御书房的门从里面闩了。太监总管赵德全站在外面,脸白的。昨夜夜雪没停,地上积了三寸厚。赵德全的鞋湿透了,但他不敢走。
里面在说话。听不太清。但能听到东西砸在案上的声音。响了三次。
第一次是太子进去的时候。太监通报,太子到。帝没说进来。等了半炷香。才说了两个字。进来。
霍时衍推门进去的时候,御书房里只有帝一个人。坐在案后。案上摆着一摞奏章。不是上次的那摞。比上次的厚。炉火烧着。铜炉。但不够暖。朔风从窗缝灌进来,窗纸被风压得往里凹。御书房朝北。冬天最冷的一间。帝每年冬天都在这间。不怕冷。
霍时衍垂手站在案前。没坐。帝没让坐。
"看看。"
帝的手指向案上那一摞奏章。
霍时衍上前一步。拿起最上面一本。翻开。户部的折子。永徽七年十一月初三。叶侍郎上的。内容:侯府嫡女姜氏明薇查核内宅账册,牵涉户部主事孙墨代笔伪证一事。孙墨,户部在册吏员。侯府内宅之乱,已波及户部。
他放下。拿第二本。御史台的折子。十一月初五。御史中丞上的。内容:侯府嫡女呈七证至御史台,立案公审。七证涉及叶侍郎之女叶柔嘉。叶侍郎为朝臣。朝臣之女涉案,御史台请旨定夺。
他放下。拿第三本。兵部的折子。十一月初七。兵部尚书裴铸上的。内容:侯府嫡女持东宫铜牌,调东宫暗卫录证。铜牌为太子所赐。兵部请旨:东宫铜牌可否调暗卫,有无逾制。
三本。三
霍时衍把第三本放回去。没拿第四本。站回案前。垂手。
"看完了?"帝的声音不高。但冷。比朔风冷。
"回父皇。看完了。"
"三本。三
你太子妃未过门的媳妇,一个侯府的内宅女子,搅了三个衙门。"
"父皇。姜氏明薇尚未入东宫。非太子妃。"
"那她是什么?"
"永宁侯府嫡女。"
"永宁侯府嫡女。一个侯府嫡女,查内宅账册,查到了户部头上。呈七证,把御史台搅了。持你的铜牌,调你的暗卫,把兵部也惊了。三个衙门。一个内宅女子。你觉得,这正常?"
"父皇。姜氏明薇查的是侯府内宅账册。孙墨代笔伪证,是孙墨自己涉案。叶柔嘉遣人持伪证赴御史台诬告,是叶柔嘉自己涉案。铜牌是儿臣赐的,护永宁嫡女,因老侯爷在边关替大梁守了几年。功臣嫡女,不可在京中被人构陷。这三件事,各有来由,非姜氏明薇主动波及朝堂。"
帝的手拍了一下案。不重。但在安静的御书房里,响得很。
"各有来由。好。那朕问你。户部的孙墨,是叶柔嘉的人。叶柔嘉是叶侍郎的女儿。叶侍郎在户部。姜氏明薇查到了孙墨,就查到了叶侍郎的门槛。叶侍郎上了折子。御史台要请旨。兵部要问铜牌。三本奏章。三个衙门。全因为一个侯府嫡女查内宅账册查出来的。"
"父皇。侯府内宅之事,不涉朝堂。孙墨代笔,是孙墨受叶柔嘉指使。叶柔嘉是侯府妇,不是朝臣。叶侍郎上了折子,是叶侍郎自己心虚。与姜氏明薇无关。"
"无关?叶侍郎的折子白纸黑字写着,侯府嫡女查账牵涉户部吏员。这不是波及朝堂?"
"父皇。波及朝堂的,不是姜氏明薇。是叶柔嘉。叶柔嘉遣孙墨代笔伪证,遣人赴御史台诬告。是叶柔嘉把侯府内宅的事,往外推的。姜氏明薇查的是内宅。叶柔嘉把内宅的事推到了户部,推到了御史台。姜氏明薇没有波及朝堂。叶柔嘉波及的。"
帝没说话。看着太子。太
"那你告诉朕。叶柔嘉的案子,御史台什么时候审?"
"回父皇。叶柔嘉第一次传票称病未到。二次传票,今日。"
"今日?"
"今日。巳时。"
"朕怎么不知道?"
"御史台公审,非朝会。不需请旨。御史台按律自行审理。东宫参议。合规。"
帝的手搁在案上。没拍。搁着。手指在奏章封皮上点了两下。慢慢的。
"东宫参议。合规。你用朕给你的参议权,替一个侯府嫡女的案子参议。你觉得,这合适?"
"父皇。东宫参议权,是父皇给的。参议御史台公审,是参议权的本分。不因涉案人是侯府嫡女而回避。也不因涉案人是朝臣之女而加重。"
"朕没问你回避不回避。朕问你,合适不合适。"
"父皇。合适。老侯爷在边关替大梁守了几年。功臣嫡女在京城被人构陷。东宫参议,护功臣之后。合适。"
帝的手停了。不点了。搁在案上。没动。
"侯府内乱波及朝臣。你身为储君,是纵容还是无能?"
这句话不一样了。上次问的是"谁给她的东西"。现在问的是"纵容还是无能"。上次是查。现在是罪。纵容是罪。无能也是罪。两个选项。都是罪。
霍时衍的手垂着。没动。脸上没有变化。平的。
"回父皇。既非纵容,亦非无能。侯府伪亲内斗,不涉朝堂。姜氏明薇查的是内宅账册,是家事。叶柔嘉构陷嫡女,也是家事。叶侍郎上折子,是叶侍郎自己心虚。三个衙门的奏章,是叶柔嘉把家事往朝堂推。不是姜氏明薇推的。儿臣没有纵容。也不无能。儿臣赐铜牌,护功臣嫡女。是儿臣该做的。"
"你该做的?"
"该做的。"
帝站起来。慢。从案后走出来。走到太子面前。站住。两个人面对面。帝比太子矮半个头。但太子没有抬头。也没有低头。平视。
"时衍。"
帝叫了他的名字。不叫太子。叫名字。上一次叫名字,是两年前。那次之后,帝给了他参议权。
"父皇。"
"你在替她挡。"
"父皇。儿臣在替功臣之后挡。不是替她挡。"
"功臣之后。老侯爷的功,够他孙女用一辈子的?"
"够。老侯爷守了边关五年。功在社稷。嫡女在京中被人构陷,社稷欠她的。"
"社稷不欠谁的。"
"那儿臣欠。"
帝看着他。看了很久。炉火噼了一声。火星跳了一下。灭了。
"你欠她的。"
"儿臣欠的。"
"为什么?"
"老侯爷在边关守的时候,儿臣在东宫。五年。没有去过边关。没有帮过老侯爷。老侯爷替大梁挡了五年。儿臣在东宫安坐五年。这份功,儿臣欠的。他的嫡女在京城被人构陷,儿臣不挡,谁挡?"
帝没说话。退了一步。退回案后。坐下了。手搁在案上。搁着。没动。
"你出去吧。"
"父皇。今日巳时。御史台公审。儿臣参议。"
"朕知道。出去。"
霍时衍行礼。转身。走到门口。推门。出去了。
门关了。帝坐在案后。三本奏章搁
赵德全在外面看到太子出来,赶紧行礼。太子没看他。脚步沿着
赵德全推开门缝看了一眼。帝坐在案后。脸黑的。手在案上搁着。没动。炉火烧着。暖。但帝的脸不暖。
赵德全轻轻关上门。退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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侯府。芳芜院。
她开门。阿寒蹲在墙头。脸上有雪。今早的雪。不是昨夜的。新的。
"殿下让我来传话。"
"说。"
"今早辰时。帝召殿下入御书房。帝案上摆了三本奏章。户部叶侍郎的。御史台御史中丞的。兵部裴铸的。三个衙门。"
"三本。比上次多了。"
"多。上次帝案上有几封户部的。这次三
全因为侯府的事上的折子。"
"帝说了什么?"
"帝问了殿下。侯府内乱波及朝臣,是纵容还是无能。"
"纵容还是无能。"她重复了一遍。
"殿下说,侯府伪亲内斗,不涉朝堂。帝没接。帝站起来,走到殿下面前。叫了殿下的名字。时衍。"
"帝叫了名字。"
"殿下说,帝叫名字,上次还是两年前。给了参议权那次。这次又叫了。叫了之后,帝说了一句'你在替她挡'。殿下说,不是替她挡,是替功臣之后挡。老侯爷守边关五年。儿臣欠的。"
"殿下怎么说欠的?"
"殿下说,老侯爷在边关守的时候,儿臣在东宫安坐五年。这份功,儿臣欠的。他的嫡女在京城被人构陷,儿臣不挡谁挡。帝听完退了。说了一句'你出去吧'。殿下出来了。"
"帝放殿下出来了?"
"放出来了。但帝没说'朕准了'。没说参议准了。也没说不准。就说了'出去'。"
"那参议权呢?今天巳时公审。殿下参议。帝没说不准?"
"没说不准。但也没说准。殿下说,帝没说不准,就是默许。参议权是帝给的。给了就是给了。不收回,就不用请旨。殿下巳时去御史台参议。合规。"
"那帝会不会在巳时之前收回参议权?"
"殿下说不会。帝收回参议权,得有理由。理由是东宫纵容内乱。但殿下说了,侯府内宅不涉朝堂。帝没驳。没驳就是认了。认了,就没有理由收权。"
"那帝会不会用别的法子?"
"殿下说会。帝不会直接收权。帝会做别的。比如公审的时候派人到御史台旁听。或者让赵德全传话给御史中丞,说帝关注此案。帝一关注,御史台就不敢随便判。不敢判,就拖。拖,就是帝的刀。"
"那怎么办?"
"殿下说,不能拖。今天。巳时。必须公审。必须判。判了,帝再关注也晚了。案立了。人倒了。帝想翻,翻不了。殿下让属下传话:今天。巳时。必须落刀。不能等帝的下一道旨意。赶在帝旨前落地。一刀不留。"
她站
昨夜的雪还没化。新的雪又落上了。白的一层。厚的。
"阿寒。帝今天的力度,比上次大了。"
"大。上次问的是谁给她的东西。这次问的是纵容还是无能。上次暗线。这次当面。当面叫了殿下的名字。走到了殿下面前。面对面。"
"帝叫名字,是什么意思?"
"殿下说,帝叫名字是拉近关系。拉近距离,让殿下松懈。松懈了,会说漏嘴。帝不是真要叫名字。是要殿下放松。"
"殿下松懈了吗?"
"殿下说没有。"
"那帝下一步呢?"
"殿下说,帝今天不会再动。帝放殿下出来了,就是今天不动。今天不动,是因为帝在等。等公审的结果。公审完了,帝再决定下一步。所以殿下说,公审必须在今天。今天过了,帝的下一步就来了。比今天狠。今天叫名字。下一步,可能是收参议权。或者更狠的,换御史中丞。换了主审人,公审结果就不一样了。"
"那必须赶在帝的下一
"
"对。殿下说的。赶在帝旨前落地。一刀不留。"
"呢?追钱。钱氏。"
"殿下说,一起。辰时追钱。巳时公审。两刀。半天。赶在帝旨前。"
"
你在外面守着。殿下呢?"
"殿下从御书房出来,直接去御史台。不回东宫。不换衣服。直接去。到了御史台等。等巳时。"
"殿下不回东宫?帝会不会疑?"
"殿下说,帝说了'出去'。去哪,帝没说。没说就是不管。不管,殿下去哪都行。去御史台参议。合规。帝追不上。"
"好。阿寒。你去正堂外
钱氏交代。然
"
"明白。属下守正堂。之后属下传唤刘三和周嫂到御史台公堂。属下在御史台外围。"
"好。去吧。"
阿寒翻墙走了。
她走到桌前。从暗格取出账册三本。永徽元年。二年。三年。从枕头套取出分权书。两样。搁
她走到桌前。从封皮侧面取出反杀录证和叶柔嘉亲笔信。两样。搁在桌上。跟袖子里四页纸并排。
桌上。账册三本。分权书一份。反杀录证一页。叶柔嘉亲笔信一封。四页纸。并置卷宗。四证总目。四证定策卷。终局定策手书。八样。全在。
"采菱。辰时。正堂。账册三本。分权书。从暗格和枕头套取了。巳时。御史台。四页纸从袖子取。反杀录证和叶柔嘉亲笔信从金刚经封皮取了。全了。"
"明白。暗格呢?"
"暗格从六样变三样。私印三枚没取。搁着。金刚经封皮从八样变六样。枕头套从两样变一样。手谕。其余不变。"
"记了。暗格六变三。金刚经封皮八变六。枕头套两变一。九处不变。袖子四页不变。画框后面八张不变。"
"对。"
她走到桌前。画框后面。取下来。拿出一张白纸。写了几行:
"第二十二局。帝锋逼宫。帝当面质问太子。三本奏章。户部叶侍郎。御史台御史中丞。兵部裴铸。帝问:纵容还是无能。殿下以家事不涉朝堂挡。帝叫名字。时衍。走到殿下面前。殿下以老侯爷之功挡。帝放行。参议权未收。但帝锋升级。帝在等公审结果。今日巳时必须落地。赶在帝旨前。一刀不留。F10推进。向收。"
折好。塞画框后面。挂回去。第九张。
换衣服。深青褙子。正的。簪银簪。袖子里四页。并置卷宗。四证总目。四证定策卷。终局定策手书。四页。贴身。怀里揣反杀录证和叶柔嘉亲笔信。两样。不鼓。
"
"
"得嘞。"
她出了芳芜院。翠屏在外
"小姐。今天两刀。"
"两刀。半天。先根后枝。赶在帝旨前。"
翠屏把伞举高了。雪落在伞面上。沙沙。响。
"走吧。"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