许清婉的针线摊出事了。不是真出事——是许清婉自己掀的。
"那个摆针线摊的旧仆——姓孙。孙婆子。在叶府绣房旁边摆了五天。第五天——叶府绣房的一个丫鬟来买线。跟她聊。聊了两天。第三天——丫鬟说了句话。'叶姑娘说了——侯府那边闹起来了。三房五房要分家。分了就散了。散了——我们叶姑娘照应。'"
许清婉说这话的时候坐在别院小厅里。案上一盏茶。没喝。春棠开了。院子里的——粉的。枝子探到窗前。她没看。
"孙婆子把这句话记了。第二天——丫鬟又来了。这次说的不是叶姑娘说的。是叶府管事媳妇说的。'三房族老姜仲礼——叶姑娘让人送过一盒点心。姜仲礼收了。收了就是人情。人情在了——叶姑娘说话就管用。'"
她听着。没插嘴。
"孙婆子问——'送点心什么时候的事?'丫鬟说——'腊月底。过年前。叶姑娘亲自挑的。让陈婆子送去的。'"
腊月底。过年前。那时候——她还没开密室。叶柔嘉已经在动旁支了。
"孙婆子又问——'五房呢?五房有没有?'丫鬟说——'五房没送。但叶姑娘让人跟五房的姜仲义说了一句话。'什么话?——'侯府嫡支要查你们的旧账了。查完——你们连住的地方都没有。叶姑娘说——她替你们五房撑着。'"
她停了一息。
"清婉——叶柔嘉跟五房姜仲义说了这句话?"
"孙婆子的丫鬟说的。丫鬟是绣房的——不是叶柔嘉身边的人。但管事媳妇说的——管事媳妇是叶柔嘉的人。这话——管事媳妇传的。传给绣房的人听了。绣房的人——跟孙婆子聊的时候漏了。"
"那——孙婆子怎么拿到密令的?"
"不是孙婆子拿的。是崇义坊那个旧仆——姓刘。刘嫂。盯叶府正门的。她的人——不是在叶府正门摆茶摊吗?叶府的门房跟她熟了。有一天门房——叶府的门房老周——喝茶的时候跟刘嫂说了一句话。'前两天叶姑娘让人送了一封信出去。不是走正门——走的后门。后门的陈婆子送的。送去了侯府。'"
"送去了侯府?"
"送去了侯府。送给谁——不知道。但——时间对得上。腊月二十六。陈婆子从叶府后门出来——手里多了包袱——去了城东崇仁坊。但那次不是去崇仁坊——是先去了侯府。侯府后门。递了东西。走了。又回崇仁坊。"
"阿寒的人跟的——只跟到崇仁坊。没跟到侯府?"
"没有。阿寒的人跟到崇仁坊就停了。陈婆子从叶府后门出来——先拐去了侯府后门——再到崇仁坊。中间多了一站。阿寒的人没注意。"
"那——送给侯府谁?"
"刘嫂的门房老周说——后门递东西。是叶府的人递给侯府后门的一个婆子。婆子叫——赵嫂。"
"赵嫂。"她想了一下。侯府后门的婆子。"赵嫂——侯府后门看门的。四十来岁。钱氏的人。"
"对。赵嫂收了。收了——转给谁——不知道。但——刘嫂说。门房老周还跟她说了一句——'叶姑娘送的不是点心。是一封信。信封上写了——姜仲礼亲启。'"
"姜仲礼亲启。三房族老。叶柔嘉给三房族老写信。"
"对。"
她站起来了。走到窗前。春棠在院子里——粉的。枝子探过来。她没看。
"清婉——那封信——你拿到了?"
"没拿到原件。孙婆子拿不到。但——孙婆子拿到了别的东西。"
"什么?"
"绣房丫鬟——跟孙婆子聊了五天。第六天——丫鬟不来买线了。不来了。孙婆子等了两天——没来。孙婆子觉得不对。第八天——绣房另一个丫鬟来了。不是原来那个。新来的。买了根针——走了。什么都没说。孙婆子问——原来那个丫鬟呢?新来的说——'走了。叶府辞了。说是活不够。裁人。'"
"裁了。叶柔嘉把跟孙婆子聊天的丫鬟裁了。"
"对。叶柔嘉知道有人在探。不是知道孙婆子——是知道绣房有人在外面说话。她把丫鬟裁了。"
"那——孙婆子暴露了?"
"没有。孙婆子是买线的。不是绣房的人。叶柔嘉裁的是绣房丫鬟——不是外面摆摊的。孙婆子还在。但——不能再摆了。叶柔嘉起了疑——绣房附近会盯。孙婆子撤了。"
"那——刘嫂呢?盯正门的。"
"刘嫂还在。门房老周没被裁。老周不是叶柔嘉的人——是叶府老人。不知道叶柔嘉在干什么。他跟刘嫂聊——就是闲聊。没起疑。"
"好。那——密令呢?你说拿到了别的东西。"
"孙婆子裁掉那个丫鬟之前——最后一天来。跟孙婆子聊了最后几句。说了一句话——'叶姑娘写了两封信。一封给姜仲礼。一封给姜仲义。让陈婆子送的。陈婆子抄了一份底——搁在绣房的针线笸箩底下。'"
"陈婆子抄了底?"
"陈婆子不识字。但她——抄了。不是抄字。是描。她把信纸上看到的字——一个一个描。描得不像字——像画。但她描了。描了一张纸。搁在针线笸箩底下。她不识字——不知道描的是什么——就是习惯。她在绣房多年——看到纸上的字——就描。描完——搁着。"
"那——孙婆子拿到了那张描纸?"
"拿到了。最后一天——丫鬟来的时候——把描纸夹在布头里递给孙婆子了。丫鬟说——'我不知道这是什么。但陈婆子让我给摆针线摊的孙嫂。说——绣房不安全了。东西给外面的人。'"
"丫鬟为什么帮陈婆子?"
"丫鬟是陈婆子带进绣房的。陈婆子走了——丫鬟是陈婆子留下的线。陈婆子裁了——丫鬟也裁了。裁之前——丫鬼把描纸给了孙婆子。"
"描纸呢?"
许清婉从袖子里掏出一
她接过来。展开。
不是字。是——画。一个一个的。像字——但不是字。歪歪扭扭。陈婆子描的。不识字的人描字——就是这个样子。但——能认。仔细看——能认出来。
她一个一个认。
第一行——"姜仲礼亲启"。
第二行——"侯府嫡支侵吞族产事将发。发则三房必乱。乱则可取。叶氏可助三房理产。另:五房姜仲义——可诱以利。告以侯府查完——五房祭田不保。不保则叶氏收。"
第三行——"事成之后——三房五房归叶氏。侯府嫡女——自顾不暇。"
她看完了。
三行。叶柔嘉写给姜仲礼的。但——陈婆子描的是第二封信。不是给姜仲礼的——是给姜仲义的。因为第二行写的是"五房姜仲义——可诱以利"。
"清婉——这是给姜仲义的那封?"
"对。给姜仲礼的那封——没拿到。陈婆子只描了给姜仲义的那封。"
"够了。这一封——够了。"
她把描纸搁在案上。看着。
三行。第一行——收信人。"姜仲礼亲启"。但内容是给姜仲义的——陈婆子描的时候可能描混了。或者——叶柔嘉写给姜仲礼的信里也提到了姜仲义。不管了。内容清楚。
第二行——"侯府嫡支侵吞族产事将发。发则三房必乱。乱则可取。"——叶柔嘉知道密室的事。知道女主要查。查了——三房乱——叶柔嘉趁乱收三房。
"叶氏可助三房理产"——叶柔嘉许诺替三房管族产。管了——三房就归叶家了。
"五房姜仲义——可诱以利。告以侯府查完——五房祭田不保。不保则叶氏收。"——叶柔嘉跟五房说——侯府查完——祭田没了。没了——叶柔嘉收。收了——五房也归叶家了。
第三行——"事成之后——三房五房归叶氏。侯府嫡女——自顾不暇。"——叶柔嘉的目标。三房五房——归叶家。女主——自顾不暇。
"自顾不暇"——叶柔嘉认为女主查侯府伪亲的时候——顾不上旁支。顾不上——叶柔嘉就趁机吞。
但女主顾上了。旁支归附了。叶柔嘉的密令——没来得及用。或者——用了。用了但没成。
"清婉——姜仲礼收过叶柔嘉的点心吗?"
"孙婆子说——绣房丫鬟提过。腊月底。陈婆子送的。但——收没收到——绣房的人不知道。"
"那——姜仲义呢?叶柔嘉跟他说过'祭田不保'那句话吗?"
"不知道。但——你今天正堂查的时候——姜仲义说了什么?"
她想了想。——正堂。姜仲义说了什么。姜仲义说——"祭田——也是。八十两。侯府说'祭田租银充公'。充了三年——没账。"姜仲义知道祭田的数目。他查过。他心里有数。
但——姜仲义有没有被叶柔嘉的人接触过?
"清婉——我回去问姜仲义。"
"你问得出来吗?"
"问得出来。姜仲义——老实人。我问他——他说实话。"
"那——姜仲礼呢?"
"姜仲礼——也问。但他——比姜仲义滑。点心如果收了——他不一定说。"
"那怎么办?"
"不用他说。我问他——'腊月底有没有人给你送过东西?'他如果说没有——就是没收到。如果他说有——我问他谁送的。送了什么。他答了——就是跟叶柔嘉有过接触。接触了——不一定倒向叶柔嘉。但——叶柔嘉试过了。试了——就是'构陷旁支'的实锤。"
"那——密笺呢?那封密笺——跟这张描纸——能并吗?"
"能。密笺——叶柔嘉写给同伙的。内容是'待其自乱'。描纸——叶柔嘉写给姜仲义的。内容是'可诱以利'。两封——都是叶柔嘉写的。一个写给暗线同伙。一个写给旁支族老。两封加起来——证明叶柔嘉一边在等女主自乱一边在收旁支。两条线。一暗一明。"
"那——清算的时候——两封并排呈?"
"不。密笺——在床框缝。描纸——今天拿到的。两封分开放。密笺是原件抄件。描纸是陈婆子手描。两个来源不同。呈证的时候——分开呈。密笺证明勾结温彦余党。描纸证明构陷侯府旁支。两桩罪。分开——更清楚。"
"那——描纸搁哪?"
她看了一眼许清婉
"清婉——描纸原件在你这儿。我拿抄件。"
"我抄。"许清婉拿过描纸。笔。墨。照着描纸上的内容——抄了一遍。不是描。是抄。字迹是许清婉的——瘦。长。但内容——跟描纸上一字不差。
"给你。"
她接过抄件。折好。
"清婉——谢了。"
"不谢。上次说了——不谢。你替我挡了那么多——我给你一页纸。不多。"
"多。"
"不多。"
"多了一页。"
许清婉看了她一眼。嘴角弯了一下——很轻。不像笑。像嘴角松了一下。跟上次在东宫偏殿——太子嘴角动的那一下——一样。
她没说。把抄件揣进袖子。
"清婉——孙婆子撤了。刘嫂还在。叶府正门继续盯。但——绣房那边不能盯了。叶柔嘉起了疑。"
"嗯。三个旧仆——撤一个。剩两个。刘嫂盯正门。崇仁坊那个——盯小宅。陈婆子走了没?"
"走了。孙墨也走了。陈婆子——还在崇仁坊。没走。"
"那崇仁坊那个继续盯。陈婆子如果动了——第一时间传。"
"好。"
她站起来。走到窗前。竹影。春棠。院子里的风——暖了。春天了。
"清婉——我走了。回去问姜仲礼和姜仲义。"
"嗯。"
许清婉送她到夹道口。采菱在外面等着。两个人出了太傅府。
路上翠屏掀帘看了一眼。"小姐——怎么样?"
"得了一样东西。叶柔嘉构陷旁支的密令。陈婆子描的。许小姐抄的。"
翠屏"我去"了一声。
"那——用吗?"
"用。但不是现在。跟密笺一起——等。等叶柔嘉动。她动了——两封一起呈。"
"得嘞。"
回到芳芜院。关院门。关屋门。
她从袖子里取出抄件。展开。许清婉的字。三行。叶柔嘉写给姜仲义的密令。
"采菱——这个搁哪?"
"暗格——六样了。满了。"
"炉壁空腔——两样。伪证抄件两页。能加吗?"
"能。两页薄。加一页——三页。不挤。"
"不。不放炉壁空腔。炉壁空腔放的是叶柔嘉的伪证。密笺在床框缝。这是密令。三样东西——分三处放。不集中。"
"那——搁哪?"
她看了一眼屋里。八处暗藏。暗格六样。藏书阁三样加汇卷。碧桃箱笼四样。资治通鉴封皮十九张纸。金刚经封皮三样。床框缝一叶柔嘉密笺抄件。炉壁空腔两样。枕头套手谕一份。
"采菱——碧桃箱笼。几样了?"
"四样。旧信、索引册、旧档残纸、抄本。"
"加得了吗?"
"碧桃箱笼——大。加一页——不挤。"
"搁碧桃箱笼。跟旧信放一起。"
"明白。"
采菱把抄件折好——送到倒座房碧桃的箱笼底下。旧棉袄压着。回来。
"搁好了。碧桃箱笼——五样了。旧信、索引册、旧档残纸、抄本、密令抄件。"
"好。八处暗藏——碧桃箱笼从四变五。总数变了。记好。"
"记了。八处不变。她指尖划过各处暗格的边缘,确认所有证据都在原位。心里那块石头,终于落了地。"
"对。"
她走到桌前。上次抄到"即着我人众生寿者。"
下一句——
"世尊。佛说我得无诤三昧。人中最为第一。是第一离欲阿罗汉。"
"得无诤三昧。"
无诤。不争。但她争。她不能不争。不争——就被人吃了。
她写完这行。搁笔。
墙响了。两下。
"阿寒?"
"姑娘。殿下传话。"
"说。"
"殿下说——'今天许小姐递了东西。孤知道。并联密笺与密令——好。等。孤的信到了——告诉她。'"
"殿下的信?什么信?"
"殿下说——'叶柔嘉给姜仲义写了密令。姜仲义有没有收到——孤查。孤的人去侯府——不动声色——问姜仲义身边的老仆。老仆知道。'"
"殿下查姜仲义?"
"殿下说——'她查正堂。孤查旁支。两条线。她查的是侯府伪亲。孤查的是叶柔嘉构陷。两查完了——并。'"
"那——姜仲礼呢?"
"殿下说——'姜仲礼也查。但——姜仲礼滑。孤的人查不了。得她自己问。'"
"好。姜仲礼我自己问。姜仲义——殿下查。两条线。"
"殿下还说了一句。"
"说。"
"殿下说——'她身后有人了。孤放心。'"
"身后有人——什么意思?"
"殿下说——'许清婉。同盟如山。她身后立了墙。孤放心。'"
她没接话。
"阿寒——谢了。明天盯叶府。重点——叶柔嘉。她缩了。但不会一直缩。盯住。她如果见了人——传。"
"明白。"
阿寒走了。
她回到屋里。走到书架前。资治通鉴第三卷。封皮侧面——拨开缝。十九张纸。拿了一张白纸。写了两行——
"第三局。叶柔嘉构陷旁支——密令描纸在许小姐手。抄件在碧桃箱笼。五样了。并联密笺(床框缝)与密令(碧桃箱笼)——清算网收拢。两证待并。等叶柔嘉动。殿下查姜仲义。我查姜仲礼。两条线。"
折好。塞进封皮。二十张纸了。封皮——
书插回去。第二排第五本。
"采菱——中馔——"
"一两二钱八。没动。"
"碧桃月例——"
"三百四十文。碧桃歇了两天。后天接活。"
"好。碧桃歇够了再说。"
"得嘞。"
她走到窗前。院里——碧桃的倒座房。灯亮着。碧桃在里面——缝鞋垫。针——"嗤"一声。
她转身。走到床前。鞋脱了。上床。被子——一层。春天了。薄了。
"采菱——"
"嗯?"
"明天辰时去许府。不——不去。明天我去找姜仲礼。问——腊月底有没有人送过东西。"
"明白。那——姜仲礼在哪?"
"三房宅子。城西。不远。翠屏跟着。"
"得嘞。那——中馔——"
"一两二钱八。没动。"
"碧桃——"
"歇着。后天接活。"
"得嘞。"
她闭上眼。
八处暗藏。全在。暗格六样。藏书阁三样加汇卷。碧桃箱笼五样。资治通鉴封皮二十张纸。金刚经封皮三样。床框缝一叶柔嘉密笺抄件。炉壁空腔两样。枕头套手谕一份。
密笺在床框缝。密令在碧桃箱笼。伪证在炉壁空腔。三样叶柔嘉的罪证——分三处。
等。等叶柔嘉动。她动了——三样一起呈。一击。
殿下说——"她身后立了墙。孤放心。"
墙。许清婉是墙。太子是——什么?不是墙。是——
她翻了个身。枕头底下——暗格的木板。六样。挤了。但合住了。
采菱在外间翻身。板凳响了。
碧桃在倒座房里——"嗤"一声。针穿过棉布。鞋垫缝了一半。碧桃低头看了一眼——拿针在鞋垫上比了比。位置不对。拆了两针。重新缝。
远处——更鼓。一下。戌时三刻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