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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44章 梳证如山

许府花厅的炉子换了个大的。铜的。比上次来的时候新。许清婉说前天从库房搬出来的,天冷了,小的不顶用。炉火烧得旺,花厅里暖融融的。窗台上搁着一枝寒梅,红的,从院子里折的。窗外飞雪还在下,比昨天细了些。

许清婉坐在炉子旁边。手搁在膝盖上。她今天没穿那件青的,换了件藕色褙子。头发簪了一根银簪。脸上的气色比上次好了一点。不那么白了。

"帝召殿下的事,阿寒告诉你了?"许清婉问。

"昨天说的。帝案上有户部奏章,帝问殿下谁给我的东西。"

"你怎么想的?"

"帝不信我自己查的。帝觉得背后有人。背后是谁,帝猜的是殿下。"

许清婉点了一下头。"那帝猜对了吗?"

"没有。证是我查的。殿下给了铜牌,给了令签,阿寒帮了忙。但证,是我一页一页翻出来的。密室是我推的砖。账册是我核的数目。假信是我拆的。旧谋是我找到的。阿禾是清婉你寻来的。没有一样是别人塞给我的。"

"我知道。但帝不知道。帝也不信。"

"对。帝不信。所以殿下在挡。但殿下能挡多久,我不知道。"

许清婉沉默了一息。炉火噼了一声。火星跳了一下。灭了。

"明薇。你有没有想过一件事。"

"什么事?"

"你的证,够硬。七桩,件件是实。但证硬是一回事,别人信不信是另一回事。帝问的是谁给你的。这个问题背后,帝想说的是,你一个内宅女子,没资格查这些。"

"我没资格?"

"在帝眼里,你一个侯府嫡女,没出阁,没品级,手里攥着七桩罪证,从密室账册到叶柔嘉亲笔密笺,从太傅府旧仆口供到毁证录证。这些东西,随便哪一样,搁到朝堂上,都是要命的。一个内宅女子手里攥着要命的东西,帝不怕吗?"

"帝怕什么?"

"帝怕的不是叶柔嘉。帝怕的是你手里这些东西,往后指向谁。今天你指叶柔嘉。明天呢?你手里的证,如果指向旁的人,指向朝臣,指向宗室,甚至指向帝自己呢?"

她没说话。

"帝不是在替叶柔嘉挡。帝是在替自己挡。你今天查侯府内宅,明天查到朝臣头上,后天查到谁头上?帝不知道你的线会伸多长。帝要的不是一个答案。帝要的是你停下。"

"我不停。"

"我知道你不停。但帝会逼你停。帝逼你的法子,不是直接找你。是找殿下。殿下挡一次,挡两次,挡不了第三次。帝会用别的东西压殿下。参议权。兵权。甚至储位。"

"清婉。你说的对。所以我要快。"

"快不够。快是刀。但你缺一样东西。"

"缺什么?"

"声望。"

声望。两个字。

许清婉站起来。走到案前。案上铺着纸。笔。墨。她从袖子里取出一卷东西,搁在案上。

"明薇。你看。"

她展开。一卷。不是一页。是三页。粘在一起的。许清婉自己写的。字。工整的。许清婉的字,跟太傅像。一笔一画,不苟。

"这是什么?"

"四证定策卷。我替你写的。你看看。"

她走过去。看。从第一页开始。

"永宁侯府嫡女姜氏明薇·四证定策卷。"

"第一证:密笺密令。叶柔嘉亲笔密笺原件,永徽六年腊月发出,'吾等不可露。待其自乱。温彦旧部二人尚在御史台。有人查太子。'同月遣陈婆子送密令两封予侯府旁支三房五房,'乱则可取。叶氏可助理产。'密笺原件已呈御史台。密笺抄件存侯府。密令原件存侯府。"

"第二证:假信与伪证。叶柔嘉伪造'姐妹同心'信,模仿嫡女笔迹,孙墨代笔。原件在水榭当众拆穿。同月遣仆妇三人持伪证赴御史台诬告嫡女。伪证被驳回。假信原件存侯府。伪证抄件存侯府。"

"第三证:旧谋。叶柔嘉授意叶侍郎幕僚严先生,谋划从熏炉暗害太傅遗孤许清婉。严先生复函拟定方案。太傅知悉,更换全府熏炉。路断。旧谋抄件存侯府。"

"第四证:毁证与口供。叶柔嘉入侯府密室,亲毁罪证匣内九页抄件,烧、踩。录证人暗卫甲记。太傅府旧仆阿禾,永徽三年受叶柔嘉指使加粉末于许小姐熏炉,加十二天,六天见症,太傅换炉送人。阿禾出面作证,按手印。毁证录证存侯府。口供录状存侯府。"

"四证两附。七桩。叶柔嘉主谋。孙墨代笔。陈婆子经手。严先生谋划。四人。一链。"

三页。工整。清楚。每一条证,内容、来源、存处,全标了。跟她在写的四证总目一样。但许清婉写的,比她的更细。多了一样东西。

"清婉。你的定策卷,比我的四证总目多了一块。"

"多了什么?"

"每一条证后面,你加了一行。'验证人'。"

"对。密笺原件,验笔迹,验纸,验墨。可验。验证人:御史台笔迹司。密令原件,同。假信原件,笔迹与孙墨所写伪证比对,同出一人之手。验证人:御史台笔迹司。伪证,御史台已驳回,存驳回文号。验证人:御史台存档。旧谋抄件,叶柔嘉字迹与严先生字迹并排,可验。验证人:御史台笔迹司。毁证录证,录证人暗卫甲,东宫在册暗卫,可传唤。口供录状,阿禾手印,可传唤到堂。"

"你把每条证的验法全标了。"

"对。证是死的。验法是活的。你把证摆出来,别人说,这证哪来的?验不验得了?你说验得了,别人说,怎么验?你说不出怎么验,证就是空话。但你要是连验法、验证人都标好了,别人就没话说。"

"清婉,你想得比我远。"

"不是我比你远。是我替你想了三天。"

她看着许清婉。许清婉的脸,不白了。红的。炉火映的。暖的。

"清婉。定策卷写好了。但你还说了一样东西。声望。声望怎么来?"

"我给你。"

"什么意思?"

许清婉走到案前。拿起笔。在定策卷的末尾,写了最后一段。她的字。工整的。一笔一画。

"太傅之女许清婉,以清誉作保:永宁侯府嫡女姜氏明薇清算叶氏柔嘉,非挟私,非构陷,为公。四证七桩,件件属实。若有人质疑姜家二小姐清算系私仇,许清婉第一个站出来证她为公。许清婉,太傅之女,永徽三年熏炉案受害者,以清誉作保。永徽七年冬。"

写完了。搁笔。她把定策卷推到姜明薇面前。

"这就是声望。你缺的不是证。证够硬了。你缺的是有人替你说一句话:她不是挟私。这句话,我说。因为我是受害者。叶柔嘉当年往我熏炉里加东西,加的是要害我的。我是当事人。当事人说,她查的不是私仇,是为公。这句话,比什么都有用。"

"清婉,你以清誉作保,万一叶柔嘉反咬,咬你呢?"

"咬我什么?咬我是当事人,所以偏帮你?我偏帮你,是因为她先害的我。她害我的时候,我没找她算账。现在你替我查了,我出来说一句话,这叫偏?这不叫偏。这叫还。她欠我的,你替我讨回来了。我替你说一句话,天经地义。"

"那你的清誉,受损了呢?"

"我的清誉,不是靠不出声保的。我爹教过我一句话。'清誉不是护出来的,是用出来的。该用的时候不用,留着发霉?'我爹的清誉,用了。太傅的名,保了阿禾四年。保了我四年。保到了今天。今天该我用了。"

太傅。许清婉的父亲。太傅的名,保了阿禾。保了许清婉。太傅走了之后,清誉还在。许清婉用。用得对。

"明薇。定策卷你拿走。三页。末尾是我的保书。以清誉作保。你呈御史台的时候,定策卷跟七证一起呈。御史台看了定策卷,知道每条证怎么验、验证人是谁。看了末尾保书,知道有人替你说话。不是挟私。是为公。帝再问谁给你的东西,你说,证是我查的,验法是许小姐标的,保书是太傅之女写的。从头到尾,没有一个人是别人塞的。全是自己人。自己查的、自己验的、自己保的。"

她把定策卷拿起来。三页。看了。从第一页到最后一页。许清婉的字。工整。一笔一画。末尾的保书。清誉作保。红印没有,但许清婉的名字写在上面。太傅之女。永徽三年熏炉案受害者。

"清婉。谢了。"

"又谢。上次就说了,不算还的。"

"这回不是还。是借。借你的清誉。"

"借什么借。给的。不还。"

"那我欠你一样。"

"你不欠我。你欠我的,你爹替你还了。你爹在边关替大梁挡了好几年。太傅替大梁教了好几年。两家抵了。不欠。"

她没接话。把定策卷折好。三页。窄条。跟袖子里的并置卷宗和四证总目一起。三页了。袖口紧。三页纸,薄。塞得进。不鼓。

"采菱不在。清婉,你的丫鬟,帮我缝一下袖口。紧了一点。三页了。"

许清婉叫了春苔。春苔拿针线。在袖口里侧缝了一个暗夹。小的。刚好放三页纸。缝好了。她把三页纸塞进去。并置卷宗。四证总目。四证

"明薇。定策卷给了。保书写了。你手里现在有实,有声。实是七证。声是我的保书。两样齐了。现形的时候,叶柔嘉反咬,你接。她咬你挟私,你拿出保书。保书是太傅之女写的。她咬不动。"

"清婉。你把所有路都想好了。"

"我想了三天。从殿下被帝召进去那天开始。我想了三天。想完了。今天给你。"

"三天。你三天没睡好?"

"谁说的?睡好了。一天睡四个时辰。够了。"

"清婉。你跟你爹一样。太傅一天睡两个时辰。你睡四个。多两个。"

"我比他差远了。他两个时辰管用。我四个才够。"

许清婉笑了一下。出了声的。轻的。短的。她走到窗前。窗台上寒梅。红的。雪落在花瓣上。红白。

"明薇。雪天。我折了一枝梅。搁在花厅。你上回来的时候,花厅还是残菊。这次换梅了。"

"看到了。好看。"

"梅好养。不怕冷。雪越大,开得越好。"

"清婉。你说的是梅,还是说你自己。"

"都行。"

她走过去。跟许清婉并排站

朔风从北边来。冷的。但花

照在两个人脸上。

"清婉。公审。你到场吗?"

"到场。御史台公审,我作为太傅之女、熏炉案受害者,到场作证。阿禾也到场。两个人。一个当事人。一

实和声,齐了。"

"那殿下呢?"

"殿下参议。东宫参议权。公审的时候,殿下在场。叶柔嘉反咬,殿下挡。你接私的,殿下挡公的。两个人,两条线,并着走。"

并着走。殿下说的。在墙根下。在正殿。在炉火前。今天,许清婉

"清婉。你什么时候想好的?的事。"

"殿下被帝召进去那天。阿寒传话给我。说帝问谁给她的东西。我听完就想了。你有证,缺声。声我来补。"

"殿下知道你补声吗?"

"知道。阿寒昨天传话给我。殿下说,'许小姐若出面作保,姜明薇的清算就不是挟私。但许小姐的清誉,不能白用。用一次少一次。让她想清楚。'我想清楚了。用。"

"殿下让你想清楚?"

"殿下让你想清楚的事,你都做了。我这件,也想清楚了。"

她看着许清婉。许清婉看

冬阳从云缝里漏了一点。照在雪上。白的。亮的。照在寒梅上。红的。亮的。

"

钱氏交代了,追完了,等御史台公审。公审你到场。阿禾到场。殿下参议。我主持。叶柔

"

"好。明天我等你的信。钱氏交代了,你让人传过来。我看看钱去了哪。我爹在的时候,户部的账他看过。他跟我说过一些。钱氏的钱,如果走了叶侍郎的线,我替你看出来。"

"你看?"

"我看。我爹教过我。太傅的眼光,不止看人。也看账。"

"那好。明天。钱氏交代了,我传给你。"

"好。"

她站起来。走到门口。回头。许清婉还站

"清婉。保书末尾,你写了一句话。'以清誉作保。'这四个字,不轻。"

"不轻。但该用。我爹说过,'清誉不是护出来的,是用出来的。'今天用了。明天不后悔。"

"那我也不让你后悔。"

"我不怕你让我后悔。我怕的是你不用。你什么都自己扛。你不欠谁。该用别人的时候,用。包括我的。"

她没接话。出了花厅。春苔送她到许府门口。翠屏在外

回侯府路上。翠屏掀帘。"小姐,许小姐怎么说?"

"给了三页纸。定策卷。保书。以清誉作保。"

"许小姐肯出面?"

"肯。太傅之女。熏炉案受害者。她出面,谁说我挟私,她第一个挡。"

"我去,许小姐够意思。"

"够意思。"

回到芳芜院。采菱在院里等着。雪落了一层。薄的。碧桃的倒座房,烟囱冒着烟。碧桃在里面。

"采菱。今天去了许府。许小姐写了定策卷和保书。三页。搁袖子里了。袖子暗夹缝好了。三页。"

"明白。袖子从两页变三页。十处不变。"

"对。"

"那,钱氏呢?今天追了吗?"

"今天没追。在许府。明天。钱氏交代。交代了,传给许小姐看。许小姐替我看账。看钱去了哪。"

"得嘞。那,殿下那边呢?帝还压着?"

"殿下在挡。帝在等。帝等殿下下一步。殿下等我把叶柔嘉收了。收了,帝就没理由再压了。"

"那,快点。"

"快。明天追钱。后天等公审。快刀。"

她走到桌前。画框后面。取下来。拿出一张白纸。写了几行:

"第十六局。梳证如山。许清婉助理证定策。三页。四证定策卷。每条证标验法、验证人。末尾保书。以清誉作保。太傅之女。熏炉案受害者。同盟如山。声援实证齐备。声援与实证俱备。同盟如山。"

折好。塞画框后面。挂回去。第三张。

走到桌前。上次抄到"是名说法。"

下一句:

"尔时慧命须菩提白佛言。世尊。颇有众生于未来世闻说是法。生信心不。"

"颇有众生。闻说是法。生信心不。"

未来世的人,听了这个法,信不信?信不信,不在法。在说法的人。人信了,法就信了。许清婉信她。信了,保书就写了。写了,就有人替她说话了。

她写完这行。搁笔。

冬阳没了。云合了。天灰的。寒梅在院角。红的。雪落在枝上。白的。红白。

她关了窗。转身。走到床前。鞋脱了。上床。被子三层。厚的。暖。

"采菱。"

"嗯?"

"明天。钱氏交代。交代了,传许小姐。许小姐看账。看完了,追钱。追完了,等公审。三步。"

"明白。那,中馔。"

"一两二钱八。没动。"

"碧桃。"

"好。碧桃暖和。碧桃看雪。"

"得嘞。"

她闭上眼。

十处。九处暗藏。袖子三页。画框后面三张。

九处暗藏:她指尖划过各处暗格的边缘,确认所有证据都在原位。心里那块石头,终于落了地。袖子三页:并置卷宗、四证总目、四证定策卷。画框后面三张。

明天。钱氏交代。许小姐看账。公审。三步。

许清婉说:"清誉不是护出来的,是用出来的。"

太傅说的。许清婉记了。今天用了。

她翻了个身。枕头底下,暗格。六样。凉的。枕头套里,

床板缝里,铜牌。凉的。"护永宁嫡"。她摸了一下。四个字。凹下去的。

袖子里。三页。并置卷宗。四证总目。四证

采菱在外间翻身。板凳响了。

碧桃的倒座房。烟囱冒着烟。碧桃在里面。暖。看雪。碧桃喜欢雪。白的。干净的。

朔风从窗缝里灌进来。凉。被子三层。暖。

明天。钱氏。交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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