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方会核定了第二天辰时。前一夜她没睡好——不是失眠,是脑子停不下来。三条答语在嘴里过了四遍,每个字都嚼烂了,咽下去又翻上来。
寅时末起的。采菱打的水。凉的——灶房没生火,碧桃还没起。她用凉水擦了脸,激得打了个哆嗦。正装换好。素棉袍。没首饰。头发梳了简单的髻——木簪别着。
"采菱——东西都数过了?"
"数了。暗格三样。藏书阁三样加汇卷。碧桃箱笼三样。资治通鉴封皮十张纸。金刚经封皮一张手书。五处。没动过。"
"血帕呢?"
采菱从针线笸箩底层抽出一个布包——打开。帕子。她昨天给霍时衍按伤口的那块。血干了。暗褐色。硬了一块。叠在布里头。
"搁暗格。跟玉佩、密诏、保书放一起。九样变十样——挤不下了。"
"挤挤。"
采菱把帕子折成更小的一块。塞进暗格。木板合上——勉强。枕头压回去。
"走吧。辰时到。"
京兆尹衙门。正堂。沈崇礼坐主位。户部来了两个人——不是上次领头那个,换了。太医院派了一个太医——四十来岁,不是林太医。不认识。堂下两侧坐了书记官。堂中——一把空椅。她坐的。
旁边——太子的人。不是太子本人。东宫宾客参议权旁听——太子派了个幕僚来。姓周。四
面前一盏茶——没碰。
许清婉来了。穿素灰褙子。坐在旁听席。手里抱着个布包——不知道什么。没打开。她也不说话。坐着。
沈崇礼看了太子的人一眼。又看了许清婉一眼。喉结动了——咽了口唾沫。
"开始。姜氏明薇——三条。逐一答。"
"是。"
"第一条。姜氏嫡支入嗣之旁支女——来历。你知不知道?"
"知道。族中旁支女。永徽二年入嗣嫡支。承嗣录有载。后入宫。"
"入宫?哪个旁支女入的宫?"
"先皇后。"
堂里安静了一息。沈崇礼的笔停了一下。
"先皇后——是姜氏旁支出身?"
"是。承嗣录有载。温彦案公堂卷宗可查。"
沈崇礼低头翻了一下卷宗。温彦案的卷宗——京兆尹存的。上面有温彦的供词:"姜氏旁支女入嗣嫡支。册入。"——白纸黑字。
"好。入嗣记录——有。来历——姜氏旁支。入宫为后。记了。"沈崇礼落笔。
"第二条。太医院所存姜氏明薇旧脉案——有无异样。"
"旧脉案记'沉细而涩,气虚血弱'。太医院正档可查。民女不懂医理,不敢妄断。"
沈崇礼看了一眼太医院派来的那个太医。太医翻了翻手里的档册——正档抄本。
"正档记的——'沉细而涩,气虚血弱'。与姜氏一族女眷脉象——"太医顿了一下。"不完全一致。但脉象因人而异。不能据此断定异样。"
太医令派的人。不往深里说。太子跟太医令说了一句"别累着林太医"——太医令派了个懂事的人来。懂事——就是不说多余的话。
"好。脉案——无异样可定。记了。"沈崇礼落笔。
"第三条。永宁侯府是否藏有先皇后旧物。"
她等了一息。让堂上的人都听清了这句。
"民女家中——有旧物若干。是否为先皇后旧物——民女不敢妄断。天家旧事,非民女可议。如需详验——请圣裁。"
"请圣裁"三个字出来。沈崇礼的笔又停了。
他看了一眼太子幕僚。幕僚没动。喝茶——没喝。手搁在杯沿上。许清婉坐在旁听席——手里的布包没动。
"你——不敢妄断?"
"不敢。天家旧物——非民女能认。万一是——民女说了算不算。万一只不是——民女说了也白说。请圣裁。"
沈崇礼的嘴角动了一下。他听懂了。"请圣裁"——就是把球踢回梁帝。她不说是也不说不是。她让梁帝自己定。梁帝定——就得下旨验。验了——如果是先皇后的东西——那先皇后旧物流落侯府的事就坐实了。坐实了——满朝都知道。梁帝不想满朝知道先皇后的旧事。
"好。旧物待考——请圣裁。记了。"沈崇礼落笔。
三条答完。从进门到出门——两炷香。比上次长了一炷。但没追问。沈崇礼全程没逼。有太子幕僚在场。有许清婉在场。他不敢逼。
出了京兆尹衙门。许清婉在门口等着。
"过了?"
"过了。三条。旧物待考请圣裁。"
许清婉点头。没多说。转身走了。素灰褙子的背影拐过坊门——没了。
回到芳芜院。关院门。关屋门。
她走到桌前。坐下。没动。
"采菱——过了。"
"得嘞。"
"中馔——今天用了吗?"
"没有。一两二钱八。没动。碧桃昨天吃了桂花糖——说甜。今天洗了八件。三十二文。走碧桃月例。"
"好。"
她一个人坐着。桌上——金刚经和资治通鉴并排搁着。
墙响了。两下。轻。
她走到墙边。
"阿寒?"
"姑娘。会核过了。殿下让我传话。"
"说。"
"殿下说——'伤了。好了。不问。等你自说。'"
"等你自说"——四个字。
"殿下什么时候说的?"
"昨天。殿下的伤——东宫太医看了。说不深。半寸。没伤筋骨。养了三天。结痂了。今天能穿常服了。"
三天。养了三天。会核是今天——他三天前受伤,今天伤愈。没来旁听。派了幕僚来。他自己没来。因为——右肩。穿常服能遮。但不便出席正式场合。不想让人看到他动右臂。
"阿寒——殿下还说什么了?"
"没了。就四个字。'等你自说。'"
"那——暗探那边呢?"
"帝没动。昨天、今天——侯府周边暗探从五个减到三个。撤了两个。没加。"
撤了两个。暗探从五个减到三个。梁帝敛锋了。
"为什么撤?"
"殿下那天在场。阿寒杀了一个。帝知道太子知道了。再动——太子会查到底。帝不想在会核前出事。会核过了——帝也没理由再加。三条都答了。'旧物待考请圣裁'——帝还没定。他得想。想——就得等。等——就拖。拖一拖,暗探就撤了。"
"帝会一直撤?"
"不会。他会换方式。不派暗探——派别的。御史?弹劾?或者——让别人动。不是自己动。"
让别人动。梁帝不自己出手——让别人出手。别人——谁?温彦伏法了。温彦余党——还有没有?叶家——叶柔嘉——她那边呢?
"阿寒——叶柔嘉最近有没有什么动静?"
"叶姑娘?没有。最近安分。叶家——叶侍郎在户部。会核的时候户部来了两个人——不是叶侍郎的人。但叶侍郎知道会核的事。他没插手。"
"没插手——是在看。"
"看什么?"
"看梁帝查到什么。看我的身世有没有露。看太子有没有护我。叶柔嘉——她不动是因为还不知道结果。等梁帝的'圣裁'下来——她会动。"
"她动了——怎么动?"
"不知道。但她跟温彦不一样。温彦是蠢——直接拿手抄件去公堂。叶柔嘉不会。她会借刀。借谁——不知道。"
阿寒没说话。
"阿寒——替我盯着叶家。叶柔嘉的出入。谁上门、谁出门。不用天天报——有异常报。"
"明白。"
阿寒走了。
她回到屋里。走到暗格前。掀开枕头。十样东西。昨天加的血帕——挤在玉佩和密诏中间。合上了。
她把十样一样一样看了一遍。
玉佩。裂的。帕子裹着。没动过。
密诏蜡封印件。半页。蜡封完好。
许清婉保书。帕子包着。没打开过。
血帕。叠在布里头。干了。硬的。
旧人名录——不在暗格。在藏书阁。
旧档残页——在藏书阁。
温彦手抄件——在藏书阁。
原身旧信残角——在碧桃箱笼。
索引册——在碧桃箱笼。
旧档残纸——在碧桃箱笼。
十样分三处。加藏书阁的四证汇卷。加资治通鉴封皮十张纸。加金刚经封皮许太傅手书。五处暗藏。全在。
她合上暗格。枕头压回去。
走到桌前。坐下。
会核过了。三条。入嗣——照实说。脉案——推太医院。旧物——待考请圣裁。三条都答了。沈崇礼记了。太子的人旁听了。许清婉在。三方都在。没人逼。
梁帝的"圣裁"——还没下。他要想。想——就拖。拖一天是一天。
暗探撤了两个。锋敛了。但不是收了。是换方式。暗探不来了——还有别的。叶柔嘉在看。温彦余党有没有——不知道。
她拿起笔。在一张纸上写了几行——
"永徽六年岁末。三方会核过。三条答完。旧物待考请圣裁。帝未下旨。暗探撤二。叶家静观。太子伤愈。传话:'等你自说。'"
搁笔。折好。塞进资治通鉴封皮。十一张纸了。封皮还合得住——厚。
书插回去。第二排第五本。
她走到窗前。院里——碧桃在晾衣服。三件。布巾。风一吹——布巾晃了一下。碧桃伸手扯住——搭上去。手缩回来。又搭了一件。
采菱从灶房出来。端着碗。姜汤。还是半块老姜——今天用完了。
"小姐——姜汤。最后半块姜了。"
"喝。"
她接过来。喝了一口。辣。没昨天辣——姜少了。今天只有半块的一半。薄。
"采菱——姜用完了。明天买?"
"买。市上一小块老姜——三文。走中馔?"
"走。一两二钱八减三文——一两三钱七。"
"得嘞。"
采菱去铺床了。她喝完姜汤。碗搁在桌上。碗底——没有姜渣了。今天太薄。化了。碗底干干净净。
她走到桌前。上次抄到"敷座而坐"。
下一卷——"善现启请分"。
"时长老须菩提。在大众中。即从座起。偏袒右肩。右膝著地。合掌恭敬而白佛言。"
"偏袒右肩。"
她停了笔。
偏袒右肩——僧人袈裟露右肩。古制。表示恭敬。
右肩。
他也是右肩。前天。暗器扎在右肩。她给他缠布条的时候——从右肩绕到腋下。他坐在椅子上。左手攥扶手。漆面刮了一道。
她把笔搁在砚台上。墨没干。
"等你自说。"四个字。
他说"你从来不是她"。他说"等你自说"。
她从哪来——他不问了。穿书——他不知道。他只知道她不是原身。等她自己说。什么时候说——她定。
她现在不能说。说了——万一梁帝查到——太子知道一个来历不明的人冒充侯府嫡女——他得怎么办?保她?保了——他自己也折进去。不保?她死。
不说是保他。说了是害他。
她拿起笔。继续写。
"稀有世尊。如来善护念诸菩萨。善付嘱诸菩萨。"
"善护念。"
护念。护——护她。念——念她。
她把"护念"两个字写完了。搁笔。
采菱从外间进来。手里拿着一根布条——昨天缠霍时衍肩膀多剪的那根。没用上。
"小姐——这根布条搁哪?针线笸箩里——我搁不进去。满了。"
"搁暗格。跟血帕放一起。"
"暗格——十样了。再加——"
"挤。"
采菱把布条折了两折。走到枕头前。掀开暗格。十样东西。她把布条塞在血帕旁边。合上——木板翘了一点。按住。松开——翘回去了。
"小姐——合不上了。十一样。太多了。"
"那——血帕拿出来。搁金刚经封皮里。跟许太傅手书一起。"
"金刚经封皮——已经有手书了。还塞?"
"塞。帕子折小一点。手书折窄一点。并排。"
采菱把手书抽出来——折窄。血帕从暗格里取出来——折小。两样并排塞进金刚经封皮侧面的缝里。封皮合上——鼓了一点。但合住了。
暗格里——十样。减了血帕。变九样。合上了。木板不翘了。
"九样。跟之前一样。合住了。"
"好。"
采菱去铺床了。她一个人。
桌上——金刚经。封皮里——许太傅手书和血帕。并排。两样。一纸一帕。
暗格里——九样。藏书阁——三样加汇卷。碧桃箱笼——三样。资治通鉴封皮——十一张纸。五处。
她把金刚经合上。搁在桌角。资治通鉴旁边。两本并排。
"采菱——明天开始。盯叶家。阿寒的人盯着。我这边——把的东西理清楚。该烧的烧。该留的留。"
"哪些烧?"
"草稿烧。会核三条答语的草稿——明天烧。背完了。纸没用。"
"那留的——"
"留的都留。五处不动。"
"明白。"
"还有——碧桃那边。桂花糖吃完了没有?"
"吃完了。碧桃说甜。问还能不能买。"
"不买了。十文一包——走中馔。中馔现在一两三钱七。不能老花。"
"得嘞。那碧桃——"
"碧桃月例照发。洗一件四文。不涨不降。"
采菱点头。铺床去了。
她一个人。桌上空了。两本经书搁在桌角。
明天。烧草稿。盯叶家。等梁帝的"圣裁"——不知道什么时候下。可能明天。可能年后。不知道。
她站起来。走到窗前。院里——碧桃收完了衣服。晾衣绳空了。绳子在风里晃了一下——没人挂东西。空的。
碧桃从倒座房里传出来一声——"采菱姐——明天能多接五件不?"
采菱在外间喊回去——"能!四文一件!走碧桃月例!"
"得嘞!"
碧桃的声音——高兴的。带着尾音。从倒座房里传过来。远了。
她转身。走到床前。鞋脱了。上床。被子拉上来。
"采菱——"
"嗯?"
"明天辰时烧草稿。申时去许府。跟许小姐说会核的结果。顺便——问她叶家最近有没有什么动静。"
"明白。那中馔——"
"一两三钱七。不动。"
"得嘞。"
她闭上眼。
五处暗藏。九样加两样加三样加三样加十一张纸。会核过了。梁帝敛锋了。太子伤愈了。"等你自说。"
叶柔嘉在看。温彦余党不知道有没有。梁帝的"圣裁"不知道什么时候下。
明天——新的一盘棋。
采菱在外间翻了个身。
"小姐——碧桃说明天有人送年糕来。两块。要不要收?"
"收。走碧桃月例。不关中馔。"
"得嘞。"
她翻了个身。枕头底下——暗格的木板。九样东西。合住了。不翘。
采菱的板凳没响——她直接睡了。
桌上——碗还在。今天的碗。干净的。没有姜渣。碗底什么都没有。空的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