碧桃从前面跑回来的时候手里还端着没洗完的衣服——湿的,水滴在地上。
"姑娘——姑娘——侯爷回来了!"
笔停了。
"父亲回来了?"
"刚进的门!钱夫人去接的——碧桃说侯爷脸色不好——"
她搁笔。站起来。走到窗前。正门那边有马车声——轮子碾在雪上。然后是脚步。杂的。不止两个人。
"采菱——父亲回来了。去前面看看。"
"得嘞。"
换了件干净棉袍。走正门。到正堂的时候——他已经坐在主位上了。钱氏站在旁边。
四十出头。瘦。脸长。穿行服——路上还没换。灰褐色。风尘。靴子上还有泥点子。脸比上次见的时候瘦了一圈,眼窝深了。
她站在门口。钱氏看见她——使了个眼色。意思是"别硬来"。
"父亲。"
"坐。"
她坐下。钱氏也坐了——在他下首。
碧桃倒了茶。三盏。搁下。退出去了。带上了门。
他端着茶——没喝。看了一眼她。从头到脚。看完了。
"瘦了。"
"嗯。"
"户部来查的事——钱氏跟我说了。京兆尹会核——也说了。"
"嗯。"
"你知不知道——你被查——侯府的脸面——"
"父亲。户部查的是户籍。京兆尹会核——三条都答了。过了。没查出问题。"
"没查出问题?没查出问题——满京城都传遍了!永宁侯府嫡女被户部持令旗上门详查——太子当街拦令——这叫没查出问题?"
声音不高。但不稳。压着的。怒气压在嗓子底下。
"父亲——传话的人怎么传我管不了。会核过了。三条白纸黑字记在京兆尹卷宗里。没有问题。"
"没有问题?那你告诉我——为什么户部要查你?为什么梁帝要查?为什么太子要替你拦令旗?"
"父亲。这些事不是我控制的。梁帝要查——我接了。太子要拦——太子的事。我只是答话。"
"你只是答话。"他把茶盏搁在案上。重了一点。茶水晃出来几滴。"你只是答话——就把整个永宁侯府搭进去了。"
"父亲——侯府搭进去了什么?"
"太子当街护你——满京城传'太子为女人抗旨'——侯府嫡女跟太子——这叫什么?"
"父亲。太子婚约是先帝在时定的。不是我去求的。"
"婚约是婚约。但你——你做的那些事——断温彦的渠道、公堂呈证、跟许太傅府上来往——你以为传到外面人家怎么看侯府?"
"怎么看?"
"看永宁侯府嫡女——不安分。工心计。手段狠。"
"父亲。温彦伏法。公堂认了。我呈的证是实证。许太傅的女儿作保是公心的保。这些事——哪一件是侯府的耻辱?"
他的嘴张了一下。没说出话。
钱氏在旁边开口了。声音软。比平时软。
"明薇——你父亲不是说你做错了。是说——你做的这些事惹了梁帝。梁帝查你——侯府上下——你父亲不在家——我一个妇人——撑不住——"
"母亲。户部来的时候我接了。京兆尹会核我答了。侯府有没有出事?没有。府里的人有没有被抓?没有。钱有没有被罚?没有。"
"没有——但——"
"母亲。我撑住了。"
钱氏的嘴合上了。她看了一眼他。他没看她。
他从案下抽出一卷纸。展开——
"这是族规。第三条——'嫡支子女言行有辱门风者——族中长者可议罚。轻则禁足。重则——除嫡籍。'"
除嫡籍。把她从嫡女的位置上拿下来。
"父亲要除我的嫡籍?"
"不是要除。是要你交出来。"
"交什么?"
"你手里有什么东西。交出来。"
"什么东西?"
"你自己知道。"
分五处暗藏。
"父亲——我手里有什么?"
"先皇后的旧物。"
他知道了。三方会核的条令上第三条——"着查永宁侯府是否藏有先皇后旧物"。传到他耳朵里了。他回来不只是因为侯府脸面——是因为他知道先皇后的旧物在侯府。
"父亲怎么知道我手里有先皇后的旧物?"
"三方会核的条令——'着查永宁侯府是否藏有先皇后旧物'——这条传到我耳朵里了。我不傻。"
"父亲——三方会核过了。第三条——'旧物待考请圣裁'。帝还没下旨。"
"帝没下旨——但你手里有。你交出来——侯府替你处置。"
"侯府怎么处置?"
"交出去。交给该交的人。"
"谁是该交的人?"
"梁帝。"
交给梁帝。把先皇后的旧物交给梁帝。玉佩。密钥。梁帝拿到——验证密诏——太子身份——
她不动声色。
"父亲——如果帝没下旨我交了——算什么?算我主动献。献了——帝问'哪来的'。我怎么答?侯府怎么答?"
"就说家中旧物。不知何物。发现后即献。"
"家中旧物——先皇后的东西在侯府——帝会问'怎么来的'。侯府怎么答?入嗣的是先皇后。先皇后的旧物在侯府——承嗣录上有入嗣记录。帝一查——入嗣、旧物、先皇后——全连上了。连上了——侯府脱不了干系。"
他的脸色变了。他没想到这一步。他只想把东西交出去息事宁人。但交出去——先皇后旧物的来历——侯府得解释。解释不清——侯府就是"私藏先皇后旧物"。比"嫡女不孝"重得多。
"那——你——不交?"
"不交。帝没下旨我不交。帝下了旨我配合。但东西不交侯府。不交任何中间人。只交帝。当面交。"
"你——一个嫡女——直接面圣?"
"不面圣。帝下旨——走京兆尹。京兆尹转呈。我不出面。但东西不经侯府的手。"
"为什么不经侯府的手?"
"父亲——东西经了侯府的手——侯府就知道是什么。知道了——侯府就得解释来历。解释不清——侯府担。不经侯府的手——侯府不知道是什么。不知道——不担。"
"你——这是防着侯府?"
"不是防。是护。护侯府。"
"护?"
"父亲。先皇后的旧物不是一块玉佩的事。是先皇后的旧案。旧案——连着入嗣、连着侯府、连着先皇后在侯府住过的七个月。这些东西如果侯府经手——侯府就是'知情人'。知情不报——罪。不经手——侯府是'不知情者'。不知情——无罪。"
他沉默了。手指不敲了。停在案上。
钱氏站在旁边——嘴张了一下。没说话。合上了。
她从袖子里取出一张纸。不是原件——抄本。昨晚自己抄的。双鱼玉佩的形制图——照着玉佩上的鱼纹画的。旁边——脉案摘页。太医院正档里那行——"沉细而涩,气虚血弱"。两样。抄在一张纸上。
她把纸搁在案上。展开。
"父亲。看一眼。"
他低头看了一眼。
"这是什么?"
"双鱼玉佩的形制图。太医院正档里我旧脉案的一行摘页。"
"你——"
"父亲。这两样东西——能牵出先皇后的旧案。也能反证侯府多年做了什么。"
"侯府做了什么?"
"父亲。先皇后入嗣嫡支。居侯府七个月。产女。赵氏认养。老侯爷知情。太夫人知情。这些如果被查出来——侯府是什么?是'知情不报者'。是'掩护者'。是——"她停了一下。"同谋。"
他的手攥住了案沿。
"你怎么知道这些?"
"父亲。三方会核的时候——梁帝查的就是这些。我答了'旧物待考请圣裁'。没有全揭。为什么没有全揭?因为全揭了——侯府先乱。不是我先乱——是侯府先乱。"
"你——"
"父亲逼我交东西——我先问一句。侯府的'亲'——经不经得起查?经得起——我交。经不起——我不交。交了——侯府先烧。"
堂里安静了。
他的手从案沿上松开了。看了一眼钱氏。钱氏的脸白了。她的手在袖子里攥着什么。没攥出来。
"你是在威胁侯府?"
"不是威胁。是提醒。父亲要逼我——先想想。逼我交东西——东西交了——来历查到侯府。侯府担不担得起。担得起——我交。担不起——我不交。不交——我替侯府挡。'旧物待考请圣裁'——就是替侯府挡。帝的刀——我替侯府接。"
"你替侯府挡——你一个嫡女——你挡得了?"
"挡了这么久了。户部查——挡了。京兆尹会核——挡了。挡了这么久了。"
他盯着她。看了很久。
站起来。走到案前。低头看那张抄本。双鱼玉佩形制图。脉案摘页。两样。看了一遍。
然后他伸手——把那张纸推回她那边。
"收起来。"
她伸手。把纸拿回来。折好。揣进袖子。
"父亲——不逼了?"
"不逼了。"声音低了。"你自己当心。"
转身。走了。出了正堂。脚步声往内院去了。
钱氏还站着。脸还是白的。嘴张了一下。
"明薇——你——"
"母亲。今天的事——不说。对谁都不说。"
"我——"
"母亲。我知道你怕。不怕。我挡着。"
钱氏看了她一眼。点了头。转身跟着走了。
堂里空了。就她一个人。碧桃的茶盏还在——三盏。一盏没动过。她那盏喝了一口。凉了。
她站起来。出正堂。回芳芜院。
采菱在院门口等着。
"小姐——怎么样?"
"不逼了。"
"不逼了?就——"
"我拿了一样东西给他看。他不敢逼了。"
"什么东西?"
"抄本。玉佩形制图和脉案摘页。不是原件。抄的。"
"那——原件——"
"原件在五处暗藏。没动过。抄本——搁碧桃箱笼。跟旧信和索引册放一起。碧桃不知道。"
"明白。那——侯爷以后还会不会再逼?"
"不会了。他算清了——逼我交东西侯府先烧。不逼——我替侯府挡。他算得清这笔账。"
"那钱夫人——"
"母亲不傻。侯府要是被牵进去——她也跑不了。她不说了。"
"得嘞。"
走进屋。关门。走到桌前。从袖子里取出抄本——折好。等天黑碧桃睡了再送过去。
"采菱——中馔——"
"一两三钱七。没动。"
"碧桃月例——今天——"
"今天碧桃没洗。侯爷回来吓着了。明天补。"
"好。"
她走到桌前。上次抄到"善护念诸菩萨"。
拿起笔。蘸墨。
"世尊。善男子善女人——发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心——应云何住。云何降伏其心。"
"云何降伏其心。"
降伏其心。不是降伏别人——是降伏自己。
写完搁笔。
墙响了。两下。轻。
"阿寒?"
"姑娘。叶家今日有人去了户部。叶侍郎本人。待了半个时辰。出来时面色不佳。"
叶家动了。叶侍郎——叶柔嘉的父亲。户部侍郎。今天去了户部。待了半个时辰。面色不佳——没得到他想要的东西。或者——听到了他不想听的。
"阿寒——叶侍郎去户部找谁?"
"找户部侍郎王大人。关门谈的。不知道说了什么。出来时叶侍郎脸色不好。王大人送他到门口——也皱着眉。"
"那——会核的事叶侍郎知不知道?"
"应该知道。会核是三方——京兆尹、户部、太医院。叶侍郎是户部侍郎。户部派人出席——他不可能不知道。"
"他知道了——去找王大人——是问会核的结果?"
"可能是。也可能不是。可能是问——'旧物待考请圣裁'——帝有没有下旨。"
帝还没下旨。叶侍郎可能急着知道帝的态度。
"阿寒——盯叶家。加两个人。叶侍郎的出入、叶柔嘉的出入、谁上门谁出门。有异常报。"
"明白。"
阿寒走了。
她把纸团折好。走到书架前。从资治通鉴封皮侧面拨开缝——塞进去。十二张纸了。封皮还合得住。书插回去。第二排第五本。
她回到桌前。金刚经。翻到"云何降伏其心"。看着这行字。
叶家动了。温彦余党不知道有没有。梁帝的"圣裁"还没下来。
收了。身世线——加深了。没全揭。锁着。
新的棋——叶柔嘉。温彦余党。
她合上金刚经。搁在桌角。资治通鉴旁边。两本并排。
"采菱——明天辰时去许府。跟许小姐说两件事。第一——侯爷回来过。逼宫。我挡了。第二——叶家动了。叶侍郎今日去了户部。"
"明白。那中馔——"
"一两三钱七。没动。"
"碧桃月例——"
"明天补。四文一件。该多少多少。"
"得嘞。"
采菱去灶房了。她一个人。
从袖子里取出抄本。看了一眼。双鱼玉佩形制图。脉案摘页。两样。一张纸。不是原件。原件分五处暗藏。这张抄本——今晚搁碧桃箱笼。碧桃不知道。
她把抄本压在金刚经底下。等天黑再送过去。
窗外——碧桃的声音从倒座房传过来。
"采菱姐——明天能多接五件不?"
采菱从灶房喊回去——"能!四文一件!走碧桃月例!"
"得嘞!"
碧桃的声音高兴的。带尾音。
她站起来。走到窗前。院里——晾衣绳空了。碧桃收完了。绳子在风里晃了一下。没人挂东西。
叶柔嘉。这个名字在脑子里转了一下。她跟温彦不一样。温彦蠢——直接拿手抄件去公堂。叶柔嘉不会。她会借刀。借谁的刀——不知道。但刀已经磨了。
叶侍郎今天去户部——是试水。试帝的态度。如果帝下了"圣裁"——验旧物——叶家会看着。看着帝怎么动。帝动她——叶家跟。帝不动——叶家自己动。
她得赶在叶家前面。
"采菱——明天去许府。回来的时候绕一下太傅府那条街。看看叶家有没有什么动静。"
"明白。绕路看一眼。"
"不走近。看一眼就行。"
"得嘞。"
她转身走到床前。没躺。坐下。
桌上——金刚经底下压着抄本。资治通鉴封皮里十二张纸。暗格里九样。藏书阁三样加汇卷。碧桃箱笼三样。金刚经封皮手书加血帕。五处暗藏。
全在。
明天。许府。说两件事。回来绕路看叶家。然后——等梁帝的"圣裁"。等叶柔嘉的刀。
采菱从灶房出来。端着碗。一碗热水。没姜——姜用完了。
"小姐——水。没姜了。明天买。"
"多少文?"
"三文。一小块。"
"走中馔。一两三钱七减三文——一两三钱四。"
"得嘞。"
她接过来。喝了一口。温的。不辣。没有姜味。就是白水。热的。
碧桃从倒座房出来——走到晾衣绳前。伸手扯了一下绳子。绳子紧了。她又松手——绳子弹回去。晃了两下。停了。
碧桃看了一眼绳子。转身回去了。
窗纸上映着碧桃的影子——手举高了。又放下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