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去许府是午后。走侧门。翠屏跟着。阿寒的人远远缀着——一个穿褐衣的年轻人,不近不远。
去许府是为了说一件事——三方会核三天后开始。许清婉得知道。保书不一定用得上,但许清婉得有准备。
许清婉在内院等着。听了之后没多问。只说了一句:"会核那天我去旁听。"
"你去干什么?"
"坐着。不说话。沈崇礼看见我在——他查的时候会掂量。"
"你不用——"
"不用谢。去吧。天暗了早点回。"
她从许府出来的时候申时过了大半。天比前几天暗得早——岁末了,日短。崇义坊到永宁侯府穿两街过坊门,平时半柱香。但今天她没走大路——走了宫道侧巷。窄。两边墙高。人少。
翠屏跟在后面。褐衣年轻人也在后面——隔了十几步。
走到宫道侧巷中段。两边墙根有积雪。巷子窄——两个人并排走不开。她走前面。翠屏走后面。褐衣年轻人拐过巷口——不见了。
她停了一步。
"翠屏——后面的人呢?"
翠屏回头看了一眼。"没了。刚才还在——"
巷子那头——脚步声。快。不是一个人。两个。三个。脚步杂——不像一个人走路。像跑。
"翠屏——靠墙。"
翠屏贴着墙根站了。手摸到了腰间的——什么都没有。翠屏不带刀。她身上也没东西。空手。
三个人从巷口拐进来。穿褐衣。不像正常的路人——走路没有声音。布鞋。底软。暗探的鞋。三个人。一个在前——手里
不是来查的。是来动的。
"翠屏——跑。回许府。叫人。"
"小姐——"
"跑!"
翠屏转身跑了。脚步声往巷子另一头——快。远了。
她面朝三个人。退了一步。背抵着墙。墙根的雪硌在脚后跟——冰。
领头的那个离她五步。手里——短刃。比匕首长一点。刃面没反光——磨过的。不反光的刃。暗器。不是明面上的兵器。
"姜氏明薇?"
"是。"
"跟我们走。"
"去哪?"
"不你去哪。跟我们走就行。"
"谁的令?"
领头的没答。往前迈了一步。四步。
她看了一眼巷子两端。翠屏跑了——但许府到这条巷子跑回去要半柱香。阿寒的人——刚才拐过巷口不见了。不知道去了哪。墙太高——翻不上去。
三个人。她一个人。空手。
"别动手。我跟你们走。"
领头的又迈了一步。三步。伸手——要扣她胳膊。
她往后缩了一步——背贴着墙。没地方退了。
巷子那头——马蹄声。一匹。快。从巷口冲进来。枣红色。马上一个人——玄色大氅。没戴冠。束发。
霍时衍。
他不是从巷口慢慢进来的——是骑马冲进来的。马冲进窄巷——两边墙根的雪溅起来。马在巷中急停——前蹄抬起来。"唏"了一声。落地。
领头的暗探回头——看见马。看见马上的人。愣了一息。
一息。
霍时衍翻身下马。落地的瞬间——他往前迈了两步。挡在她和暗探之间。背对着她。面对三个人。
"太子——"领头的暗探声音变了。
"退。"
一个字。
领头的没退。他看着霍时衍——手里的短刃还攥着。
"殿下——这是——"
"退。"
"殿下——我等奉——"
"退。"第三个"退"。声音不大。但巷子里——回音了。
领头的往后退了半步。但后面两个人没动。三个人。一个退了半步。两个还站着。
领头的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两个人。再看霍时衍。再——
他冲了。
不是冲霍时衍。冲她。领头的绕过霍时衍左侧——短刃横过来——朝她的方向。不是要杀——是要抓。刃横着——逼她出来。
霍时衍没转身。他侧身——左手往后一推——掌心撞在她肩上。用力。她整个人往后退了两步——撞在墙上。背撞在青砖上。疼。但——她被推开了。
他的右侧空了。领头的暗探冲到她原来站的位置——空了。停了一步。
就在这一步——第二个人动了。不是冲她。冲霍时衍。手里也有东西——不
甩出来的。快。
霍时衍侧身的时候右肩朝着那个方向。暗器飞过来——他来不及转。右肩。
"噗。"
不重。但——扎进去了。衣料破了一声。
他的右肩——往前顿
第三个人也动了。朝霍时衍冲过来。手里短刃。
巷子那头——阿寒到了。不是从巷口——是从墙上。翻墙下来。落在第三个人身后。手里一把短刀。一刀。第三个人倒了。没出声。倒在地上。
领头的暗探回头——看见阿寒。看见第三个人倒了。他手里的短刃还攥着。他看了一眼霍时衍——看了一眼霍时衍的右肩。右肩——衣料上一块深色。在暗。不是青布的颜色。是——湿的。深。
"撤。"
领头的一个手势。第二个人跟着他往巷口跑。跑了。
巷子里——剩
地上一个。
霍时衍站着。没动。右手——没举起来。垂着。右肩——布湿了一片。从肩头往下——浸到了大氅的领子上。暗。看不清颜色。但——湿的面积在扩。
"殿下——"
"走。"他的声音跟平时一样。不急。不颤。但他没转身。面对着巷口。背对着她。
"殿下——你肩膀——"
"走。回府。"
阿寒已经蹲在地上了——看了一眼倒在地上
阿寒站起来。手里短刀擦了一下——搁回靴筒里。
"姑娘——走。我殿后。"
她走到霍时衍旁边。他还没转身。她从他左侧绕过去——看见他的右肩了。
大氅的右肩——一枚暗器嵌在布里面。不长。比
没全嵌进去——露了一截在外面。血从暗器周围渗出来。衣料吸了——往四周洇。面积比她刚才以为的大。
"殿下——别拔。拔了出血更多。"
"嗯。走。"
他迈步了。往巷口走。马还在巷子里——拴在墙根的拴马桩上。他走到马前——左手解开缰绳。右手没动。垂着。
"殿下——你骑不了马。右肩。"
"走回去。不远。"
"从这到侯府——穿两街过坊门——半个时辰。你肩膀——"
"半个时辰。走。"
他牵着马走了。没骑。她跟在左边。阿寒跟在后面——拖着地上那个暗探的尸体。尸体拖在雪地上——一道长痕。
出了巷子。街上——没什么人。岁末了。天暗。铺子关了。阿寒把尸体拖到巷口另一条岔道里——搁下。回来。
"阿寒——那两个跑了。会报。"
"会报。报上去——帝知道太子在场。知道暗探死了。"
"那——帝会怎么样?"
"不知道。但殿下在场——帝不会承认暗探是他派的。死了的人——帝会说是'流寇'。"
流寇。三个流寇。大梁京城的宫道暗巷里——三个流寇拿着不反光的短刃和铁暗器——袭击侯府嫡女。流寇不拿这种东西。
但帝不会认。帝认了——等于承认派暗探杀侯府嫡女。杀嫡女——不说别的,许太傅的保书、太子的旁听权、京兆尹的卷宗——全对不上。帝不会认。
走了半条街。霍时衍的脚步比平时慢。右肩——血还在洇。大氅的颜色深——看不出。但她看到了。布贴在他肩上——湿的。面积从肩头扩到了上臂。
"殿下——停一下。"
他停了。
她伸手——从袖子里掏出帕子。帕子。干净的。早上带出来的。她走到他右边——伸手把大氅的领子拨开一点。看到了里面——玄色常服。右肩——暗器还在。周围的布——湿透了。她把帕子叠了一下——按在暗器周围。不按暗器本身——按周围。压住。减少出血。
她的手按在他肩上。隔着布。隔着帕子。他的肩——
血是热的。帕子吸了——温的。
他低头看了她一眼。她也看了他一眼。
两个人。街上。暮色。他的右肩。她的手。
"疼吗?"
"不疼。"
"骗人。"
"嗯。"
她把帕子压住。手没松。
"殿下——您怎么来的?"
"阿寒报的。"
"阿寒——"她回头看了一眼。阿寒跟在后面。十步远。
"巷口的人不见了。阿寒去找我。我骑马过来。"
"殿下在东宫?"
"嗯。"
"东宫到这条巷子——骑马——要穿御街、拐两道坊门——"
"嗯。"
"殿下——您骑马穿御街——被人看到——"
"暮色。没人看。"
"如果有巡防——"
"巡防不查太子。"
她把帕子又按了一下。他的肩动了一下——不是躲。是肌肉绷了一下。疼。他说不疼——骗人。
"走。回府。再不回——天全黑了。"
她松了手。帕子留在他肩上——压着。她自己粘不住——但她把大氅的领子拢回来——压住帕子。
两个人走了。她走在左边。他牵着马走在右边。右肩。帕子压在大氅里面。
过了坊门。侯府后院。侧门。进了院子。阿寒在墙头上——守着。
芳芜院。采菱听到动静出来了——看见霍时衍——脸色白了。
"殿——殿下——"
"别喊。进来。"
进了屋。关门。采菱跟在后面。灯——采菱点的。快。
霍时衍在椅子上坐下。左手——解大氅的扣子。右手——动不了。她走过去——帮他把大氅脱了。大氅右肩内侧——一片深色。帕子粘在常服上。血把帕子和常服粘在一起了。
"采菱——热水。剪刀。干净布条。碘——不,你
"
"得嘞——"采菱跑了。
屋里——就两个人。
她蹲在
比筷子短。嵌进去了——不深。扎在肌肉里。没到骨头。但出血多——肩部血管多。
"殿下——我得拔。"
"嗯。"
"会疼。"
"嗯。"
"您——"
"拔。"
她伸手。左手按住暗器周围的肌肉——绷紧。右手——捏住暗器露在外面的那截。稳住。吸了一口气。
拔。
铁出来的瞬间——他没出声。但他的左手——攥住了椅子扶手。指节白了。
血涌出来。比刚才多。她赶紧把帕子按上去——换了一块干净的。从采菱的针线笸箩里拿的粗布。按住。
采菱
"采菱——蜡烛点了。把盐水烫热。不烫手就行。"
"明白。"
她把帕子掀开一点。伤口——不大。半寸。不深。铁暗器扎的——小口子。但出血多。她用热水浸了一块布——擦伤口周围。血擦掉了。伤口露出来——不严重。半寸。肌肉层。没伤骨头。没伤到大血管。
"殿下——不深。缝不了——太小了。压住就行。"
她用浓盐水浸了一块布条——按在伤口上。他"嘶"了一声。轻的。嘴唇动了一下。
"疼了。"
"盐水——杀。正常。"
她把布条压住。再拿一条干布条——缠。从肩头绕到腋下。缠了两圈。扎紧。血没渗出来——止住了。
采菱在旁边递东西。手抖。但没说话。
她站起来。退了一步。看了一眼他。他坐在椅子上。右肩缠了布条。左手还攥着扶手——松了。指节上——白痕。扶手上——五个指印。木头的漆面——被指甲刮了一道。
他攥得有多用力——漆面都刮了。
"殿下——"
"嗯。"
"那三个人——帝派的。"
"不想知道。"
"殿下知道。"
"不想知道。"他重复了一遍。声音跟第一遍一样。不急。不颤。但他闭了一下眼。睁开。
"殿下——您替我挡了。"
"挡了。"
"为什么?"
"你在巷子里。他们三个人。你空手。"
"殿下——您——"
"你要是死了——四证没用。"
四证。他说的是四证。不是"你"。是"四证"。
她垂了一下眼。
不对。他是为她挡的。但他嘴上说的是"四证"。跟他说"你从来不是她"一样——他不直接说。他把"护人"拆成"护东西"。护四证。护证据。护——有用的人。
但他肩上的血是真的。攥椅子扶手的白痕是真的。漆面上的指甲刮痕是真的。
"殿下——四证在五处暗藏。我死了——五处还在。证据不会因为我死就没了。"
"我知道。"
"那您——"
"你活着——四证才有用。你死了——四证是纸。纸没人念。没人替你念。"
她没接话。
他站起来。大氅——她递给他。他左手拿着。没穿。搭在肩上。右肩——缠着布条。不能压。
"走了。"
"殿下——您回东宫——右肩——"
"回东宫有太医。"
"东宫的太医——看到伤口——会问。"
"不问。"
"殿下怎么——"
"我的太医不多嘴。"
他走到门口。停了一步。没回头。
"明薇。"
"殿下?"
"巷子里——我推你的时候——你撞墙了。背。疼不疼?"
她愣了一下。他肩膀上扎着一根铁暗器——他问她背疼不疼。
"不疼。"
"骗人。"
"嗯。"
他走了。出了芳芜院。阿寒在墙头上等着——扶他上了马。马蹄声。远了。
采菱从里面出来。手里端着一碗——浓盐水。没用完的。
"小姐——殿下他——"
"不深。半寸。止住了。回东宫有太医。"
"那——那三个人——"
"一个死了。阿寒杀的。两个跑了。会报梁帝。"
"梁帝——"
"梁帝不会认。流寇。"
"那——殿下受伤的事——"
"只有我们三
"
"明白。"
采菱把浓盐水搁在桌上。手还在抖。
"采菱——你今天没出去。碧桃在前面。翠屏——"
"翠屏跑回去叫人了——她不知道殿下来了。她跑回许府——许小姐那边——"
"那许小姐知道了。"
"许小姐——"
"明天许小姐会派人来问。就说'没事。虚惊。流寇。'"
"得嘞。那——中馔——"
"一两二钱八。没动。碧桃月例——今天几件?"
"今天——碧桃吓着了。没洗。"
"那今天没有。明天补。"
"明白。"
采菱去灶房了。她一个人。
走到桌前。坐下。桌上——剪刀。没用完的布条。浓盐水碗。蜡烛还点着。火苗——不晃。屋里没风。
她伸手——把剪刀搁回针线笸箩里。布条叠好。浓盐水——倒掉了。蜡烛吹灭。
桌上空了。
她低头看自己的手。右手的指腹——有血。他的血。干了一点。暗的。指腹上——一道薄薄的血痕。从食指到中指之间。
她用左手拇指——搓了一下。搓不掉。干了。
她站起来。走到水盆前。洗手。水凉。搓了几下——血化了。水盆里——淡红的一丝。转了两圈——散了。看不见了。
她把手擦干。走回桌前。
。她翻到上次的地方——"与大比丘众千二百五十人俱。"
她拿起笔。蘸墨。手没抖。
"尔时世尊食时。著衣持钵。入舍卫大城乞食。"
"于其城中次第乞已。还
敷座而坐。"
写完了。搁笔。
"洗足已"——洗完了。坐下了。
她坐下了。
采菱从灶房出来。端着姜汤。
"小姐——姜汤。"
"哪来的姜?"
"上次碧桃雇主送的——还剩半块。"
"喝。"
她接过碗。喝了一口。辣。烫。从嗓子到胃。
"采菱——明天。三天后会核。该去还是去。"
"去?殿下今天——"
"今天的事不影响会核。会核照常。殿下旁听。许小姐在。三条照答。"
"那——暗探的事——"
"帝不会再用暗探。今天——殿下在场。阿寒杀了一个。帝知道太子知道了。再用暗探——太子会查到底。帝不想跟太子撕到明面上。"
"那——安全了?"
"暂时。"
"暂时。"
"暂时。"
她把姜汤喝完了。碗搁在桌上。碗底——一片姜渣。薄。黄。
采菱去铺床了。她一个人。
站起来。走到窗前。没开窗。窗纸上——什么光都没有。院里黑。灯笼——碧桃今晚没点。吓着了。
她转身。走到枕头前。没掀暗格。手按在枕头上——停了。
他今天替她挡了。推她入墙。以身蔽暗器。肩头出血。攥扶手攥到刮漆。走半个时辰回府。右肩。没出声。
"你要是死了——四证没用。"
他说的是四证。但她听到了另一句话。没说出来的那半句——"你活着。"
她把手从枕头上挪开。走到桌前。
桌上有一样东西——她刚才没注意。布条。她给霍时衍缠肩膀时——多剪了一条。没用上。搁在桌上。干净的粗布条。
她把布条捡起来。折了两折。搁在针线笸箩里。
脑子里装着。
她走到床前。鞋脱了。上床。被子拉上来。
"采菱——"
"嗯?"
"明天辰时去许府。跟许小姐说——今天的事。不用瞒她。她已经知道了。"
"那——殿下受伤——"
"说。她该知道。"
"得嘞。"
"还有——采菱。"
"嗯?"
"今天的事——你记着。不说。但记着。"
"明白。"
她闭上眼。背上——撞墙的地方。疼。青了一块。不重。比他肩上的轻。
他肩上——半寸。铁暗器。扎在肌肉里。
她的背——青了一块。砖墙。
他的比她的重。他说不疼。她说不疼。两个人都骗了。
采菱在外间翻了个身。
"小姐——碧桃那边——明天要不要给她买包糖压压惊?"
"买。走中馔。多少钱?"
"一包桂花糖——十文。"
"买。中馔剩一两二钱八减十文——一两二钱八。"
"得嘞。"
她翻了个身。枕头底下——暗格的木板。三
她在黑暗里睁着眼。不是睡不着——是不想睡。脑子里过今天
"你要是死了——四证没用。"
她把被子拉高了一点——盖住了下巴。
采菱的板凳没响——她直接睡了。外间安静了。
桌上——碗还在。碗底那片姜渣。黄。薄。干在碗沿上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