刑部大牢的阴冷似乎透过那厚重的石墙渗进了昭阳殿。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肃杀之气，那是皇权震怒前特有的压抑。
刑部尚书跪在地上，额头贴着冰冷的金砖，声音虽然极力保持平稳，却仍旧透着一丝颤抖：“启禀陛下，刘丞相关押期间，虽百般抵赖，但在人证物证面前，终究无法开脱。经刑部详查，其罪状有四：一为结党营私，意图架空皇权；二为指使亲信伪造证据，陷害朝廷命官；三为利用职权，贪污受贿，数额巨大；四为勾结地方豪强，兼并土地，鱼肉乡里。”
萧玦坐在御案后，手中拿着那本早已批示过的奏折，目光沉静得可怕。他没有抬头，只是手指轻轻摩挲着那方玉玺：“这四条罪状，每一条都够他死几回了。既然查实了，那就依律吧。”
“臣……遵旨。”刑部尚书咽了口唾沫，壮着胆子问道，“只是那刘丞相毕竟……曾是百官之首，依大梁律例，是否……”
“没有‘曾是’。”萧玦猛地抬起头，目光如炬，“只有‘大梁罪人’。传朕旨意：刘丞相欺君罔上，罪大恶极，着即革去一切职务，剥夺所有爵位。家产全部充公，以充国库。本人及其直系亲属，即刻流放岭南，永世不得回京！若有半路病逝，便裹席埋了，不必回乡！”
这一道旨意，如同一道惊雷在朝堂炸响。
“另外，”萧玦并没有停下，语调更加冰冷，“此次参与弹劾、附和刘丞相闹事的世家官员，共计二十七人。根据其情节轻重，主事者流放三千里，从者罚俸三年，降职调用。朕要让他们知道，这朝堂的板子，是真能打死人的。”
旨意一下，半个京城的世家都仿佛被掐住了脖子。往日里那些车水马龙的侯门府邸，如今大门紧闭，连个洒扫的仆人都说话小心翼翼。刘家被抄家的消息传出来时，满城的百姓围在路边叫好，看着那一箱箱抬出来的金银财宝，眼热之余，更多的是对皇权的敬畏。
然而，真正的风暴，才刚刚开始。
三日后的朝会上，群臣虽然因为刘丞相的倒台而噤若寒蝉，但不少人心里还存着侥幸：只要交出刘丞相，保住了自家的地契和银子，这事儿就算翻篇了。
“众爱卿。”萧玦站在龙阶之上，声音洪亮，“刘丞相已伏法，但这并不意味着结束。此次风波，根源在于新政触动了某些人的既得利益。他们为何敢如此猖狂？因为他们的底子太厚，厚到让他们觉得可以无视朝廷的法度。”
大臣们面面相觑，隐隐感觉到了什么。
“吏部尚书李爱卿。”萧玦点名。
“臣在。”那位曾因站错队而惶恐不安的吏部尚书连忙出列。
“朕命你即刻恢复李大人的官职，并擢升其为户部侍郎，专司‘土地清丈’一事！”萧玦此言一出，满朝皆惊。
李大人站在队列中，眼眶瞬间红了。这不仅是官复原职，更是陛下对他绝对的信任。他连忙出列叩首：“臣……谢陛下天恩！臣必肝脑涂地，不负陛下重托！”
“何为‘土地清丈’？”萧玦环视群臣，目光锐利，“自古以来，世家大族隐瞒土地，偷税漏税，兼并民田，致使国库空虚，百姓流离。朕要查！从今天起，户部将派出清丈官，去往全国各地，一亩一亩地量，一寸一寸地查！凡是隐瞒不报的土地，一旦查出，全部充公！赋税必须按实数缴纳！”
这话一出，朝堂瞬间炸了锅。这对于世家来说，无异于刨祖坟。土地是他们的命根子，一旦清丈，不仅那些来路不明的黑地保不住，就连明面上的赋税也要翻倍增长。
“陛下！此举是否操之过急？”一位年老的御史颤声说道，“清丈天下土地，耗时耗力，恐扰民啊！”
“扰民？”萧玦冷笑，“朕这是在为民！是为了让那些没有地的百姓有地种，让国库有钱粮赈灾！谁反对，就是想让大梁穷下去，就是想让百姓饿死！你们想担这个罪名吗？”
就在僵持不下之时，沈黎缓缓出列。她手里拿着一叠厚厚的文书，神色从容。
“陛下，诸位大人不必惊慌。”沈黎的声音温婉而坚定，却有一种让人无法反驳的力量，“清丈土地，势在必行，但为了不生事端，臣妾已会同户部，制定了一份详细的‘清丈实施细则’。”
她将文书递给御前的太监，分发到大臣们手中。
“此次清丈，咱们不搞暗箱操作。”沈黎看着那些脸色发青的世家官员，“臣妾提议，实行‘官民共管’。每到一个地方，由朝廷户部官员牵头，但这丈量的人，要有当地的乡绅，更要有百姓代表。丈量的结果，要当场张榜公示，若有异议，可立即复核。”
她顿了顿，话锋一转，抛出了诱饵：“另外，咱们也给那些糊涂人一个机会。在清丈官到达之前，若是有人主动前往衙门申报隐瞒的土地，不仅既往不咎，在赋税上还可给予九成优待。但若是等查出来了……”
沈黎眼中闪过一丝寒光：“那就是抗税，是欺君，不仅要充公土地，人也要下狱。”
这一手“胡萝卜加大棒”，玩得极其精妙。主动申报，虽然多交了税，但保住了土地的所有权，还得了个“良民”的名声；若是死扛到底，一旦被查，那就是倾家荡产。
“娘娘英明！此法甚妥！”许多头脑清醒的官员立刻表态，甚至几个心思活络的世家代表也暗自松了口气，盘算着把家里那些太过扎眼的地先报上去一些，保住大头。
户部衙门内，新任户部侍郎李大人看着堆积如山的公文，却精神抖擞。
“大人，各地清丈官的名单拟定好了。”一名下属汇报道，“都是些刚正不阿的年轻官员，还有几位精通算学的幕僚。”
“好。”李大人提笔在名单上圈画，“通知下去，这次下去清丈，谁要是敢收受地方的一钱一银，本官亲自斩了他！另外，让各州县的快马每天送一次进度，特别是那几个世家大族聚集的州府，给我盯紧了！”
邸报飞快地传出京城，发往大梁的每一个州县。
各地的世家府邸里，灯火彻夜未眠。有的在连夜转移地契，有的在争论是否要主动申报，还有的在做垂死挣扎，试图联络地方官员阻挠清丈。然而，当他们看到邸报上那赫然在目的“刘丞相流放岭南”的消息，再看看旁边列出的严惩条款，一个个都像泄了气的皮球。
“报！大人！”一名差役冲进李大人的书房，“江南发来急报！苏州府的几家大户，听闻清丈政策后，今日一早竟然排队去府衙申报隐瞒的田产了！据说，光是上午，就多出了三万多亩良田！”
李大人闻言，大笑一声，手中的笔重重落下：“好！这就叫识时务者为俊杰！看来，这把火算是烧起来了！”
皇宫御花园，夕阳西下。
沈黎和萧玦并肩而行，脚下的石板路铺满了落叶。
“陛下，这次清丈，怕是能清出不少隐田。”沈黎轻声说道，“但咱们也要做好准备，世家虽然怕了，但绝不会甘心。他们会想尽办法把损失转嫁到佃户身上，或者搞一些阴阳合同。”
“朕知道。”萧玦停下脚步，看着远方渐暗的天际，“所以清丈之后，紧接着就是‘改税’。只要咱们手里有了真正的地册，这赋税的大权，就再也不会被他们把持。黎儿，这盘棋，咱们才刚走完第一步。”
“是啊，第一步。”沈黎捡起一片落叶，在手中轻轻碾碎，“不过这一步迈出去了，就再也收不回来了。陛下，您看那边的云彩。”
萧玦顺着她的手指看去，只见天边一片火烧云，红得惊心动魄。
“那是风起云涌之兆。”萧玦握住沈黎的手，眼中满是豪情，“既然风起了，那就让它吹得更猛烈些吧。正好，把这大梁上空积压了百年的阴霾，统统吹散！”
风过林梢，发出沙沙的声响，仿佛是无数新的声音在呼喊。而在这呼喊声中，一个崭新的时代，正伴随着那即将铺展开来的清丈图，缓缓拉开了大幕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