墙响了三下。不是两下——三下。急的。
她走到墙边。"阿寒?"
"姑娘。殿下让我送一样东西。"
一个布囊从墙头扔过来。她接了。轻。里面硬的。不大。
打开——一枚令签。竹质。东宫制式。正面刻"东宫令"三个字。背面——空白。底部有一个暗印。太子的私印。
"这是什么?"
"东宫令签。殿下说——侯府若再逼你,持此令签可遥制侯府。侯府的人见到这枚令签——等于见到殿下。"
等于见到太子。侯府的人——包括她父亲。包括钱氏。包括侯府上下所有人。这枚令签一亮——没人敢动她。
"殿下什么时候给的?"
"今天早上。殿下让属下送来。原话——'侯府若再逼你,孤替你压。'"
"替你压"。三个字。
她把令签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。空白。底部暗印——太子的私印。她见过这个印——上次阿寒传的纸条上盖过。小的。圆的。
"阿寒——殿下怎么知道侯府逼我的事?"
"殿下不知道具体。但殿下知道侯爷回来了。侯爷回来——殿下就料到了。"
料到了。侯爷回来——一定会逼她。太子不用看就知道。他太了解侯府了——或者太了解"父亲回来会做什么"这件事。
"阿寒——叶家那边呢?"
"今天没有异常。叶侍郎没出门。叶姑娘也没出门。叶府今天只来了一个客人——一个送年货的货郎。"
"那——殿下今天在东宫?"
"在。殿下说——如果您方便的话——去一趟。"
她把令签攥
"什么时候?"
"现在。殿下在偏殿。"
她想了想。今天没别的事。辰时去许府说了侯爷和叶家的事——许清婉听完了,只说了三个字:"我知道。"没多说。老样子。
"采菱——我去东宫。走侧门。你留院里。翠屏跟我到巷口。"
"得嘞。那令签——您带着?"
"带。"
令签揣进袖子。帕子包着。看不出形状。
东宫。侧门。角门。阿寒在里面等着。
偏殿。跟上次一样的三间。中间——案、椅、书架。窗朝南。秋天的光从窗外照进来。案上有一盏茶。没动。
霍时衍站在案前。没坐。玄色常服。束发。戴冠。右肩——看不出缠了布条。常服厚。遮住了。但他站着的姿势——重心偏左。右肩没完全好。
"殿下。"
"来了。坐。"
她坐下。他没坐。站在案前。面对她。
"令签收到了?"
"收到了。"
"知道用什么用?"
"知道。侯府的人见到令签——等于见到殿下。"
"嗯。"
"殿下——侯府的事我自己能稳。不用令签。"
他看了她一眼。没说话。
"殿下——昨天侯爷回来。逼我交东西。我没交。我拿了一样东西给他看——他不敢逼了。"
"什么东西?"
"抄本。双鱼玉佩形制图。脉案摘页。两样。不是原件。"
"他看了?"
"看了。看完就收手了。他算清了——逼我交东西,侯府先烧。不逼——我替侯府挡。"
"你自己挡的。"
"嗯。"
他没接话。走到窗前。窗外——东宫的院子。桂花。秋天的桂树——叶子还在。花落了。地上有一层黄。薄。
"你不用自己挡。"
"殿下——"
"侯府若再逼——令签压。令签不够——我压。"
"殿下过早露面——不好。侯爷会疑。侯爷一疑——'太子插手侯府内务'——传出去——"
"传出去怎么了?"
"传出去——殿下'为女人干涉臣族内宅'——比拦令旗更难听。"
他没转身。背对着她。肩膀动了一下——右肩。疼了。他不动声色——但她看到了。右肩还疼。结痂了但没好全。
"殿下——右肩——"
"好了。"
"骗人。"
"嗯。"
他转过身。走回案前。没坐。手搁在案上。左手的指腹摩挲了一下案面——木纹。
"你打算怎么稳内宅?"
"父亲不敢再逼。母亲不傻——她知道侯府被牵进去她也跑不了。两个人暂时都不会动。"
"暂时。"
"暂时。但暂时够了。梁帝的'圣裁'还没下来——帝在拖。帝拖一天——侯府就安一天。等帝下旨——我再看怎么应。"
"如果帝下旨验旧物呢?"
"我配合。当面交。不经侯府的手。"
"你手里那枚——裂的——交出去?"
"看情况。如果帝要验——我只交一枚。裂的。验不了——单枚合不上。他验不了。"
"那枚完好的——"
"在殿下手里。殿下藏好。帝不搜东宫。之前说过——帝现在不搜。"
"嗯。"
他拿起案上的茶盏。喝了一口。左手。右手没碰杯子。
"殿下——叶家动了。"
"叶家?"
"叶侍郎——叶柔嘉的父亲。户部侍郎。前天去了户部。找户部侍郎王大人。关门谈了半个时辰。出来时面色不佳。"
"他找王大人——问什么?"
"可能问会核的结果。也可能问帝有没有下旨验旧物。"
"叶家跟你有什么过节?"
"叶柔嘉。她跟原身有过节。原身——之前——叶柔嘉跟温彦有牵连。温彦伏法——叶柔嘉没被牵出来。但她一直在看。看我的身世有没有露。看殿下有没有护我。"
"她知道了什么?"
"不知道。但她在等。等帝下旨——帝动了——她跟着动。帝不动——她自己动。"
"她怎么动?"
"不知道。她跟温彦不一样。温彦蠢——直接拿东西去公堂。叶柔嘉不会。她借刀。"
"借谁的刀?"
"不知道。但叶侍郎在户部——户部管户籍。户籍清核——叶侍郎如果插手——他能看到我查不到的东西。"
他放下茶盏。看着她。
"你需要什么?"
"殿下——我需要两样。第一——叶家的动向。阿寒在盯。但如果叶侍郎在户部内部动——阿寒的人进不了户部。"
"户部——我让幕僚周大人留意。他在户部有旧。"
"第二——梁帝的'圣裁'什么时候下。帝在拖。但帝不会一直拖。他总得下。下了——我就得应。如果帝下旨验旧物——我得提前知道。"
"御前的消息——我来。帝下旨之前会有风声。我盯着。"
"那就好。"
她站起来。从袖子里取出帕子包——令签。搁在案上。
"殿下——令签我先还您。侯府我自己稳。等我不行了——再来拿。"
他低头看了一眼令签。没碰。
"你拿着。不用就搁着。比放在东宫——在你手边方便。"
"殿下——"
"拿着。"
她把令签拿回来。揣进袖子。
"殿下——今天还有一件事。"
"说。"
"姜敬元——我父亲——他回来。但他什么时候走?他是不是长住?"
"你怕他长住?"
"他长住——侯府的内局就复杂。他如果走了——侯府还是我一个人说了算。"
"姜敬元——他回来是临时述职。他在边任上的事还没完。最多——待到年后。年后就走。"
"年后。"
"嗯。年前他不会走。年后——开春之前走。"
年后。还有一个月左右。一个月——她得稳住侯府一个月。一个月之后——姜敬元走了——侯府又是她一个人。
"殿下——姜敬元回来之后——有没有跟梁帝那边——"
"没有。他述职是兵部安排的。不涉梁帝。梁帝也没召他。"
"那——他逼我交东西——是他自己的主意?"
"应该是。他怕。怕侯府被牵进去。他不是梁帝的人——但他也不站你这边。他只站侯府。"
"他站侯府——但不站我。"
"对。你替侯府挡——他认。但你手里有东西他不放心。他怕你拿东西做筹码——跟梁帝交换——把侯府卖出去。"
"我不会。"
"我知道。他不知道。"
她垂了一下眼。
"殿下——他会再逼吗?"
"不会了。你昨天那一手——拿抄本给他看——他算清了。逼你——侯府先烧。他不会自焚。"
"那就好。"
"但——他可能换方式。不逼你交东西——逼你做别的。"
"做什么?"
"比如——逼你嫁人。"
嫁人。她父亲逼她嫁——不是太子——是别人。用婚事把她从芳芜院挪出去。挪到别人家——她就管不了侯府的东西了。
"殿下——婚约还在。先帝定的。父亲废不了。"
"婚约在。但他可以'请旨另嫁'。跟梁帝说——'嫡女与太子婚约不宜'。请梁帝另指婚。梁帝——可能愿意。"
梁帝可能愿意。他本来就疑她。疑太子护她。如果姜敬元主动请旨另嫁——梁帝顺水推舟——把她指给别家。她离开了侯府——东西还在不在侯府就难说了。
"殿下——如果姜敬元请旨另嫁——殿下怎么办?"
"拦。"
"怎么拦?"
"先帝定的婚约——圣旨定。要废——得有圣旨废。姜敬元请旨——我抗旨。"
又抗旨。上次抗令旗。这次抗圣旨。
"殿下——您不能再抗旨了。抗一次——梁帝忍了。抗两次——梁帝就不忍了。"
"那你想怎么办?"
"我——先稳住姜敬元。不让他走到请旨那一步。"
"怎么稳?"
"他怕侯府被牵进去——我让他知道,侯府不会被牵。我手里东西不交出去——但也不会牵连侯府。旧物待考请圣裁——帝下了旨我配合。我不配合——帝才查侯府。我配合了——帝查的是旧物,不是侯府。侯府是不知情的。"
"他会信?"
"会。因为这是实话。东西在我手里——不经侯府的手。侯府是不知情的。不知情——无罪。"
"那——如果他信了——还逼你嫁人吗?"
"不逼了。逼我嫁——得先废婚约。废婚约——得请旨。请旨——梁帝可能不准。梁帝现在不想动婚约。他疑我和太子——但他还没到废婚约那一步。废了——等于跟太子撕破脸。他不想。"
"所以——你赌梁帝不废婚约。"
"嗯。"
"赌赢了——你稳。赌输了——"
"赌输了——殿下替我压。令签。"
他看了她一眼。嘴角动了一下。很轻。不像笑——像嘴角松了一下。
"你倒会用我的东西。"
"殿下给的。不用白不用。"
"嗯。"
他走到窗前。窗外的桂树——地上落了一层花。黄。薄。风一吹——几瓣翻了一下。
"明薇。"
"殿下。"
"叶家的事——你别自己查。让阿寒查。你——稳内宅。等圣裁。"
"殿下——"
"我知道你能查。但你一个人——查不了所有。叶家、梁帝、侯府——三条线。你一个人扛——扛不住。"
"殿下要替我扛哪条?"
"梁帝。御前的消息我来盯。圣旨什么时候下——我提前告诉你。"
"那叶家——"
"阿寒查。加人。叶家的出入、叶侍郎在户部的动向、叶柔嘉见了谁——阿寒盯着。有异常——第一时间报你。"
"那侯府——"
"你自己稳。"
三条线。梁帝——太子。叶家——阿寒。侯府——她自己。
分工。他替她扛了最重的那条——梁帝。御前的消息。圣旨什么时候下。这是她最需要的——也是她自己拿不到的。
"殿下——谢了。"
"不谢。"
"我没说谢您。我说谢阿寒——阿寒加人了。多干活。"
"嗯。"
他没回头。看着窗外。右肩——常服底下看不出来。但她知道——布条还缠着。结痂了。没好全。他站着的重心偏左。右手没碰过茶盏。全是左手。
"殿下——右肩——什么时候能好?"
"十日。太医说的。"
"十日。那殿下这十天——别骑马了。马车。"
"嗯。"
"殿下上次骑马冲进巷子——右肩——"
"没事。"
"有事。您右肩那枚暗器——半寸。扎在肌肉里。不深但出血多。骑马颠——伤口会裂。"
"知道了。"
"真知道了?"
"真知道了。"
他转过身。走回案前。坐下。第一次坐下——之前一直站着。他坐下的姿势——右肩微微避让。不让椅背碰到右肩。
"殿下——坐也疼?"
"不疼。"
"又骗。"
"嗯。"
她站起来。
"殿下——我走了。天暗了早点回。"
"嗯。"
她走到门口。停了一步。没回头。
"殿下。"
"嗯。"
"令签我收着。不用。但收着。"
"嗯。"
她出了偏殿。角门关了。阿寒送到御街侧门。翠屏在巷口等着。
回侯府。路上翠屏掀帘看了一眼——"小姐——没跟。暗探没跟。"
"嗯。三个暗探。今天没跟。"
"那——殿下说了什么?"
"给了样东西。令签。东宫的。侯府见了等于见到太子。"
翠屏"我去"了一声。
"那——您用吗?"
"不用。搁着。"
"搁哪?暗格?暗格九样——加令签十样了。"
"不搁暗格。搁别处。"
"哪?"
"金刚经封皮里。跟手书和血帕一起。"
"封皮里已经有两样了——再加令签——"
"令签薄。竹的。折不了——但窄。塞侧面缝里。跟手书并排。"
"那封皮——鼓了。看得出来。"
"看不出来。封皮厚。三样在里面——挤了点。合得住。"
"得嘞。"
回到芳芜院。关院门。她走到桌前。金刚经。从封皮侧面拨开缝——手书。血帕。两样。从袖子里取出令签——竹的。窄。比手书长一点。她把令签跟手书并排——塞进封皮侧面。封皮——鼓了。但合上了。用手按了一下——合得住。不弹。
"三样了。手书、血帕、令签。"她自言自语。
"采菱——记一下。金刚经封皮现在三样。暗格九样。藏书阁三样加汇卷。碧桃箱笼三样。资治通鉴封皮十二张纸。五处不变。但金刚经封皮从两样变三样。"
"明白。金刚经封皮三样。手书、血帕、令签。"
"对。"
她把金刚经合上。搁在桌角。资治通鉴旁边。两本并排。封面上的七个字——"金刚般若波罗蜜经"。旁边——资治通鉴第三卷。
她坐到桌前。金刚经摊开。上次抄到"云何降伏其心"。
下一句——
"佛言。善哉善哉。须菩提。如汝所说。如来善护念诸菩萨。善付嘱诸菩萨。汝今谛听。当为汝说。"
"善护念。"
又出现了。上次看到"善护念"的时候——她想到了太子替她挡暗器。今天又看到了——他给了她令签。
"善护念诸菩萨"——佛护念菩萨。太子护念她。
"当为汝说"——当为你说。
他说了吗?他说了。"侯府若再逼你,孤替你压。"说了。不多。够了。
她落笔。写了两行。搁笔。
墙响了。两下。轻。
"阿寒?"
"姑娘。叶府今天下午来了一个客人。不是货郎。一个女人。三十来岁。穿青布褙子。进了叶府后门。待了一个时辰。出来时——手里多了一个包袱。"
"什么女人?"
"不认识。阿寒的人跟了一段。女人出了叶府后门——往城东去了。进了一条巷子。巷子尽头——一座小宅。阿寒的人没敢跟太近。记了位置。"
"城东。哪条巷子?"
"崇仁坊。巷尾。小宅。门口一棵槐树。"
崇仁坊。城东。不是什么大户人家住的地方。小宅。叶府来的女人——往那里去。手里多了包袱——从叶府带出来的。什么东西?
"阿寒——那个女人什么来路?"
"不知道。阿寒正在查。"
"那——叶柔嘉呢?叶柔嘉今天——"
"叶姑娘没出门。今天一天在叶府。但她院子里的灯——酉时才亮。平时申时就亮。晚了一个时辰。"
晚了一个时辰。申时到酉时——一个时辰。叶柔嘉在做什么?为什么晚了一个时辰才掌灯?
"阿寒——那个女人——明天继续跟。看她去哪、见谁。那个小宅——查一下是谁的。"
"明白。"
阿寒走了。
她回到桌前。"善护念"三个字。她看了一眼。
叶家动了。一个女人从叶府后门出来。手里多了包袱。往城东小宅去了。叶柔嘉掌灯晚了一个时辰。
这不是"安分"的样子。
她拿起笔。在一张纸上写了两行——
"叶府来客:女,三十来岁,青布褙子,后门入,待一时辰,出时多一包袱。去向:城东崇仁坊巷尾小宅。门口槐树。叶姑娘掌灯晚一时辰。"
折好。走到书架前。资治通鉴第三卷。从封皮侧面拨开缝——十二张纸。把新的纸条塞进去。十三张了。封皮还合得住。书插回去。第二排第五本。
"采菱——"
"嗯?"
"明天辰时去许府。跟许小姐说一件事——叶家来了个女人。从叶府后门走的。手里多了包袱。去向城东崇仁坊。"
"明白。那中馔——"
"一两三钱四。没动。"
"碧桃月例——"
"碧桃明天该洗多少洗多少。四文一件。不涨不降。"
"得嘞。"
采菱去铺床了。她一个人。
桌上——金刚经。资治通鉴。两本并排。一本封皮里三样——手书、血帕、令签。一本封皮里十三张纸。
五处暗藏。全在。
她走到窗前。院里——碧桃在收晾衣绳。最后一件。布巾。风一吹——布巾晃了一下。碧桃伸手扯下来——叠好。抱在怀里。往倒座房走了。
她转身。走到床前。鞋脱了。上床。被子拉上来。
"采菱——"
"嗯?"
"令签搁金刚经封皮里。跟手书和血帕一起。三样。"
"记了。"
"明天如果姜敬元再找我——不用慌。我稳得住。"
"明白。"
"还有——采菱。"
"嗯?"
"殿下说——叶家的事别自己查。让阿寒查。我——稳内宅。"
"那您——"
"我听他的。"
采菱没说话。过了一会儿——翻身。板凳响了。
"小姐——殿下他——对您——"
"嗯?"
"没什么。得嘞。睡。"
她闭上眼。
他给的令签。在金刚经封皮里。跟手书和血
刻着"东宫令"三个字。
他说"侯府若再逼你,孤替你压"。他说"梁帝那条线我来盯"。他说"叶家别自己查"。他说"你——稳内宅"。
他替她扛了最重的那条。把最轻的留给她。
她翻了个身。枕头底下——暗格的木板。九样东西。合住了。
采菱在外间打了个小小的哈欠。
桌上——
碗底什么都没有。干净的。空的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