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子川推开观测站那扇生锈的铁门时,锈屑簌簌落下。
屋里光线昏暗,空气中飘着霉味和消毒水混合的气味。一个老人背对着门坐在轮椅上,面对着墙上斑驳的气象图表。窗外的北山笼罩在灰蒙蒙的雾气里。
轮椅缓缓转过来。
林子川看清了那张脸——比照片上苍老得多,脸颊凹陷,皮肤透着病态的苍白。但那双眼睛,锐利得像手术刀,正平静地看着他。
“阿七。”顾长明的声音沙哑,带着某种久病之人的虚弱感,“你终于来了。”
林子川站在门口没动,手垂在身侧。
“我等这一天,等了三十年。”顾长明咳嗽了两声,从轮椅旁的袋子里摸出个保温杯,拧开喝了一口,“从你被林远道带走那天起,我就在等。”
“等我杀你?”林子川问。
顾长明笑了,笑容里带着疲惫:“等你来问我为什么。”
观测站里安静了几秒。远处传来山风吹过树林的呜咽声。
“为什么?”林子川的声音很平,“为什么要做那些事?福利院,实验,篡改记忆,杀我父亲——”
“你父亲不是我杀的。”顾长明打断他。
林子川盯着他。
“但我知道是谁。”顾长明把保温杯放回袋子里,双手交叠在膝盖上,“我可以告诉你。不过在那之前,你得先听我说完。”
“凭什么?”
“凭你站在这里,而不是直接掏枪。”顾长明说,“你心里有疑问,很多疑问。沈建国临死前告诉你的那些碎片,拼不出完整的图。你想知道真相,所以你会听。”
林子川没说话。
顾长明转动轮椅,面向窗外:“一九九二年,我在联合国一份内部报告里看到一组数据。全球人口将在五十年内突破一百亿,淡水资源短缺将达到临界点,粮食危机、能源战争、气候灾难……人类文明正在走向悬崖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那时候我就想,如果有一群人——一群真正的天才,拥有超越常人的认知能力、决策能力、创造力——能不能在灾难来临前,找到出路?”
林子川冷笑:“所以你就找了一群孤儿,关在红房子里,拿他们做实验?”
“不是实验。”顾长明转过头,眼神突然变得炽热,“是培养。是塑造。我给他们植入最先进的认知框架,强化他们的逻辑思维、空间想象、记忆整合能力。我让他们读哲学、数学、物理学,让他们在十岁前掌握大学课程。我要培养的,是未来文明的领导者。”
“你问过他们愿不愿意吗?”
“他们不需要愿意。”顾长明说,“历史是由少数人推动的。大多数人浑浑噩噩地活着,根本不知道自己需要什么。而我,我在创造那些能看清未来的人。”
林子川往前走了两步。
观测站的地板发出吱呀声。
“我是第几个?”他问。
“第七个。”顾长明说,“‘阿七’是你的代号。前六个……都失败了。要么认知框架崩溃,变成植物人。要么人性彻底湮灭,成了反社会的怪物。只有你,林子川,只有你成功了。”
他咳嗽得更厉害了,从口袋里掏出手帕捂住嘴。
手帕拿开时,上面有暗红色的血迹。
“林远道救了你。”顾长明喘了口气,“他把你从红房子带走,给了你正常的童年,给了你爱。我植入的认知框架,和他给你的人性,在你身上达成了完美的平衡。你既拥有超越常人的推理能力,又保留了共情、正义感、道德判断——这才是我想要的最终形态。”
林子川感觉喉咙发干。
“所以沈建国说的记忆篡改……”
“是为了保护你。”顾长明说,“你八岁那年,在红房子目睹了一些事。一些……不太好的事。那些记忆会影响认知框架的稳定性,所以我让沈建国做了处理。他是我的人,一直负责监测你的心理状态。”
“那他为什么最后要告诉我?”
“因为他老了。”顾长明淡淡地说,“人老了,就会开始怀疑自己这辈子做的事到底对不对。他临死前想赎罪,所以把线索留给了你。”
山风更大了,吹得观测站的窗户哐哐作响。
林子川走到顾长明面前,低头看着他:“你说你知道谁杀了我父亲。”
“对。”
“是谁?”
顾长明从轮椅的侧袋里,拿出一个黑色的遥控器。遥控器不大,上面只有一个红色按钮。
“这座观测站下面,埋了三百公斤炸药。”他说,“遥控器在我手里。如果你现在杀了我,按钮会自动触发,我们俩,连同这座山头的证据,一起消失。”
林子川盯着那个遥控器。
“如果你不杀我,”顾长明继续说,“就听我把话说完。听完之后,我会告诉你杀你父亲的人是谁,还会告诉你,你现在最该警惕的人是谁。”
“我凭什么信你?”
“你可以不信。”顾长明把遥控器放在膝盖上,双手松开,“但你现在就能验证——开枪,或者转身离开。选一个。”
林子川没动。
他的目光从遥控器移到顾长明脸上,再移到窗外。
北山的雾气越来越浓了。
远处山道上,一个模糊的人影站在树林边缘,正朝观测站的方向看。距离太远,看不清脸,只能看出是个穿着深色外套的男人。
那人站了几秒,转身消失在树林里。
“那是谁?”林子川问。
顾长明没回头:“一个老朋友。他不放心,跟来看看。”
“蜉蝣?”
顾长明笑了:“你知道的比我想象的多。”
林子川收回视线,重新看向轮椅上的老人。
“说吧。”他说,“我给你十分钟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