先皇后的贴身侍女。死了。永徽四年春。侯府报的失足。疑灭口。"

"灭口。"他的声音低了。

"她知道得太多了。"

"谁灭的?"

"不知道。三个知情人——许太傅在世,老侯爷殁了,秋棠死了。"

他沉默了。把合在一起的两枚玉佩搁在案上。没分开。合着。完整的一块。

"原身知道这些——"他说。

"永徽四年。她十二岁。可能看了脉案,可能问了秋棠。秋棠还没死的时候——告诉了她。然后秋棠死了。她怕了。写信给你。"

"她怕什么?"

"怕自己的身世暴露——连累你。如果梁帝查到先皇后入宫前有孕——他会疑你。疑你是不是他的。密诏封了你的身份——但密诏下半截撕了。如果撕的内容写了你生父的信息——"

"她怕梁帝拿到玉佩——验证密诏——看到下半截。"

"对。所以她让你藏。"

"我藏了。"

"你藏了。"

"但她还是死了。"

这句话出来——殿里又安静了。

他看着她。日光从窗照进来,照在案上,照在两枚合着的玉佩上。玉佩青白。光在上面——温的。

"她知道了——会怕。会哭。会写信求我。会——"他停了一下。"你不怕。"

她没说话。

"你知道了——不哭。不求。你去京兆尹衙门答话。去太医院找林太医。去太傅府取手书。去藏书阁写汇卷。你一步一步走。她从来不会这样走。"

"殿下——"

"你跟她做什么都不一样。她怕水。你不怕。她见了我低头。你不。她写信用'殿下可否'——你不问,你直接做。她看见温彦会怕。你看见温彦会设局。"

他看着她。温润底下那层东西又出来了。不是上次在侯府街上挡令旗的那层——那层是"护"。这层是"看"。在看她。看穿了什么。

"你从来不是她。"

五个字。

殿里的日光偏了一点。窗棂的影子在案上挪了半寸。

她没有否认。也没有承认。垂了一下眼。

"殿下怎么知道的?"

"两年。看出来的。"

"看了两年才说?"

"之前不确定。现在确定了。"

"确定什么?"

"你不是她。"

"那您觉得我是谁?"

"不知道。"

他没追问。她也没解释。

"你从哪来的?"

她抬眼看他。这个问题——不能答。穿书身份不能暴露。不是现在。不是之前。

"殿下。有些事我不能说。"

"不能说。"

"不能。说了对您不好。"

"对我不好的事——你不说。"

"对。"

"那——你说

这些——说了对你好?"

"对我也好。对您也好。您有权知道您母亲的事。"

"母亲的事。"

"先皇后用密诏封了您的身份。'皇嫡子时衍'。密诏以玉佩为印模。只要玉佩在——密诏是真的。您的身份——梁帝认的。"

"密诏下半截撕了。"

"撕了。先皇后自己撕的。三份记录都撕在了同一个位置——'其父为'后面。她不让任何人知道。"

"连我都不让知道。"

"连您。"

他松开了手。两枚合在一起的玉佩搁在案上。

"她说'此物非我所愿'——婚约。同母。她不愿嫁我。"他的声音很低。

"对。"

"你知道了——你不怕?"

"我跟她不一样。殿下已经说了。"

"你为什么不怕?"

"因为我不嫁。不嫁——就没有同母的问题。"

"不嫁?"

"梁帝查户籍——如果查到入嗣——查到先皇后——他会自己废婚约。不用我说。"

"你算到了。"

"从我知道身世那天起。"

"所以你拼身世——不只是找来处。是让他废婚约。"

"两个都要。一石二鸟。"

他看了她很久。日光从窗上移了一点——偏了。

"你到底是什么人?"

她伸手——把两枚玉佩分开。完好的那枚推到他那边。裂的那枚帕子包好——揣回袖子。

"殿下信的人。"

"我信你?"

"您拦了令旗。藏了玉佩。让阿寒跟着我。您不信我——不会做这些。"

"我没说信你。"

"您没说。但您做了。"

他把完好的那枚玉佩握在手里。没放回矮柜。

"你以后——有什么打算?"

"等梁帝查完户籍。查出问题——我用四证挡。查不出——就过了。"

"四证?"

"玉佩、旧信、脉案、残档。加上许太傅手书、林太医证词、秋棠信。七样。分三处暗藏。"

"三处?"

"暗格、杂书封底、藏书阁。分散放。丢了哪一处都有备份。"

他看了她一眼。"你比她像老侯爷。"

她没接。

"殿下——今天的事不传出去。"

"不传。"

"身世的事——只有你我知道。许太傅知道。林太医知道。四个人。"

"许砚之什么时候回来?"

"年后。"

"那秋棠的信——"

"我收着。"

他握着玉佩。没松手。

"明薇。"

她停了。他叫的不是"姜氏明薇"。两个字。

她没回头。"殿下?"

"你从哪来的——我不问了。"

她顿了一息。"好。"

"但——你如果有一天要走——跟我说。"

走。穿书的人没有"走"的路。但他说了。

"殿下——今天不会走。"

"今天。"

"今天不会。"

她出了偏殿。角门关了。阿寒送到御街侧门。翠屏在巷口等着。回侯府。路上翠屏掀帘看了一眼后面——"小姐——没跟。暗探没跟。"

"走侧门他们没料到。"

"那您今天去东宫——殿下说了什么?"

她掀着帘子。街上的雪没化——踩上去咯吱响。远处有人挑担子卖年糕。

"五个字。"

"哪五个字?"

"'你从来不是她。'"

翠屏的手抖了一下——缰绳松了。马慢了半步。

"那——穿书的事——"

"没暴露。他只当我换了个人。不知道我从哪来。"

"那——安全吗?"

"暂时。他不问。我不说。"

翠屏"哦"了一声。不再追问。马车拐进巷口。侯府侧门。

回到芳芜院。关院门。她走到暗格前——掀开枕头。九样东西。从袖子取出帕子包——玉佩放回去。九样。没变。合上暗格。

采菱从灶房出来。"小姐——怎么样?"

"过了。两件事都过了。京兆尹复核过了。东宫也过了。"

"东宫怎么样?"

"他看穿了。"

"看穿——"

"他知道我不是原身。"

采菱"妈呀"了一声。

"那殿下怎么——"

"五个字。'你从来不是她。'"

"那您——"

"没否认。也没解释。他不问穿书。我不说。"

"那——以后——"

"以后再说。"

采菱深吸一口气。手按在桌沿上。

"小姐——那他知不知道身世的事?"

"知道了。全部——除了'其父为谁'。那个先皇后自己撕了。谁都不知道。"

"那太子殿下——什么反应?"

她想了一下。"他把两枚玉佩合在一起了。咔一声。嵌上了。"

"合了?"

"合了。两枚一整套。密钥完整。"

"那——密钥完整了——密诏——"

"密诏还是半页。下半截撕了。合不了。"

采菱点头。没再问。

她走到桌前。

下一句。她拿起笔。蘸墨。

"不取于相。如如不动。"

下一句。

"何以故。一切有为法——如梦幻泡影。如露亦如电。应作如是观。"

写完了。搁笔。

"一切有为法——如梦幻泡影。"

她在这本书里。这个世界——如梦幻泡影。但她活着。真实地活。有呼吸。有暗格里的九样东西。有三处暗藏。有采菱。有许清婉的保书。有林太医。有太子那句"你从来不是她"。

她把金刚经合上。封皮里——许太傅手书。折成窄条。没动过。

搁在桌角。

采菱在旁边收拾桌面。翠屏从外面进来——手里拿着一张纸条。

"小姐——阿寒刚从墙头扔进来的。"

她接过纸条。阿寒的笔。字挤——

"帝今日召太医令问话。问太医院有无为永宁侯府嫡女诊脉旧案。太医令答有。帝未追问。遣人查太医院偏厢档架。"

她看完。纸条攥在手里。

梁帝开始查太医院了。

"采菱——林太医的私档烧了。正档里没有'非姜氏血脉'那句。偏厢档架——正档在。但林太医自己的册子——烧了。帝查不到。"

"那林太医本人——"

"帝没问林太医。帝问的是太医令。太医令不记得哪个太医经手过——太医院三十多个太医。"

"那——安全?"

"暂时。但如果帝疑深了——直接问太医令'谁诊的'——太医令查值档——能查到林太医头上。"

"那怎么办?"

"告诉林太医。让他有个准备。"

"现在去?"

"不。天黑了。明天。明天去太医院。走正门。阿寒的人跟着。"

"那暗探——"

"五个暗探。走正门——他们跟。去太医院诊脉——正常。"

"得嘞。那中馔——"

"一两二钱八。没动。明天去太医院带两个橘红。灶房还有吗?"

"昨天给了林太医两个。剩——没有了。周大娘昨天又送了三个。吃了一个。剩两个。"

"带两个。"

"明白。"

"还有——碧桃月例今天多少?"

"十五件。六十文。"

"走碧桃月例。中馔不动。"

"得嘞。"

采菱和翠屏出去了。她一个人。

桌上——金刚经合着。纸条攥在手里。

她把纸条展开又看了一遍。"帝今日召太医令问话。"

梁帝在动。查了户籍——没查到问题。开始往太医院方向查了。如果太医令查到林太医——林太医被问——他说不说?

他会说。他说过——"帝问我,我说实话。脉象不骗人。"

如果林太医说了——原身脉象"沉细而涩"——太医令会比对——姜氏一族女眷脉象"弦而长"——不一样。会疑。疑了——报梁帝。梁帝疑深了——扩查。扩查太医院——调正档。正档里有原身的脉案——"沉细而涩"。没有"非姜氏血脉"那句——但有脉象。懂脉的人一看就知道不对。

时间不多了。

她把纸条折好。塞进杂书封底。八张纸了。封底撑得快裂了。她没换地方——塞进去了。书插回去。第二排第三本。

她走到窗前。院里——碧桃在收晾衣绳上的衣服。最后一件。布巾在风里晃了一下。碧桃伸手扯下来——叠好。抱在怀里。往倒座房走了。

窗纸上——映着碧桃的影子。手举高。布巾搭在绳上。晃了一下。

她转过身。走到桌前。金刚经。封皮里——许太傅手书。她翻开封皮侧面——手书还在。折成窄条。没动过。

她把手书抽出来。展开。看了一眼最后一行——

"其父为——"

撕了。永远撕了。先皇后自己撕的。她不让任何人知道。秋棠问过——"你不用知道。知道了是祸。"

祸。

她把手书折回去。塞回封皮。合上。

桌上空了。金刚经搁在桌角。

她拿起笔——没蘸墨。笔悬在砚台上方。停了。

外面——采菱的脚步声从院门口过来了。

"小姐——阿寒又扔了一个纸团。刚到的。"

她放下笔。接过纸团。展开。阿寒的笔——

"殿下吩咐:太医院那边他来安排。姑娘明日不必去。"

太子安排。他不让去了。他在动——她不问他怎么安排。他做了就行。

她把纸团折好。搁在桌上。

"采菱——明天不去太医院了。"

"不去了?"

"殿下安排了。"

"那——林太医——"

"殿下会处理。"

"得嘞。"

采菱走了。她一个人。

桌上——两个纸团。一个说梁帝在查太医院。一个说太子安排了。

她把两个纸团叠在一起。折好。塞进杂书封底。九张纸了。封底——裂了。纸角从封底侧面露出来一截。她把纸角塞回去。按住。合上。

书插回去。第二排第三本。封底——合不太上了。她用指甲把纸角按进去。按住了。

手松开。封底没弹开。

她看着那本书。第二排第三本。封皮——金刚般若波罗蜜经。七个字。旁边——封底侧面露出一丝纸角。白的。很小。不看注意不到。

她伸手把那本书旁边的一本推了推——挤住了。纸角看不到了。

桌上的笔还悬着——没蘸墨。笔尖干的。她把笔搁在笔架上。

窗纸上映着院里灯笼的光。碧桃点的。每晚都点。今晚也点。

桌上两个纸团的位置——空了。塞进封底了。

她拉开椅子。坐下。金刚经搁在桌角。她没翻开。经书封皮上的七个字——"金刚般若波罗蜜经"。她看了一眼。没动。

手搁在桌面上。指腹碰到桌面——凉的。木纹。一条纹路从她指尖底下过去——弯的。长的。像一条线。

她把手收回来。放在膝盖上。

明天——不去太医院了。太子安排。她等。

等的时候——看书。金刚经。最后一行抄到了"应作如是观"。抄完了。下一卷。

她伸手翻开金刚经。下一卷——"法会因由分"。

第一行。"如是我闻。一时佛在舍卫国。祗树给孤独园。"

她拿起笔。蘸墨。落笔。

"如是我闻。"

墨在纸上洇了一点——"闻"字的最后一点。圆的。小的。像一颗痣。她没改。继续写。

作者感言

笔墨云飞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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