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得了胰腺癌。”顾长明平静地说，仿佛在谈论天气，“晚期。医生说，最多三个月。”
林子川的瞳孔微微收缩。
“所以你看，”顾长明摊开枯瘦的手，“我没有时间了。‘蜂巢’计划……我准备了三十年，搭建了框架，完善了算法，甚至找到了第一批‘节点’——那些被社会抛弃、却拥有特殊天赋的孩子。但我等不到它开花结果的那天了。”
他抬起浑浊的眼睛，看向林子川。
“你来接手。”
林子川站在原地，山风穿过破旧的观测站，吹动他额前的碎发。
“我不懂你在说什么。”他说。
“你懂。”顾长明笑了，那笑容里带着某种病态的狂热，“你比任何人都懂。阿七，你是我最完美的作品——你拥有超越常人的观察力、逻辑推演能力，甚至能在潜意识层面进行概率计算。你每一次破案，那些所谓的‘直觉’，其实都是你的大脑在瞬间完成了千万次数据模拟。”
“我不是你的作品。”林子川的声音冷了下来。
“你是！”顾长明突然拔高音量，枯瘦的手指抓紧轮椅扶手，“三十年前，我在红房子里筛选了上百个孩子！只有你，只有你的大脑数据呈现出完美的‘混沌适应性’！我调整了你的成长环境，引导你的思维模式，甚至在你父母死后……”
他顿住了。
林子川的呼吸停滞了一瞬。
“我父母的车祸。”他缓缓开口，“和你有关系？”
顾长明没有直接回答，只是疲惫地靠回轮椅。
“那不重要了。”他说，“重要的是，你现在站在这里，拥有改变世界的能力。‘蜂巢’计划的核心算法已经完成，它能预测群体行为，干预社会事件，消除犯罪，甚至……消除痛苦。你只需要按下那个按钮。”
他指向控制台上的红色按钮。
“然后呢？”林子川问，“让算法决定每个人该做什么、不该做什么？让概率决定谁该活、谁该死？”
“这有什么不对？”顾长明激动起来，“人类的历史就是一部混乱史！战争、饥荒、犯罪、痛苦……全都是因为人类无法做出最优选择！但算法可以！它能计算出每一条路径的概率，选出最有利于整体社会发展的那条路——”
“然后把人变成提线木偶。”林子川打断他。
“那是进化！”顾长明剧烈咳嗽起来，苍白的脸上泛起病态的红晕，“人类需要被引导！需要被修正！你看看这个世界，阿七，看看那些愚蠢的争斗、无意义的牺牲……如果三十年前就有‘蜂巢’，你父母不会死，那些孩子不会死在红房子里，沈建国也不会——”
“闭嘴。”
林子川的声音很轻，却让顾长明的咳嗽戛然而止。
“我父母是怎么死的？”林子川向前走了一步，“说清楚。”
顾长明看着他，忽然笑了。
“你还是和以前一样。”他说，“永远在追问‘为什么’。好，我告诉你——你父亲林国栋当年在调查一桩走私案，查到了某些不该查的人。我收到预警数据，显示他有87.6%的概率会在三个月内‘意外身亡’。我本可以干预，但我没有。”
他的眼神变得空洞。
“因为数据同时显示，如果你在十二岁失去双亲，由福利系统接管，你在刑侦领域取得突破的概率会提升42.3%。这对‘蜂巢’计划有利。”
观测站里死一般寂静。
林子川站在原地，山风似乎在这一刻凝固了。他能听见自己血液流动的声音，听见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。
“所以你就看着他们死。”他说。
“我做出了最优选择。”顾长明平静地说，“为了更大的目标，个体牺牲是可以接受的。这就是‘蜂巢’的逻辑，也是这个世界的真相——资源有限，必须取舍。而算法，能做出最理性、最公正的取舍。”
林子川摇了摇头。
“你的计划是错的。”他说，“人不是数据。人有感情，有选择，有犯错的权利——哪怕那些错误会导致痛苦。这才是活着。”
“幼稚！”顾长明猛地拍打轮椅扶手，整个人因为激动而前倾，“你错了！人就是数据！你的每一次‘选择’，都受限于你的基因、你的经历、你接收到的信息！所谓的自由意志，不过是概率的叠加！我测试过上千次，阿七，你的行为模式预测准确率高达91.4%！连你此刻的愤怒，都在算法的预测范围内！”
“那它有没有预测到，”林子川盯着他，“我会拒绝你？”
顾长明愣住了。
“不可能……”他喃喃道，“数据模型显示，你在得知父母死亡的真相后，有73.2%的概率会认同‘蜂巢’理念，有18.9%的概率会陷入崩溃，只有7.9%……”
他突然剧烈咳嗽起来，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猛烈。瘦削的身体在轮椅里蜷缩，肩膀剧烈颤抖，然后——
一口暗红色的血喷在控制台上。
“老师！”
一个身影从观测站角落的阴影里冲出来，是蜉蝣。他扶住顾长明，用袖子擦去老人嘴角的血迹，然后抬头怒视林子川。
“你满意了？”蜉蝣的声音在发抖，“他只剩三个月了！你就不能……就不能让他说完吗？！”
林子川想上前，蜉蝣立刻挡在顾长明身前，像一头护崽的野兽。
顾长明虚弱地摆了摆手。
“没事……”他喘着气，每说一个字都显得艰难，“阿七……你不愿意……我不勉强……”
他抬起颤抖的手，指向观测站窗外连绵的群山。
“但你要记住……无论你怎么逃……你都是我创造的……你的思维模式，你的能力，甚至你追查真相的执着……都刻着我的烙印……”
观测站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。
李勇带着三名刑警冲了进来，枪口对准顾长明和蜉蝣。
“别动！”李勇吼道，“林子川，你没事吧？”
蜉蝣见状，立刻扶起顾长明，快速朝观测站后门移动。顾长明几乎站不稳，整个人靠在蜉蝣身上，脚步踉跄。
林子川下意识想追。
“别追了……”
顾长明在门口回头，那张苍老的脸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脆弱。
“我们还会见面的……在数据里……”
蜉蝣扶着他消失在门外的树林中。李勇想带人追上去，林子川抬手拦住了他。
“林队？”李勇不解。
林子川看着那片树林，风吹过树梢，发出沙沙的声响。
“他快死了。”林子川说，“让他死在自己选择的地方吧。”
李勇张了张嘴，最终什么也没说，只是挥手让手下收起枪。
观测站里重新安静下来。控制台上那摊暗红色的血正在慢慢凝固，像一朵枯萎的花。
林子川走到控制台前，看着那个红色的按钮。
他伸出手，悬在按钮上方。
然后握紧拳头，收了回来。
“收队。”他说，转身朝门外走去。
山风吹进来，吹散了控制台上的灰尘，却吹不散那摊血渍，也吹不散顾长明最后那句话，在空旷的观测站里隐隐回荡。
*我们还会见面的……在数据里……*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