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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33章 账册反将

钱氏发难的时候她正在正堂对账。

不是密室的账——是侯府公中的日常流水。姜敬元走了之后内务归她管。公中的进项、出项、月例、采买——一笔一笔。她每天辰时在正堂东厢核半个时辰。周嫂在旁边报数。她记。

今天核到第三笔——周嫂还没开口。正堂的门从外面被推开了。

钱氏进来了。不是一个人。后面跟着周嫂。周嫂手里捧着一摞旧账册——不是密室那三本。是公中的月账。平时搁在钱氏屋里的那个柜子里。姜敬元走了之后——钱氏说"月账归我管"。她没争。月账是流水——不是密账。搁谁都一样。

但今天——钱氏把月账全抱来了。

"明薇。"

钱氏站在正堂中央。没坐。站着。穿了一件赭色褙子。簪了银簪。脸——绷着。嘴抿成了一条线。

"母亲。"

"你把内宅的权交出来。"

堂里安静了一息。周嫂站在钱氏后面——低着头。手里捧着月账。抖了一下。

"母亲——这话——什么意思?"

"你跋扈专权。胁迫族中长辈。私开密室。盗取府中秘物。借东宫之名压服全府。这不是跋扈——是什么?"

她没站起来。还坐着。笔搁在桌上。账本摊着。

"母亲——谁说我跋扈?"

"三房五房的人——你逼他们站你这边。拿密室里的东西威胁他们。拿东宫的牌子吓他们。他们嘴上不说——心里怕。怕了——就听你的。这不是胁迫——是什么?"

"母亲——三房五房的叔公——是自己来的。我没逼。"

"你没逼?你没逼——他们怎么倒向你了?你查了密室——拿了账册——拿着账册跟他们说'侯府吞了你们的族产'。他们听了——当然站你。不是胁迫是什么?"

"母亲——账册上写的是实数。三房四百五十两。五房二百七十两。数目对不对——两位叔公认了。母亲也认了。正堂那天——母亲当众承认了。认了——就不是胁迫。是事实。"

"那是侯府的事!侯府嫡支管旁支的族产——天经地义!你拿这个做文章——逼旁支倒你——就是跋扈!"

天经地义。四个字。

"母亲——嫡支吞旁支的族产——天经地义?"

"那不叫吞——叫代管!"

"代管了三年没还——叫代管?"

钱氏的嘴张了一下。合上了。

"明薇——你把内宅的权交出来。你不交——我去找族中长辈议。"

"族中长辈——谁?"

"三房姜仲礼。五房姜仲义。我去找他们议——说你跋扈——让他们评理。"

"母亲——您去。"

钱氏愣了一下。她以为她会争。她没争。

"你——你不怕?"

"母亲——您去找两位叔公。就说姜明薇跋扈专权。让他们评。我等着。"

钱氏看了她一眼。转身。出了正堂。周嫂跟着走了。月账也抱走了。

她坐在桌前。没动。笔拿起来。继

"采菱——去请两位叔公。到正堂。辰时。"

"得嘞。"

采菱跑了。她走到暗格前。掀

账册三本。私印三枚。伪信四封。她把三本账册取出来。永徽元年。永徽二年。永徽三年。三本。

采菱回来了。两位叔公一

"姑娘——什么事?"

"叔公——坐。"

两个人坐了。她把三本账册搁在案上。没翻开。

"叔公——刚才钱氏来了。说我跋扈专权。逼我交内宅权。她还说——要去找你们。让你们评。说姜明薇跋扈——你们信不信。"

姜仲礼的脸变了。"她——她说我们被你逼的?"

"对。她说你们倒向我——是因为我拿密室的东西威胁你们。"

姜仲义拍了一下腿。"妈的——我们什么时候被逼了?是姑娘替我们追族产——我们自愿的!她倒打一耙!"

姜仲礼瞪了姜仲义一眼。"你说话注意——在正堂。"

姜仲义缩了一下脖子。但嘴还撅着。

"叔公——钱氏会来找你们。来了——你们自己说。我不教你们说什么。"

"姑娘放心。她来了——我当面跟她说。三房是自愿站姑娘的。谁逼我了?我姜仲礼五十多的人了——谁逼得动我?"

姜仲义也点头。"五房也是。"

"好。叔公——今天还有一件事。账册——我再翻一次。上次正堂——我念的是旁支族产被吞的数目。今天——翻别的。"

她把永徽元年的账册翻开。不是第七页——是第十二页。往后翻。

"叔公——上次我只念了'杂入'的部分。三房公租。五房祭田。今天念——'公支'。"

公支——侯府公中的支出去向。月账记的是日常流水。但密室账册——记的是公中的大头支出。两本账——不一样。月账记小钱。密账记大钱。

"永徽元年——公支三项。第一项:'修缮正房——银三百两'。第二项:'采办年货——银一百五十两'。第三项:'夫人陪嫁田修整——银二百两'。"

她念完了。抬头。

"叔公——这三项。第一项——修缮正房。永徽元年——正房修过吗?"

姜仲礼想了一下。"没有。永徽元年——正房没修。我记得。那年侯爷在边关——正房没人住。没修。"

"第二项——采办年货。一百五十两。年货——多少银子?"

姜仲义开口了。"一百五十两?那年货够全府吃三年了。过年——顶多三四十两。"

"第三项——'夫人陪嫁田修整'。二百两。陪嫁田——修什么?"

姜仲礼摇头。"不知道。没听说过钱夫人的陪嫁田修整过。"

"好。三项。三百加一百五十加二百——六百五十两。永徽元年。没修的房子。没采的年货。没整的田。六百五十两——去了哪?"

她翻开永徽二年。第十三页。

"永徽二年——公支两项。第一项:'族中祭典——银二百两'。第二项:'夫人物什添置——银一百五十两'。"

"祭典——二百两?族中祭典——一年两次。春祭秋祭。花多少?"

姜仲礼算了。"一次祭典——十两够了。两次——二十两。二百两——多了十倍。"

"夫人物什添置——一百五十两。添了什么——不知道。账上不写明细。只写'物什添置'。"

她翻开永徽三年。第十四页。

"永徽三年——公支三项。第一项:'修缮西跨院——银一百八十两'。第二项:'夫人体恤下人——银一百两'。第三项:'备候爷归京礼物——银二百二十两'。"

"西跨院——修过吗?"

姜仲礼摇头。"没修。西跨院那几间杂房——破了好几年了。没修。"

"备候爷归京礼物——二百二十两。永徽三年——侯爷归京了吗?"

"没有。永徽三年侯爷没回来。"

"三项。一百八十加一百加二百二十——五百两。没修的院子。没送的礼物。没花的钱。五百两——去了哪?"

她把三本账册合上。并排搁在案上。

"永徽元年到三年。公支虚列八项。总计——一千五百两。加上旁支族产被吞的七百二十两——两千五百二十两。三年。侯府公中和旁支——被吞了两千五百二十两。"

她停了一下。

"但——这还没算完。密室账册只记了永徽元年到三年。永徽四年、五年、六年——没记。但——月账在。月账记的是日常流水。大额的——密账记。小额的——月账记。如果永徽四年到六年——密账没记——说明什么?"

姜仲礼想了一下。"说明——不记了。不记——就是不想留痕。"

"对。永徽元年到三年——记了。因为那时候——老侯爷刚走。新侯爷在边关。钱氏管府。她记了三年——可能是因为刚接手——习惯记。到了永徽四年——她不记了。不记——就查不到。但——月账里有没有虚列——得翻月账。月账在——"

"在我屋里。"钱氏的声音从门口传来。

她抬头。钱氏站在正堂门口。不是走了——是又回来了。周嫂跟在后面。月账抱在手里。

钱氏的脸——青了。不是白。是青。她听到了。从"六百五十两"开始——她听到了后面全部。

"你说我私挪公中?"

"母亲——我没说。我念的是账册上的数目。数目对不对——母亲自己知道。"

"那账册——是你从密室里偷出来的!偷出来的账——不作数!"

"母亲——密室的钥匙在您手里。我拿钥匙开了门——不叫偷。叫理家。嫡女理家——天经地义。"

"你——"

"母亲——账册上的八项支出。您说哪一项是真的。修缮正房——修了?采办年货——花了一百五十两?陪嫁田修整——整了?祭典——花了二百两?西跨院修缮——修了?备候爷归京礼物——送了?母亲——您说哪一项是真的。"

钱氏的嘴——张了。合了。再张——

"那些——那些是——是侯爷在的时候——老账。跟你没关系!"

"母亲——永徽元年。老侯爷走了。新侯爷在边关。是您管的府。老账——是您记的。"

"我——我没记!账册——是——是管事写的!"

"管事写的——谁让管事写的?管事写的——谁盖的印?"

她翻开永徽元年的账册封面。封

不是"姜氏三房"也不是"姜氏五房"。是——"永宁侯府内管"。

"这是内管印。母亲管内宅——这枚印在您手里。"

钱氏的手——攥了裙摆。指节白了。

"母亲——这枚印——是您的。账册上的八项支出——是您盖的印。每一项——都是您盖的。盖了——就是您认了。认了——就是您的。"

钱氏的手——松了。又攥上了。嘴——抿成了一条线。

"明薇——你——你到底想干什么?"

"母亲——我不想干什么。我想知道——八项支出。一千五百两。去了哪?"

"那——那是——"

"母亲。"

"那是——侯府的开销——总归要花的——"

"哪一项?"

钱氏不说话了。嘴抿着。手攥着。

堂里安静了。秋阳从窗户照进来——冷白。不是暖的。金风从廊下穿过来。落叶——两片。从门缝里卷进来。落在地上。薄的。干的。

姜仲礼站起来。"姑娘——这账——我信。三房的公租被吞——我认了。钱夫人的私挪——我也认了。一千五百两——三年——全府上下没有一项是真的。这——"

他转头看了一眼钱氏。钱氏不看他。

"钱夫人——您说姑娘跋扈。可姑娘查的是实账。您报的是虚账。谁跋扈?拿了别人一千五百两——回头说查账的人跋扈——这——"

姜仲义也站了。嘴张了——"对!谁跋扈啊?我们旁支被吞了七百二十两——我们没说话——你倒先说姑娘跋扈了?"

钱氏的嘴——

周嫂跟在后面——月账还抱着。两个人出了正堂。

脚步声远了。

堂里——她。两位叔公。采菱在门口。

姜仲礼叹了一口气。长的。"姑娘——这一千五百两——钱夫人拿去干什么了?"

"叔公——不知道。账上不写去向。只写名目。名目是假的。钱——去了哪。只有钱氏自己知道。"

"那——追得回来吗?"

"追。但——不是现在。先记着。等——一起算。"

姜仲义小声说了一句。"姑娘——这一千五百两——加上旁支的七百二十两——两千五百二十两——三年——侯府吞了这么多——她还说你跋扈——我去——她才是跋扈。"

姜仲礼又瞪了他一眼。姜仲义缩了脖子。但嘴还是撅着的。

"叔公——今天的事——钱氏说我跋扈。你们评了。评了——她走了。走的时候没认。但——账册在。印在。数目在。她认不认——都坐实了。"

"那——姑娘接下来——"

"叔公——侯府内宅的权——我继续管。母亲要交——我不交。她再说跋扈——两位叔公替我挡一句。"

"得嘞。这句话我说得出来。"姜仲礼拍了一下膝盖。

姜仲义也点头。"五房也说。"

"好。叔公——谢了。回去吧。有事来找我。"

两个人走了。

她把三本账册收好。油纸包。回暗格。枕头压回去。六样。全在。

走到桌前。月账还搁在案上——周嫂走了没带走。她拿起来翻了几页。日常流水。米面

没有大额虚列。月账——是真的。大钱走密账。小钱走月账。两条线。密的被她查到了。月的不用查——没假。

她把月账搁回案上。明天让周嫂来拿。

"采菱——今天的事——跟许小姐说。明天去。"

"明白。说什么?"

"说三件事。第一——钱氏逼宫。说我跋扈。要内宅权。我没给。第二——二次展账册。八项虚列。一千五百两。钱氏盖的印。坐实了。第三——旁支彻底倒向。钱氏走了。没认。但——走了就是认了。"

"得嘞。那——中馔——"

"一两二钱八。没动。"

"碧桃月例——"

"三百四十文。碧桃歇了。天冷了。水凉。不接活了。"

"得嘞。碧桃过冬——够吗?"

"够。三百四十文。碧桃一个人。吃得少。够过冬。"

"那——碧桃的倒座房——冬天冷不冷?"

"采菱——你跟碧桃说。被子不够——来芳芜院领。多领一床。炭——也领。别省。"

"得嘞。我明天跟碧桃说。"

她走到桌前。上次抄到"即非庄严。是名庄严。"

下一句——

"须菩提。若菩萨作是言。我当庄严佛土。是不名菩萨。"

"我当庄严佛土——是不名菩萨。"

执着于"我要庄严"——就不是了。不执着——才是。

她写完这行。搁笔。

从资治通鉴封皮侧面——拨开缝。二十三张纸。拿了一张白纸。写了几行——

"第六局。钱氏逼宫——'跋扈专权'。二次展密室账册——公支虚列八项。一千五百两。钱氏内管印。坐实。旁支彻底倒向。钱氏走——未认。走了就是认了。伪亲逼宫再溃。内宅立威至稳。推进——向终收逼近。F13推进——密室账册二次发力。"

折好。塞进封皮。二十四张纸了。合住。书插回去。第二排第五本。

她走到窗前。院里——碧桃的倒座房。灯亮着。碧桃没睡。在里面——不知道在干什么。不是缝东西——没听到"嗤"的声音。碧桃可能在数钱。她的月例——三百四十文。碧桃数钱的时候嘴里会念——"一、二、三、四……"念到十就停。从头开始。碧桃不会数超过十。

她转身。走到床前。鞋脱了。上床。被子——两层了。采菱今天从库房领的。厚的。

"采菱——"

"嗯?"

"明天给碧桃也领一床被子。跟她说——别省炭。"

"得嘞。明天领。"

她闭上眼。

九处暗藏。全在。暗格六样。藏书阁三样加汇卷。碧桃箱笼七样。资治通鉴封皮二十四张纸。金刚经封皮四样。床框缝一叶柔嘉密笺抄件。炉壁空腔四样。枕头套手谕一份。床板缝铜牌一块。

密室账册——二次展了。第一次——旁支族产。第二次——公支虚列。两次展完——账册的每一页都查了。没漏。

钱氏走了。没认。但——印在。数目在。认不认——都坐实了。

两千五百二十两。三年。侯府公中和旁支——被吞了两千五百二十两。加上叶柔嘉的事——密笺、密令、假信、伪证——四样。加起来——叶柔嘉和钱氏——两根线。两根线——迟早并到一起。

她翻了个身。枕头底下——暗格

床板缝里——铜牌。凉的。"护永宁嫡"。

采菱在外间翻身。板凳响了。

碧桃的倒座房里——灯灭了。灭了之后——一个声音。很轻。碧桃翻身。棉被窸窣了一声。安静了。

远处——更鼓。一下。戌时三刻。

她睁开眼。看了一眼窗纸。月。缺了更多了。不对——今天是阴天。没有月。窗纸上——黑的。什么都没有。只有风。金风从窗缝里进——凉的。

闭上眼。睡了。

作者感言

笔墨云飞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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