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寒带她进东宫暗室的时候,走的是侧门。不是正殿那条路。侧门窄,只容一人侧身过。阿寒在前面,她在后面。廊上没灯。黑的。脚下的砖凉透了,隔着鞋底都能感觉到寒气往上钻。
暗室在东宫西北角。地底下。台阶十七级。阿寒数过的,她没数,但阿寒说过,十七级。
下了台阶,门是铁包木的。阿寒推开了。里面亮。炉火烧得旺,铜炉比侯府的大两圈。暖气扑面。她脱了斗篷,搭在门口的钉子上。
霍时衍坐在炉边。不是椅子。是蒲团。地上铺了一块毡。他盘腿坐着。面前摆着一张矮案。案上铺了几张纸。她看了一眼,不是奏章。是图。一张画了河道,一张画了几个圈,圈里标了地名。
"坐。"
她走过去。在他对面坐下。也是蒲团。毡子厚。不凉。
"殿下。前天公审的事,结果出来了。"
"嗯。叶柔嘉没到堂。"
"她拒传?"
"不是拒传。是称病。递了病帖。御史台收了病帖,改了日期。二次传票,三天后。"
三天后。又是等。但这次等不怕了。护局令锁着。她出不了城,通不了传,藏不了人。三天后,二次传票,她到也得到,不到也得来。
"那她称病,是真的病了?"
"不是病。是拖。她拖三天,想看看有没有变数。"
"没有变数。殿下的三道令还在。"
"在。她拖不了。三天后,二次传票。不到,拘提。"
她点了一下头。不再说公审的事。看了一眼矮案上的图。
"殿下。这是什么?"
"盐政。"
他伸手把图转了个方向,朝她。她低头看。河道那张画的是两淮盐运的路线。从扬州到汴梁,走运河。沿线标了七个点。每个点旁边写了人名。
"两淮盐运使,周允中。五十三岁。帝的人。不是孤的人。"
"扬州盐运副使呢?"
"赵平。四十一岁。陆怀远的人。"
"陆怀远的人?那算是殿下的人?"
"算。但赵平只管副使,不管正使。周允中卡着。赵平上不去。盐运的账,周允中报户部。户部归叶侍郎审。叶侍郎审完报帝。这条线,从扬州到汴梁,从盐到钱,从钱到帝。每一环,都不是孤的人。"
她看着图。七个点。七个地名。每个地名旁边一个人名。她一个一个看。
"殿下。这张图上,哪几个是殿下的人?"
"两个。赵平。扬州盐运副使。还有一个,泰州盐课司大使,孙元朗。四十岁。陆怀远推荐的。去年上任。"
"两个人。七个点里的两个。其余五个,都不是殿下的?"
"不是。"
"那殿下想怎么落子?"
他拿起另一张图。几个圈的那张。圈里标
每个圈之间画了线。
"孤想动的,是淮安。淮安盐运分司。分司大使,蒋诚。五十五岁。明年致仕。致仕之后,位子空。孤想放一个人进去。"
"谁?"
"陆怀远推荐了一个。兵部的主事。姓方。方谦。三十五岁。在兵部做了六年。懂账。"
"兵部的人。放到盐运分司。殿下,这是跨了部。兵部的人去管盐,帝会问,为什么一个兵部的人去管盐?"
"孤知道。所以孤没动。先放着的。今天叫你来,就是问这件事。"
"问我什么?"
"问你怎么看。这个子,该不该落。怎么落。"
她
扬州有赵平。泰州有孙元朗。淮安空了。通州和汴梁,都不是太子的人。
"殿下。方谦,兵部主事。懂账。跨部。这两个特点,帝会盯。兵部的人去盐运,不正常。帝会查方谦的底。查到了陆怀远,查到了殿下。这个子,不能直接落。"
"那怎么落?"
"殿下。方谦不能从兵部直接调盐运。得绕一步。绕去哪里?绕去通州。通州转运使。通州转运使管的是粮运,不管盐。但通州转运使跟淮安盐运分司有交叉。粮和盐,都走运河。运河上打交道。方谦去通州,待一年。一年之后,从通州转运使调淮安盐运分司。这一步,就不突兀了。从粮到盐,顺理成章。帝不会问。"
霍时衍看着她。炉火映在他脸上。他没笑。但眼睛里有一点亮。
"通州转运使。现在是谁?"
"不知道。殿下说。"
"通州转运使,沈克己。四十八岁。明年满考。考完升或调。如果沈克己升了,通州转运使的位子就空了。方谦补上去。方谦在通州待一年,明年这时候,调淮安。"
"那就得让沈克己明年满考的时候升。殿下能让沈克己升吗?"
"能。沈克己是吏部的人。吏部侍郎赵元恒,跟孤有过几次交谈。不算孤的人,但可以谈。沈克己的考绩,赵元恒能说话。"
"好。那这一步,通州,是中间子。方谦从兵部到通州,从通州到淮安。两年。两年之后,殿下在两淮盐运的路上,就有三个人了。扬州赵平,泰州孙元朗,淮安方谦。三个点。七个点里的三个。"
"三个够吗?"
"不够。但够了第一步。第二步,不是加人。是让这三个人连起来。"
"怎么连?"
"殿下。扬州赵平。泰州孙元朗。淮安方谦。三个人,三个地方。如果三个人各管各的,不连,那还是孤子。帝一查,各个击破。查了赵平,孙元朗和方谦不知道。查了方谦,赵平和孙元朗不受影响。三个孤子,不是棋局。是三个靶子。"
"你的意思是,三个人得咬合。"
"对。得咬合。怎么咬合?不是让他们三个互相认识。互相认识,反而危险。一查全倒。咬合的意思是,三个人之间有一条暗线。这条线,不是人,是事。"
"什么事?"
"账。盐运的账。扬州的盐运账走户部。泰州的盐课账也走户部。淮安的分司账,也走户部。三处的账,全过户部。户部审盐账的人,是叶侍郎。叶侍郎审完报帝。殿下,这条线,从三个点汇到户部,从户部到帝。中间卡着的人,是叶侍郎。"
"叶侍郎。"他的声音低了一点。"叶柔嘉的父亲。"
"对。叶侍郎卡着盐账的审核权。殿下放三个人进去,但账过不了叶侍郎那一关。叶侍郎如果压着账不报,或者改了数目报,殿下那三个人,等于白放。"
"那怎么办?"
"殿下。叶柔嘉的案子,三天后公审。公审的时候,叶侍郎是叶柔嘉的父亲。父亲女儿出了事,叶侍郎在户部的位置,就不稳了。帝会疑。疑了,就会换人。换了人,审核盐账的权就换了手。"
"你是说,叶柔嘉的案子,不仅是你清算的刀。还是盐政暗棋的助力?"
"殿下。叶柔嘉的案子,是我的刀。但这把刀砍下去,不止断叶柔嘉。也断叶侍郎在户部的根。叶侍郎根断了,户部审盐账的位子就空了。空了,殿下放一个人进去。不是兵部的人。是户部的人。一个懂账的人。这个人的任务,不是审盐账。是放盐账过。让赵平、孙元朗、方谦三处的账,顺利过户部,不被压,不被改。"
"你说的这个人,是谁?"
"殿下有人吗?"
他想了一下。炉火噼了一声。火星跳了。灭了。
"有一个人。户部主事,韩正则。三十二岁。三年前进的户部。不是陆怀远的人。是赵元恒推荐进来的。赵元恒的人,算半個孤的人。韩正则懂账。在户部管的是田赋。不管盐。但如果叶侍郎倒了,户部重新分派,韩正则可以争到盐账的审核权。"
"争到之后呢?"
"争到之后,赵平、孙元朗、方谦三处的盐账,过韩正则的手。韩正则放行。三处的人不知道韩正则在替孤盯。韩正则也不知道三处是孤的人。各管各的。但账顺利过了户部。这条线,从扬州、泰州、淮安,汇到户部,从户部报帝。中间不再卡着叶侍郎。卡着的是韩正则。韩正则放行。"
"那军权呢?裴铸、韩崇、赵延年那边的子,跟盐政这边,咬合了吗?"
她摇头。
"殿下。没有。裴铸去雁门。韩崇去凉州。赵延年升徐州。三个人在边关。盐政三个人在两淮。两拨人。两摊子。没有咬合。"
"怎么咬合?"
"殿下。赵延年升了徐州节度使。徐州离两淮近。徐州驻军,管的是漕运沿线的安靖。两淮盐运,走运河。运河的安靖,归徐州管。赵延年的兵,护着运河。运河上走的盐,是赵平、孙元朗、方谦管的。如果赵延年跟这三个人之间有一条线,军权和盐政就咬上了。"
"赵延年跟这三个人,怎么连?"
"不通信。不认识。连的是事。赵延年的兵护运河。运河上走盐。盐是赵平他们管的。赵延年不需要认识赵平。赵延年只需要知道,运河上的盐船,不要出事。出了事,他的兵要管。管了,就跟盐运搭上了。搭上了,军权和盐政就咬合了。不是人连。是事连。"
"事连。"
"对。殿下。两子咬合,不是让人互相认识。是让两摊事搭在一起。军权护运河。盐运走运河。运河是两摊事的交叉点。交叉了,就咬合了。帝查军权,查不到盐政。查盐政,查不到军权。但两摊事搭在一起,一摊动了,另一摊跟着动。帝想各个击破,打不了。因为不是两个人在连。是两摊事在连。事连,查不出。"
霍时衍看着她。看了很久。炉火映在他脸上。暖色。他的嘴角动了一下。不是笑。是往上提了一点。
"明薇。你比孤的幕僚看得清。"
"殿下。我不是比他们看得清。是我跟他们看的不一样。他们看人。我看事。人可以换。事不能换。运河不能搬。盐运不能不走运河。赵延年的兵不能不护运河。这些是死的。死的东西,才靠得住。"
"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这样想的?"
"从查侯府账册的时候。账册上的数目是死的。人可以狡辩。数目不会。两千五百二十两。这个数不会变。人怎么说不重要。数目说了算。"
"那你替孤排一下。盐政暗棋,几步?"
"四步。第一步,方谦调通州转运使。第二步,叶侍郎倒,韩正则接户部盐账审核权。第三步,方谦从通州调淮安盐运分司。第四步,赵延年的徐州兵,护运河沿线盐运。四步。两年。两年之后,军权和盐政咬合。殿下的暗棋,成局。"
"两年。"
"两年。快不了。快了,帝看出来。慢了,夜长梦多。两年,正好。"
"那这两年,孤做什么?"
"等。等第一步走。等沈克己满考。满考了,升了,方谦补通州。这一步,半年。半年之后,叶柔嘉的案子收完了。叶侍郎倒了。韩正则争盐账审核权。又半年。一年之后,方谦从通州调淮安。又是一年。两年。四步。"
"两年里,帝不会察觉?"
"不会。因为殿下不做任何跟盐政有关的事。殿下只做两件事。第一,调兵令。已经批了。裴铸、韩崇、赵延年到位。这是明牌。帝知道了。不疑。第二,侯府。伪亲自溃。这是家事。帝也知道了。不疑。这两件事,跟盐政没有表面上的关系。帝看不到盐政。因为盐政的子,不是殿下直接放的。是陆怀远放的赵平、孙元朗。是赵元恒推荐的韩正则。是沈克己满考之后方谦补缺。每一步,走的都是正途。升迁、考绩、调任。每一步都合规。帝查,查不出。因为每一步都是规矩里的。"
"规矩里的。"
"对。殿下。最大的暗棋,不是藏在暗处的。是藏在规矩里的。规矩里走的子,帝看了也不疑。因为那就是规矩。"
他低头看图。看了很久。炉火旺。暖。她坐在对面。等。
"明薇。"
"嗯。"
"你说的对。孤的盐政布局,跟军权没咬合。这是孤的破绽。你看到了。"
"殿下。不是破绽。是还没走到那一步。殿下先落了军权的子。盐政的子刚要落。两子还没连上。现在连上了。运河。运河是交叉点。殿下之前没看到。"
"孤没看到。你看到了。"
"殿下。我看到了,因为我查了半年的账。查账的人,看什么都是数目和路线。运河是一条路线。盐运走这条路线。军权护这条路线。路线交叉,就是咬合点。我查账的时候,就是这么查的。钱从哪出,走的哪条路,进了谁的手。每一步,都是路线。"
"你把查账的法子,用在盐政上了。"
"对。法子是一样的。事不一样。但路子一样。"
他笑了一下。出了声的。轻的。短的。
"明薇。你替孤排了四步。两年。这两年,孤欠你一个人情。"
"殿下不欠。这是并着走。殿下走前方,我走后方。后方稳了,前方才走得开。盐政是前方的子。我帮殿下看了一眼。看完了,子还是殿下落。我不落子。我只看。"
"你只看。看完了,告诉孤哪步该连。哪步该绕。"
"对。殿下。我是看路的人。走路的是殿下。"
他站起来。走到案前。把两张图卷起来。卷好了。搁在案边。密函也在案上。她看到了。从头到尾,她没碰密函。密函是太子的。她看了图,听了他说的,就够了。密函的细节,不用看。她看的是势,不是字。
"殿下。密函我不看。图我看过了。记在脑子里了。殿下收好。"
他点了一下头。把密函和图一起收了。搁进矮案的暗屉。合上。锁了。钥匙搁在腰间。
"明薇。侯府那边,稳了吗?"
"稳了。伪亲自溃。钱氏露了新破绽。三百两,付叶宅,叶姑娘代转。钱氏亲口承认的。总额从两千五百二十两变两千五百二十两。她交代不了。等她交代。交代了,终收。"
"叶柔嘉呢?"
"三天后。御史台二次传票。她称病不到的话,拘提。到了的话,七证呈堂。她反咬,殿下参议挡。许小姐作保。阿禾作证。三路。齐了。"
"那三天后,孤在御书房拖帝。"
"对。殿下拖帝。我收。并着走。"
他走到暗室门口。铁包木的门。他推开了。台阶。十七级。上面是廊。黑的。
"我送你上去。"
"殿下不用送。阿寒在外面等。"
"送。"
他走在前面。她
真的是十七级。到了廊上。黑的。阿寒在侧门等着。斗篷在她手里。她接了。披上。
出
寒星没有,雪太密了。更漏的声音从远处传来,一下,两下。亥时。
她回头看了一眼东宫侧门。门关了。他站在门里面。隔着门。看不到。但她知道他在。
"殿下。两年。四步。我替殿下看着路。殿下走路。"
门里面没声音。隔了一息,他的声音传出来。闷的。隔着铁包木的门。
"明薇。你瘦了。"
她没接。披紧斗篷。走了。阿寒在前面带路。雪落在斗篷上。沙沙。
回到侯府。芳芜院。碧桃的倒座房,烟囱冒着烟。碧桃在里面。暖。看雪。
她走到桌前。画框后面。取下来。拿出一张白纸。写了几行:
"第十八局。暗棋落子。盐政布局。两淮盐运七个点。太子的人两个。赵平扬州副使。孙元朗泰州盐课司。空一个淮安分司。方谦兵部主事,绕通州转运使,一年后调淮安。四步两年。叶侍郎倒后韩正则接户部盐账审核权。赵延年徐州兵护运河。军权盐政咬合点在运河。事连非人连。推进。登基暗棋向收。"
折好。塞画框后面。挂回去。第五张。
她没去数暗藏。今天不在侯府取东西,不在侯府放东西。暗藏不变。九处。袖子三页。画框后面五张。都跟昨天一样。
走到窗前。夜雪。朔风。更漏从远处来,一下一下。炉火
她关了窗。转身。走到床前。鞋脱了。上床。被子三层。厚的。暖。
"采菱。"
"嗯?"
"三天后。御史台二次传票。叶柔嘉到堂。殿下拖帝。我收。并着走。"
"明白。那,殿下的盐政呢?"
"两年。四步。我替殿下看路。殿下走路。"
"得嘞。那,中馔。"
"一两二钱八。没动。"
"碧桃。"
"好。碧桃暖。碧桃看雪。"
"得嘞。"
她闭上眼。
殿下说:你瘦了。
每次来都说。说了三次了。第一次在墙根下。第二次在正殿。第三次在暗室门口。隔着铁包木的门。闷的。
她翻了个身。枕头底下,暗格。六样。凉的。枕头套里,
床板缝里,
袖子里,三页。并置卷宗。四证总目。四证
画框后面,五张。记录。
全在。
殿下参议。我主持。
两天后。方谦调通州。第一步。沈克己满考。等。
两年。四步。看路的人。走路的人。并着走。
采菱在外间翻身。板凳响了。
碧桃的倒座房。烟囱冒着烟。碧桃在里面。暖。看雪。碧桃喜欢雪。白的。干净的。
她
朔风从窗缝里灌进来。凉。被子三层。暖。
三天后。叶柔嘉。
她伸手摸了一
手缩回来。闭上眼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