许清婉没走正门接她。从太傅府西侧的夹道进去——窄。两个人并排走不开。穿过夹道——别院。竹子。入秋之后竹叶没落,只是黄了边。风一吹——沙沙的。
采菱守在夹道口。没跟进来。
别院里一间小厅。案。两把椅子。一盏茶——没倒第二盏。
许清婉坐在案后面。素灰褙子。头发簪了一根木簪——跟平时一样。但今天她眼底有青。没睡好。
"坐。"
她坐了。没倒茶。
"你今天来——不是听我说会核的事。"
"不是。"许清婉从案下抽出一页纸。推过来。
纸薄。不大——巴掌宽。折过一次。她展开。
手抄的。字迹不是许清婉的——比她的字瘦。不是阿寒的——阿寒的字挤。这个字——细长。匀。像是照着什么抄的。
内容——一封信的摘录。不是全文。摘了几行。
"叶氏女启:温公旧部已散于三司,然户部尚存二人。此事不可再查。查则惊蛇。前番手抄件之祸当鉴。另:东宫旁听之周氏,与户部王侍郎有旧。王侍郎处不可再走。改由宗正寺旁路探。再:姜氏女身世之事,帝已有疑。若帝下旨验旧物,吾等不可露。待其自乱。"
她看完了。抬眼。许清婉也在看她。
"这是——"
"叶柔嘉写的。写给谁的——不知道。这页是从叶府一个仆妇手里拿到的。那仆妇不识字——以为是废纸。我的人花了两百文买的。"
两百文。
"这上面的字——是叶柔嘉的?"
"是。我认得她的字。她写过诗给我看——字一样。瘦长。撇长捺短。"
"这页信——完整的在哪?"
"不知道。仆妇手里只有这一页。她说是在叶柔嘉院子里扫出来的——揉成一团。扔在纸篓里。可能写了不止一页——只扔了一页。"
"那——收信的人是谁?"
"不知道。信上没写收信人。只写了'叶氏女启'——是叶柔嘉自称。不是写给叶柔嘉的——是叶柔嘉写的。"
叶柔嘉写的。写给谁——不知道。但内容——全是关于她的。
"温公旧部已散于三司,然户部尚存二人"——温彦的旧部。散了。但户部还有两个人。叶柔嘉知道户部有温彦的人。
"户部尚存二人"——叶侍郎是户部侍郎。他在户部。温彦的旧部在户部——如果叶侍郎就是那两个人之一——
"户部那两个人——你知道是谁吗?"
"不知道。但叶侍郎在户部——他是侍郎。户部的事他能看到。如果温彦旧部在户部——叶侍郎要么知道,要么他本身就是。"
"前番手抄件之祸当鉴"——温彦之前拿手抄件去公堂。翻了车。叶柔嘉在提醒收信人:别犯同样的错。
"东宫旁听之周氏,与户部王侍郎有旧"——太子派去旁听的幕僚周大人。叶柔嘉知道周大人的底细。知道他跟户部王侍郎有旧。叶柔嘉在查太子的人。
"王侍郎处不可再走。改由宗正寺旁路探"——不走户部了。改走宗正寺。帝已经发了条令让宗正寺查宗谱。叶柔嘉在告诉收信人——跟着宗正寺这条线探。
"姜氏女身世之事,帝已有疑"——叶柔嘉知道帝在疑她。
"若帝下旨验旧物,吾等不可露。待其自乱"——帝验旧物的时候,叶柔嘉的人不能暴露。等她自己乱。
"吾等"。两个字。叶柔嘉不是一个人。她有"等"——有同伙。
"清婉——你觉得收信的人是谁?"
许清婉想了一下。"信上没写。但——'吾等不可露'。这个'吾等'——说明收信人是叶柔嘉的同伙。同伙知道帝查宗谱的事——说明同伙在能接触御前消息的位置。或者——在宗正寺。"
"宗正寺。"
"嗯。帝让宗正寺查宗谱。如果叶柔嘉的人在宗正寺——他们能看到查的结果。提前知道宗谱有没有问题。"
"那——叶柔嘉在宗正寺有人?"
"不确定。但这封信——她在告诉收信人'改由宗正寺旁路探'。如果收信人在宗正寺——那她不需要说'改由'。收信人已经在宗正寺了——不用改。"
"所以收信人不在宗正寺。但在某个能探到宗正寺消息的位置。"
"对。能探到宗正寺消息——又不直接在宗正寺——"
"御史台。"她说了。
许清婉看了她一眼。"御史台。帝让御史台弹劾。如果叶柔嘉的人在御史台——能看到弹劾的进度。也能探到宗正寺协查的消息——御史台和宗正寺在同一个案子里。消息互通。"
"御史台的人——你认识几个?"
"不认识。但我父亲在世时——跟御史中丞赵大人有过几次交集。赵大人是正人。不是叶柔嘉的人。"
"那叶柔嘉的人不是赵大人。是御史台里别的什么人。"
"下级御史。或者——书令史。能接触案卷但不是主审的人。"
她把信又看了一遍。"待其自乱"——等她自己乱。叶柔嘉的打法:不主动出手。等帝逼。帝逼她——她乱——叶柔嘉收网。
但她没乱。
"清婉——这封信——什么时候拿到的?"
"昨天。我的人从叶府仆妇手里买的。仆妇说纸篓里揉了一团——她以为是废纸。两百年文买的。"
"那——这封信是叶柔嘉什么时候写的?"
"纸新。墨迹不算旧——但干了。估计三五天前写的。"
三五天前。三方会核刚过的时候。叶柔嘉在会核后立刻写了信——给同伙通风。说明会核的结果她当天就知道了。
"清婉——你为什么——给我这个?"
许清婉没立刻答。她伸手——把案上的茶盏端起来。没喝。搁下了。
"你知道我在原——在原来该走的路上,是什么下场吗?"
来了。
她知道许清婉要说什么。两个人都知道。但许清婉从没说过。从援手开始——到以身家死保——到今天递这页纸——她从来没说过为什么。
"我知道。"她说。
"你知道?"
"你是原书里的人。真女主。被我——被原来的那个姜明薇——毒害的。"
许清婉的手停了一下。茶盏搁在案上——没碰。她的指尖在案面上停了一息。
"你怎么知道的?"
"我看过那本书。"
"你——"
"我是穿进来的。我知道你在书里的结局。我知道你在书里被谁害的。我知道所有角色的结局。"
许清婉看着她。很久。竹影在窗纸上晃了一下——风。
"那——你也知道你自己的结局。"
"知道。"
"原来的那个姜明薇——结局是什么?"
"死了。被太子——不是现在的太子。是原书里的太子。原书里的太子跟现在不一样。原书里的太子——杀了她。"
许清婉的嘴唇动了一下。
"但现在的太子——"
"不一样。现在的太子——'你从来不是她'。他说了。他知道我不是原来的那个人。"
"那他——知不知道你是穿进来的?"
"不知道。他只知道我不是原身。不知道我从哪来。"
"你没告诉他。"
"不能。说了——对他不好。"
"为什么不好?"
"他知道了我来历不明——他保我——他自己也折进去。不说——他只当'换了个人'。不说来历——他能护。说了来历——他护不了。"
许清婉没有接话。她低头看了一眼案上那页纸——叶柔嘉的信。指尖碰了一下纸角。
"我在书里——被毒害。然后呢?"
"你死了。书里写你死了。但你现在——活着。"
"因为我父亲——"
"你父亲保了你。但不是原书里那个太傅。是你父亲本人——他做了一个选择。那个选择——书里没有。书里他没来得及做。"
"来不及?"
"书里——事情发生得比现在早。你父亲没来得及做那个选择——你就出事了。现在——你出事之前——你父亲先做了。所以你活着。"
许清婉的指尖从纸角上松开了。她靠在椅背上。看着窗纸上的竹影。
"那我现在——不是书里那个人了。"
"不是。"
"你也不是。"
"我不是。原来的姜明薇——跟我不一样。她怕水。她见了太子低头。她——温彦拿手抄件去公堂的时候——她哭了。我不哭。我不低头。我不怕水。"
"那你怕什么?"
"怕来不及。"
"来不及什么?"
"来不及在梁帝的刀落下来之前——把该做的做完。"
许清婉转过头看她。眼底那层青还在。但她的坐姿变了——从靠在椅背上变成了直起来。
"那便一起。把这本书改写。"
她说这句话的时候——声音不大。但不是软的。是平的。像把一样东西搁在桌上——稳的。
她看着许清婉。许清婉也看着她。两个人。一页纸搁在案上。竹影在窗纸上晃。
"好。"
一个字。
"从这页纸开始。"
"从这页纸开始。"
许清婉把那页纸推到
但上面每个字——都是叶柔嘉暗通款曲的实锤。
"清婉——这页纸——原件呢?"
"在我这儿。我收着。你拿抄件。"
"你什么时候抄的?"
"昨天晚上。我自己抄的。字不一样——但内容一字不差。"
她把抄件折好。揣进袖子。
"清婉——这封信上提到一个人。'东宫旁听之周氏,与户部王侍郎有旧'。叶柔嘉知道周大人跟王侍郎的关系。她在查太子的人。"
"嗯。我也注意到了。"
"那——周大人那边——"
"殿下知道。殿下派周大人去旁听——不是随便派的。周大人跟王侍郎有旧——殿下就是让周大人借这层旧关系盯着户部。户部有温彦旧部——周大人通过王侍郎能探到。"
"那——殿下知道叶柔嘉在查周大人?"
"不知道。这件事——你得告诉殿下。"
"我告诉。阿寒传话。"
"好。"
许清婉站起来。走到窗前。竹影在她脸上晃了一下。
"还有一件事。"
"说。"
"那个女人。你说——前天从叶府后门出来的。三十来岁。青布褙子。手里多了包袱。往城东崇仁坊去了。"
"嗯。阿寒在跟。"
"那个人——我认识。"
她停了。"你认识?"
"如果没认错——那是叶府绣房的陈婆子。以前在叶柔嘉院子里做针线的。三年前——叶柔嘉把她打发到城东别宅去了。说是'养老'。但绣房的婆子——才四十出头。不到养老的年纪。"
"那你为什么认识她?"
"她以前——给我做过一件褙子。我试衣的时候见过她。脸——我记得。方脸。左眉上一颗痣。"
"陈婆子。叶柔嘉的人。被'养老'到城东别宅。前天回叶府——从后门进。待了一个时辰。出来时手里多了包袱。又回城东了。"
"她不是养老。她是——藏在外面的人。叶柔嘉有什么东西不方便放在叶府——就搁陈婆子那里。"
"那包袱里——"
"不知道。但如果是叶柔嘉交给陈婆子的——不是衣物。叶柔嘉要转移的东西。"
"信?证物?还是——"
"不知道。但——崇仁坊那座小宅。阿寒在查。如果查到是叶家名下的——那就是叶柔嘉的暗桩。"
"清婉——你什么时候开始查叶柔嘉的?"
"从你告诉我叶家在动的那天开始。"
。她告诉许清婉叶侍郎去了户部。从那天起——许清婉就开始查了。五天。五天就查到了这页信。
"你怎么查到的?"
"我的人——不是阿寒的人。我父亲在世时——留下几个旧仆。散在外面。不是太傅府的人——是许家的家仆。隐蔽。叶府的人不认识。"
许家旧仆。许太傅留下的暗线。不是东宫的——是许家自己的。
"你有几个人?"
"三个。一个在崇义坊——盯着叶府正门。一个在崇仁坊——盯城东那座小宅。一个——在叶府绣房旁边摆了个针线摊。"
"针线摊?"
"那个陈婆子以前在绣房——绣房的人认识她。针线摊摆在那——绣房的婆子出来买线——能聊天。聊着聊着——就聊出东西了。"
"你什么时候摆的摊子?"
"前天。"
前天。她告诉许清婉叶家在动——当天许清婉就布了三步棋。一个盯正门。一个盯城东。一个进绣房。
"清婉——你比我想的厉害。"
"不厉害。是我父亲教我的。他说——'要看一个人在做什么,不要看她在哪。要看她身边的人在哪。'"
许太傅。老狐狸。教出来的女儿——也是狐狸。
"那——三个旧仆。花销多少?"
"崇义坊那个——摆茶摊。每天能赚二三十文。自给自足。崇仁坊那个——看宅子。不花钱。针线摊那个——摆摊要本钱。我出了五百文。买了针头线脑布头。"
"五百文。走你的账?"
"走我的。不关你的事。"
"那——以后盯叶家的花销——"
"我出。你别管钱。你的钱留着买姜。"
她没忍住——嘴角弯了一下。
"清婉——谢了。"
"不谢。你也别谢我。你替我挡了户部详查——你替我挡了三方会核——你替我挡了那么多——我给你一页纸。不多。"
"多。"
"不多。"
她站起来。走到窗前。竹影在窗纸上。风一吹——晃。
"清婉——这页抄件。我拿回去藏好。原件在你那儿——你也藏好。两份分开放。一份丢了——另一份还在。"
"明白。"
"还有——叶柔嘉的真面目。这封信能证明她暗通温彦余党、在户部有人、在御史台可能也有人。但——还不够。"
"不够什么?"
"不够把她一棍子打死。这封信是旁证——证明她在通风、在查太子的人、在等帝逼我。但——叶柔嘉对外的脸是什么?太傅府世交。姜明薇的'姐妹'。良善。贤淑。这封信——撕了她那张脸。但撕了脸——她还能说'被逼迫的'。她总有退路。"
"那——要什么才够?"
"要她跟温彦的直接往来。温彦伏法——温彦的供词里有没有提叶柔嘉?"
"不知道。京兆尹的卷宗——我看不了。"
"我让阿寒查。京兆尹的卷宗——太子有参议权。能调。"
"那——什么时候动手?"
"不急。等。等梁帝的'圣裁'下来。帝下旨验旧物——我配合。配合的时候——叶柔嘉会动。她一动——我拿这页纸堵她。她急了——露出更多。露了——我再收。一层一层收。收到她退无可退——收网。"
"那要多久?"
"不知道。可能一个月。可能两个月。看叶柔嘉什么时候沉不住气。"
"你比她沉得住?"
"不知道。但我比她多一样东西。"
"什么?"
"我有殿下。她没有。"
许清婉看了她一眼。没接。
她转身走到案前。把那页抄件从袖子里取出来。又看了一遍。"待其自乱"三个字。
"清婉——她等我自乱。我不乱。她等着。我也等着。看谁先动。"
"那你先动了——给她这页纸吗?"
"不给她。留着。等她动的时候——当着满朝的面拿出来。一击毙命。不到那个时候——不露。"
"那——殿下那边呢?殿下知道这页纸吗?"
"今天回去就让阿寒传话。殿下知道——但他不动。他不动——叶柔嘉不知道我们手里有东西。她以为自己藏得深——等她动了——我们再收。"
许清婉点头。"好。那——我这边继续盯。三个旧仆不动。有消息——我通过翠屏传。不走阿寒的线。两条线分开。阿寒的线归殿下管。我的线归我自己管。互不交叉。"
"好。"
她把抄件折好。帕子包着。揣进袖子。
"走了。天暗了早点回。"
"嗯。"
许清婉送她到夹道口。采菱在外面等着。两个人出了夹道——从太傅府西侧门出来。街上。
翠屏在巷口等着。
"小姐——怎么样?"
"得了一样东西。回去说。"
回到芳芜院。关院门。关屋门。
她从袖子里取出帕子包——打开。那页抄件。薄。
"采菱——这页纸。藏哪?"
"暗格?"
"暗格三样——玉佩、密诏、保书。加了会挤。"
"资治通鉴封皮?封了十五张纸了——缝了线。还能塞?"
"不塞了。太多了。换地方。"
"哪?"
她看了一眼书架。第二排。几本书。
"采菱——第三排第九本是什么?"
采菱翻了一下。"《千字文》。旧本。薄。"
"千字文。封皮薄——不行。太薄了。塞进去看得出来。"
"那——第四排?"
"第四排第二本——《春秋左传》。厚的。封皮硬。跟资治通鉴一样。"
"那也塞封皮?"
"不。两本挨着。都塞封皮——万一搜的人翻第四排——两本一起搜到。"
"那搁哪?"
她想了想。走到床前。床板——木板。搁在床框上。床框——木头的。方。四边。
"采菱——床框。这边——靠墙的那根。底下——有没有缝隙?"
采菱蹲下去看了一眼。"有。床框跟墙之间——有一指宽的缝。"
"把纸塞进去。"
采菱把抄件折成窄条。从缝隙里塞进去——纸滑进去了。顺着床框和墙之间的缝——落到床框底面的横档上。卡住了。
"卡住了。掉不下去。"
"好。看不见?"
"看不见。缝太窄。不蹲下来看——根本不知道。"
"好。第六处暗藏。床框缝。一页叶柔嘉密笺抄件。"
"明白。六处了。她指尖划过各处暗格的边缘,确认所有证据都在原位。心里那块石头,终于落了地。六处。"
"记好。"
"记了。"
采菱去灶房了。她一个人。
走到桌前。上次抄到"即非菩萨"。
下一句——
"须菩提。于意云何。须陀洹能作是念。我得须陀洹果不。"
"须菩提言。不也。世尊。"
"何以故。须陀洹名为入流。而无所入。不入色声香味触法。是名须陀洹。"
"不入色声香味触法。"
不入。不执着于色声香味触法——才是入流。
她写完这行。搁笔。
墙响了。两下。
"阿寒?"
"姑娘。殿下传话。"
"说。"
"殿下说——帝的'圣裁'还没下。但宗正寺已经调了姜氏宗谱。调谱的日期——昨天。宗正寺的人在核验。最快三天出结论。"
三天。宗正寺三天出结论。
"殿下还说——御史台那边。没有原告。侯府没来人告。没有原告——弹劾走不通。殿下说——姜敬元不告。"
"为什么不告?"
"殿下说——姜敬元算过了。告了——公开审——先皇后旧案当众提——他担不起。不告——帝拿他没办法。帝不能替他告。"
姜敬元不告。弹劾走不通。宗正寺查宗谱——宗谱没问题。两条线——一条死了。一条还活着但查不出问题。
"阿寒——殿下还说了什么?"
"殿下说——'三天。宗正寺出结论。结论没问题——帝就没理由再压。压不住了——就松了。'"
松了。帝松了。松了——暂时。
"阿寒——告诉殿下一件事。叶柔嘉有一封信。写给不知名同伙。信里提到——她在御史台有人。在户部有温彦旧部两人。她在查太子周幕僚的底细。她在等帝验旧物——'待其自乱'。"
"信的原件?"
"在许小姐手里。抄件——我收了。分两处放。殿下知道就行——不动。等叶柔嘉动。"
"明白。殿下还有一句话。"
"说。"
"殿下说——'你比孤想的还能扛。'"
她没接话。把纸团折好。
"阿寒——谢了。明天盯叶家继续。重点盯崇仁坊那座小宅。许小姐那边也在盯。两条线分开。你盯你的。她盯她的。有异常——报。"
"明白。"
阿寒走了。
她回到屋里。采菱从灶房出来。端着碗。热水。没姜——姜还没买。
"小姐——今天中馔?"
"一两三钱四。没动。"
"碧桃月例——今天几件?"
"今天碧桃洗了十件。四十文。"
"走碧桃月例。中馔不动。"
"得嘞。"
她接过碗。喝了一口。温的。白水。
"采菱——明天买姜。三文。走中馔。一两三钱四减三文——一两三钱一。"
"明白。"
采菱去铺床了。她一个人。
桌上——金刚经。资治通鉴。两本并排。一本封皮里三样。一本封皮里十五张纸。床框缝里——一页。六处暗藏。全在。
她拿起笔。在一张纸条上写了一行——
"收束。启动。叶柔嘉密笺抄件在。许清婉明面同盟立。帝压升级——宗正寺三天出结论。帝若松——清算进入暗棋阶段。"
折好。走到书架前。资治通鉴第三卷。封皮侧面——拨开缝。十五张纸。新的塞进去。十六张了。封皮——鼓了。但缝过线——没裂。合住。书插回去。第二排第五本。
她走到窗前。院里——碧桃从倒座房出来。走到晾衣绳前。收了最后一件布巾。叠好。抱在怀里。
碧桃经过芳芜院窗前——停了一步。
"采菱姐——明天过年要不要买年糕?周大娘说她做。一块五文。"
采菱从外间喊回去——"买几块?"
碧桃想了想——"两块!一块甜的一块咸的!"
"得嘞!两块十文!走碧桃月例!"
碧桃"哎"了一声——高兴的。抱着布巾往倒座房走了。脚步快。布巾从她怀里滑出来一角——她用手肘夹住了。没掉。
她站在窗前。看着碧桃的背影拐进倒座房。门关了。
桌上的碗。白水。温的。碗底什么都没有。干净的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