更漏滴到第三声的时候，她把最后一样东西从金刚经封皮里取出来了。
反杀录证。阿寒写的。一页。昨夜录的。纸还带着一点折痕，塞在封皮里不到一天，边上微微卷了。
桌上摊着所有东西。她一样一样排。
从左到右。
第一排。四页纸。并置卷宗。四证总目。四证定策卷。终局定策手书。从袖子里取的。四页并排。
第二排。账册三本。永徽元年。二年。三年。从暗格取的。三本并排。旁边搁着钱氏私账。从碧桃箱笼取的。四本并排。
第三排。金刚经封皮里取
毁证录证。口供录状。叶柔嘉亲笔信。反杀录证。八样。从左到右。
三排。摆在桌上。铺满了。
她站在桌前。看着。
第一排是策。四页纸。怎么查的。怎么验的。怎么保的。怎么收的。四步。
第二排是账。四本。钱从哪出的。走了哪条路。进了谁的手。虚列八项。私挪三百两。付叶宅。叶姑娘代转。总额两千五百二十两。
第三排是证。八样。叶柔嘉
毁证录证。口供录状。加上昨夜的反杀录证和叶柔嘉亲笔信。八桩。
全在桌上。
七证已经呈了御史台。但抄件和录证还在。在暗藏里。今天全取出来了。摆着。看一遍。看完了，收回去。明天公审，御史台那边有原件。她这边带抄件和录证。许清婉带保书和终局手书。阿禾跟着许清婉。殿下参议。
她从左看到右。从右看到左。看了一遍。没漏。
她拿起四证总目。上面写了七桩罪。密笺勾结。密令唆使。假信伪造。伪证诬告。旧谋暗害。毁证灭迹。口供作证。七桩。加上昨夜的反杀录证。构陷嫡女失贞。八桩了。
八桩。叶柔嘉。从头到尾。从永徽六年腊月到永徽
每一样都坐实了。
她把四证总目放回去。搁在第一排。四页并排。没乱。
然后她从床板缝里取出了势图。那张大纸。折成窄条塞在缝深处的。展开。四
指向圆心。圆心写着叶柔嘉。旁边小圆写着钱氏。先根后枝。
势图搁在桌上。盖在三排上面。大的。把三排全盖住了。
她站在桌前。看着势图。势图上面是叶柔嘉的名字。下面压着策、账、证三条线。一个名字。压着十六条证据。十六条线。全指向她。
"采菱。"
"嗯？"
"
钱
叶柔嘉到堂。两刀。半天。先根后枝。"
"明白。都准备好了？"
"准
势图一张。全在。明天辰时取账册和分权书去正堂。巳时带四页纸去御史台。反杀录证和叶柔嘉亲笔信，从金刚经封皮取了带去。阿寒那边，刘三和周嫂已经看管在东宫。公审传唤。"
"得嘞。那殿下呢？"
"殿下在御书房拖帝。"
"那殿下什么时候过来？"
"不知道。他说过一句话。时机到了，孤接。"
墙响了。三下。轻的。不是阿寒的节奏。是他的。
她走到窗边。推开一指宽。朔风
他站在墙根下。玄色常服。肩上落了一层雪。厚的。比上次厚。他没拍。抬头。
"殿下。又来了。"
"来看看。"
"看什么？"
"看你准备好了没有。"
"准备好了。全在桌上。殿下看。"
她推开窗。大了一点。他踮了一下脚，从窗户外面看了一眼桌面。势图摊着。盖住了下面三排。他看到了势图。圆心。叶柔嘉。四面合围。旁边小圆。钱氏。
"全了？"
"
势图一张。加上昨晚的反杀录证和叶柔嘉亲笔信。八桩罪。八样证。十六条线。全指向叶柔嘉。"
"钱氏那边呢？"
"伪亲自溃。私账上白纸黑字。付叶宅，三百两，叶姑娘代转。钱氏亲口承认的。总额两千五百二十两。等她交代。交代了，终收。"
"叶柔嘉呢？"
"明天公审。七证呈堂。定策卷。保书。终局手书。阿禾。许小姐。反杀录证。叶柔嘉亲笔信。刘三。周嫂。全是铁的。她反咬，殿下参议挡。许小姐保书挡。阿禾口供挡。她咬不动。"
"那她还能做什么？"
"什么都做不了了。昨晚是她最
她的棋子全
她手里没有人了。"
他没说话。靠着墙。雪落在他肩上。又厚了一点。
"殿下。明天辰时。我在正堂追钱。殿下在御书房拖帝。巳时。御史台公审。殿
"
"嗯。"
"殿下。明天公审的时候，叶柔嘉如果咬我勾结东宫，殿下怎么说？"
"铜牌是孤赐的。老侯爷之功。孤护功臣嫡女。不是她求的。不是干政。孤的意思。她没参与。"
"那帝呢？帝如果追呢？"
"帝不追。帝在御书房。跟孤议兵
三个人的事。议到巳时。议完了，帝没空看御史台。"
"殿下拖到巳时？"
"拖到巳时。公审完了，帝再知道
帝想翻，翻不了。御史台的案，立了就不能撤。"
"那帝会怒。"
"会。但怒完了，帝会想。想了，帝知道，这件事不是孤在背后操盘。是姜明薇自己查的。七证是她翻出来的。保书是许清婉自己写的。阿禾是太傅旧人。每一样，走的都是正途。帝看了，说不出什么。因为每一样都合规。"
"殿下。那帝会不会压公审的结果？"
"不会。叶柔嘉不是朝臣。她是叶侍郎的女儿。叶侍郎在户部，帝能用。但叶柔嘉，帝不在乎。帝在乎的是，谁在查。查到哪。查完了，下一步指向谁。帝怕的是这个。明天公审完了，叶柔嘉倒了。倒了之后，帝会盯你。盯你下一步做什么。"
"殿下。我下一步做什么？"
"歇。"
"歇？"
"歇。叶柔嘉倒了。钱氏交代了。两刀落地。歇。不再查了。不再动了。让帝看到，你查完了就停了。停了，帝就不盯了。不盯了，就放心了。放心了，殿下那边才能继续走暗棋。"
"殿下。那呢？钱氏交代完了，终收。终收完了，再歇？"
"对。收完了，歇。收完了，歇。两个都收完了，歇。歇到帝不盯了为止。"
"那殿下的盐政暗棋呢？"
"等。等帝不盯了。等沈克己满考。等方谦调通州。第一步。半年。半年之后，第二步。叶侍郎倒了，韩正则争盐账
"
"殿下。我替殿下看路。殿下走路。两年。"
"嗯。"
他没走。靠着墙。又站了一会儿。雪落在肩上。厚的。
"明薇。"
"嗯。"
"
孤在御书
参议的时候，孤在。从头到尾，孤在。"
"殿下不是在御书房吗？"
"御书房。议兵部调防。议完了，巳时。孤告退。出御书房。去御史台。参议。帝不会跟。帝在御书房等。等孤回去汇报。孤不去。孤去御史台。帝知道，但不追。因为孤参议御史台公审，是合规的。东宫参议权。帝给过。帝追了，是自己打自己的脸。"
"那殿下从御书房到御史台，多久？"
"一刻钟。快的话，一炷香。"
"那殿下到御史台的时候，公审开始了？"
"
"
"殿下到的时候，她已经咬了？"
"咬了。你接住了。孤到了，挡公的。你挡私的。两条线。"
"那中间那一截，我一个人接？"
"你接得住。"
她没说话。窗
他在墙那边。她在窗这边。中间一道墙。
"殿下。我接得住。"
"嗯。"
"殿下。明天。最后一夜了。"
"嗯。"
"殿下。明天完了。叶柔嘉倒了。钱氏交代了。两刀落地。收了。收完了，歇。歇完了，殿
"
"嗯。"
他没动。又站了一会儿。她看着他的肩。雪。厚的。白的一层。如果再站一刻钟，雪会盖到耳朵。
"殿下。肩上的雪。"
他低头看了一眼。没拍。抬头。
"明薇。"
"嗯。"
"这一刀，孤陪你落。"
六个字。这一刀。孤陪你落。
她在窗这边。他在墙那边。中间一道墙。雪从天上落。落在两个人中间。
她没接话。不是不想接。是不知道接什么。他每次来，说的话不多。但每句都重。铜牌。"护永宁嫡"。时机到了。"孤接"。今晚。"这一刀，孤陪你落。"
三次了。三次话。一次比一次重。
"殿下。明天。辰时。我在正堂。殿下在御书房。巳时。我在御史台。殿下在
殿下陪我落。我落。"
"嗯。"
他转身了。脚步沿着
她关了窗。合上。朔风断了。屋
她走到桌前。势图还摊着。盖住三排。她把势图折好。折成窄条。塞回床板缝。推到深处。跟铜牌并排。两个东西。一铜一纸。不碰。外面看不到。
然后收三排。第一排。四页纸。并置卷宗。四证总目。四证定策卷。终局定策手书。四页。塞
第二排。账册三本。暗格。私账一本。碧桃箱笼。各归各位。
第三排。金刚经封
毁证录证。口供录状。叶柔嘉亲笔信。反杀录证。八样。塞回封皮。缝线没断。撑住了。
全收了。桌空了。干净了。
她走到桌前。画框后面。取下来。拿出一张白纸。写了几行：
"第二十一局。总清
势图一张。八桩罪。十六条线。全指向
殿下说：这一刀，孤陪你落。清算收
"
折好。塞画框后面。挂回去。第八张。
走到桌前。上次抄到"得如是无量福德。"那句没抄完。今天补。
"闻是章句。乃至一念生净信者。须菩提。如来悉知悉见。是诸众生。得如是无量福德。"
抄完了。搁笔。
"一念生净信者。如来悉知悉见。"
他说的。这一刀，孤陪你落。
她写完这行。搁笔。走
更漏滴答。从杂房那边传过来。亥时过了。子时了。
她关了窗。转身。走到床前。鞋脱了。上床。被子三层。厚的。暖。
"采菱。"
"嗯？"
"
账册三本。分权书。从暗格和枕
从袖子取。反杀录证和叶柔嘉亲笔信。从金刚经封皮取。阿寒传唤刘三和周嫂到堂。许小姐带阿禾和保书。殿下参议。"
"明白。那，中馔。"
"一两二钱八。没动。"
"碧桃。"
"好。碧桃暖。碧桃看雪。"
"得嘞。"
她闭上眼。
九处暗藏。暗格六样。藏书阁三样加汇卷。碧桃箱笼八样。资治通鉴封皮三十四张纸。金刚经封皮八样。床框缝一页。炉壁空腔四样。枕头套两样。床板缝两样。袖子四页。画框后面八张。
全在。
钱氏交代。两千五百二十两。终收。
巳时。御史台。公审。叶柔
终局手书。阿禾。许小姐。反杀录证。叶柔嘉亲笔信。刘三。周嫂。殿下参议。收。
两刀。半天。先根后枝。根断枝落。
殿下说：这一刀，孤陪你落。
她翻了个身。枕头底下，暗格。六样。凉的。枕头套里，
床板缝里，
袖子里，四页。并置卷宗。四证总目。四证定策卷。终局定
金刚经
缝线没断。
画框后面。八张。记录。
全在。一条不缺。
采菱在外间翻身。板凳响了。
碧桃的倒座房。烟囱冒着烟。碧桃在里面。暖。碧桃睡了。碧桃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。碧桃只知道雪好看。白的。干净的。
她
朔风从窗缝里灌进来。凉。被子三层。暖。
明天。两刀。半天。
她伸手摸了一
手缩回来。闭上眼。
明天。落刀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