钱氏签完字的时候,手抖得握不住笔。采菱递了一张纸巾过去。钱氏没接。擦了一下嘴角。嘴角有口水。吓的。
书面交代。白纸黑字。两千五百二十两。永徽元年至三年。八项虚列。付叶宅三百两。叶姑娘代转。末
按在名字旁边。圆的。
姜仲礼看了。点头。姜仲义看了。点头。旁支女眷两个看了。低头。认了。
"母亲。签了就定了。明天。旁支族老画押。认定文书。后天。御史台备案。三天。完了。"
钱氏没说话。攥着那张纸巾。手还在抖。周嫂扶着她出了正堂。走了。
第一天。成了。
回到芳芜院。采菱把钱氏书面交代收好。搁暗格。暗格原来六样。账册三本。私印三枚。加一份书面交代。七样。暗格满了。合上。
"采菱。暗格从六样变七样。加了钱氏书面交代。九处不变。其余不变。"
"记了。暗格六变七。"
她坐到桌前。倒了杯水。凉的。喝了一口。喉头冷。但舒服。今天说了太多话。嗓子干。
天没黑。申时末。冬阳从西窗斜进来。照在桌上。白的。没有暖意。但比早上亮了一点。朔风还在。刮的。窗纸响。
墙响了。三下。阿寒的。
采菱去开门。阿寒蹲在墙头。今天没带雪。干冷。嘴唇紫的。跟昨晚一样。但眼睛亮。有话要说。
"阿寒。进来。"
阿寒
阿寒从来不坐。站着说话。
"姜姑娘。叶柔嘉的事。"
"她怎么了?"
"出来了。"
她把杯子放下。"出来了?她不是收押待判吗?"
"叶侍郎递了保释文书。说叶柔嘉体弱。不宜久押。愿以叶侍郎官身作保。交保看管。软禁在叶府别院。待最终判决。"
"御史台准了?"
"准了。叶柔嘉的案子,公审完了,立案了。但最终判刑,要走流程。判刑之前,可以交保。叶侍郎是朝臣。官身作保。御史台不好驳。就准了。昨天放的。放到了叶府别院。软禁。"
"软禁。门口有人守吗?"
"有。御史台派了两个差役。守门。但只守门。不管里面。里面叶柔嘉自己待着。叶侍郎派了一个婆子伺候。"
"那她里面干什么?"
"今天属下盯了一天。辰时到酉时。属下在叶府别院外面的矮墙后头。盯了一整天。"
"看到什么了?"
"姜姑娘。属下先说一件事。殿下今天上午从御书房出来之后,没回东宫。直接去了军机房。殿下传话给属下,说叶柔嘉出来了,让属下盯紧。属下从辰时盯到酉时。午时之前,叶柔嘉没动。坐在别院堂屋里。没出来。婆子送了饭进去。吃了。吃了半碗。剩了半碗。午时之后,她动了。"
"动了。干什么?"
"她从堂屋里搬了一个铜盆出来。搁在院子里。然后回屋。拿了一摞纸出来。不是空纸。是写过的纸。旧纸。她把纸一张一张往铜盆里扔。烧。"
"烧信。"
"对。烧信。属下在矮墙外面看。看不太清纸上的字。但她一张一张地烧。烧了十几张。烧完了。灰落在铜盆里。她把灰搅碎了。搅成粉末。倒进花坛的土里。搅了。用手指搅的。搅完了洗手。洗了两遍。"
"她烧的是什么?"
"属下不知道。旧信。写过的纸。但她烧的时候,有一张没烧透。风吹到了矮墙边。属下捡了。"
阿寒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。纸。烧了一半的。另一半还在。焦的边。黄的黑的。她接过来。凑到灯前。
残纸。烧了一半。剩了下半截。字还在。叶柔嘉的字。瘦长。撇长捺短。后半截:
"……以此信为凭。柔嘉受胁迫。非自愿。姜氏明薇以铜牌压我。以暗卫逼我。以账册构我。我所行之事,皆非本意。求大人明鉴。柔嘉叩。"
她看完了。把残纸放在桌上。
"阿寒。她在造伪证。"
"对。她烧的十几张,应该都是这种信。写好了。烧了。但她不是烧旧信。她是在烧写坏的废稿。她写了好几版。不满意。烧了重写。最后定稿的那一版,她没烧。留了。"
"她留了定稿。在哪?"
"在别院堂屋里。她写完了定稿,搁在桌上。没藏。然后出了堂屋。在院子里坐了
然后回屋。把定稿收起来了。收在枕头底下。属下看到她塞的。"
"她造的伪证。内容是受我胁迫。以铜牌压她。以暗卫逼她。以账册构她。她说她所行之事皆非本意。求大人明鉴。"
"对。这一套,苦肉计。"
"阿寒。你说她在烧废稿。她写了好几版。你怎么知道是废稿?"
"因为她写的时候,属下在矮墙
扔
写了四五回。最后一回,
搁在桌上。满意了。然后出去坐了一刻钟。回来。收枕头底下。"
"她满意了。说明定稿了。定稿了,下一步。她要把这封信送出去。送给谁?"
"御史台。或者。帝。"
"她要送给帝?"
"姜姑娘。叶柔嘉的案子,御史台立案了。但她交保看管在叶府别院。她如果要翻案,走御史台没用。御史台立的案,她翻不了。她只能走帝。帝的旨意还没下发。如果她这时候把这封信送到帝手里。帝一看。叶柔嘉说她是被胁迫的。不是自愿的。铜牌是姜明薇拿东宫的势压她。暗卫是东宫的人。账册是姜明薇伪造的。帝会信吗?"
"帝会信。因为帝本来就觉得我背后有东宫。叶柔嘉这封信,正好对了帝的胃口。帝拿到这封信,就有
叶柔嘉是被胁迫的。我是胁迫者。帝的旨意,有了佐证。"
"姜姑娘。那怎么办?她信在枕头底下。还没送出去。"
"阿寒。她还没送出去。说明她在等。等什么?等一个时机。她刚出来。软禁。门口有差役。她出不了门。她要送信,得靠人。靠谁?叶侍郎。叶侍郎下次来看她的时候,她把信交给叶侍郎。叶侍郎替她送。"
"叶侍郎什么时候来?"
"不知道。但不会太久。她刚出来。叶侍郎保她出来的。一定会来看她。来了。她交信。叶侍郎带走。送。送到帝手里。帝下旨。全完。"
"姜姑娘。那怎么办?"
她把残纸折好。搁在桌上。走到窗前。推了一指宽。朔风
末路之人必走极端。上次失贞局。是直接攻击。构陷。这次不一样了。这次是自损。她把自己说成受害者。苦肉计。把自己摘出来。把罪推到我身上。
这是反派末路最后一张牌。穿书的时候写过太多这种桥段。反派最后一定打苦肉计。因为苦肉计有两个好处。第一,博同情。她成了受害者。别人看她,就不是罪犯,是可怜人。第二,乱清算。她说是被胁迫的。那她犯的罪,就不算她的。算我的。我成了胁迫者。她成了被迫的。
但苦肉计有一个致命破绽。造伪证。伪证是假的。假的就会被拆穿。拆穿了,不是翻案。是罪加一等。构陷。伪造。妨碍司法。
"阿寒。她造伪证。全过程。你录了吗?"
"录了。属下在矮墙后面。写了。一页。她
收枕
跟之前录证一个法子。暗卫甲。东宫在册。编了号。"
阿寒从怀里掏出
她接过来。看
清清楚楚。跟之前毁证录证一个格式。
"
她的定稿。在枕头底下。你能取出来吗?"
"能。但什么时候取?"
"不取。"
阿寒愣了。"不取?"
"不取。让她留着。让她交给叶侍郎。让叶侍郎送。"
"姜姑娘。让她送出去?送到了帝手里怎么办?"
"送不到。"
"为什么?"
"因为叶侍郎来的时候。我会到。"
阿寒的眉头皱了一下。"姜姑娘去叶府别院?"
"不去。我去不了。门口有差役。我进不去。但我能让叶侍郎来不了。"
"怎么让叶侍郎来不了?"
"阿寒。叶侍郎是朝臣。朝臣的行踪,殿下能查。殿下查叶侍郎的行踪。叶侍郎什么时候去叶府别院看叶柔嘉。殿下提前知道。知道了,告诉我。我在叶侍郎去之前,让御史台的人到。"
"御史台的人?"
"御史台管的案子。交保看管期间,叶柔嘉如果要递交任何文书,必须经过御史台。这是保释的规矩。叶侍郎来看她,不是问题。但叶侍郎带走任何东西,必须经过差役检查。差役是御史台的人。"
"差役会检查叶侍郎带走的东西?"
"不会。因为叶侍郎是朝臣。差役不敢拦朝臣。但如果有人提前告诉差役,说叶柔嘉在造伪证。差役就会查。"
"谁告诉差役?"
"御史台左丞。公审的时候,左丞主审。他立的案。他不想案被翻。我告诉左丞,叶柔嘉在保释期间伪造证据。左丞一定会查。因为叶柔嘉翻案,就是打左丞的脸。左丞不会让自己的脸被打。"
"那左丞什么时候查?"
"叶侍郎来的时候。左丞派人到叶府别院。当场查。查枕
加上阿寒你的录证。她造伪证的
她翻不了。"
"那叶侍郎呢?叶侍郎如果提前来了呢?没等殿下查到行踪就来了。"
"阿寒。殿下盯军权。帝也在盯殿下。殿下不方便直接查叶侍郎。但阿寒你可以。你盯叶府别院。叶侍郎来了,你就知道了。知道了,传话给我。我去找左丞。左丞派人。同一天。叶侍郎前脚到,左丞的人后脚到。当场查。"
"那如果叶侍郎今天就来了呢?今天属下走的时候,叶侍郎没来。但晚上可能来。"
"晚上你回去。继续盯。叶侍郎来了,立刻传话。我连夜找左丞。"
"属下今晚回叶府别院。继续盯。"
"阿寒。录证给我。残纸也给我。两样。我存。"
阿寒把录证和残纸都递过来。两样。
烧了一半的。两样。
"阿寒。你说她烧了十几张废稿。废稿全烧成灰了。搅进花坛土里了。对不对?"
"对。灰搅进土了。搅不出来了。"
"那花坛的土。能不能取一点?"
阿寒的眉头皱了一下。"取土?"
"取土。灰里有墨。墨里有字。搅碎了。但纸灰和土不一样。纸灰黑。土黄。混在一起。看得出来。取一捧土。如果里面有纸灰的痕迹。证明她烧过东西。烧的不是旧信。是她自己写的废稿。废稿的内容,跟定稿一样。证明她反复写了好多遍。反复写。说明她在伪造。不是随手写的。是精心构造的。精心构造的伪证。罪加一等。"
阿寒看了她两息。"姜姑娘。属下回去。取一捧土。装个纸袋。带过来。"
"
全是铁的。"
"那这三样,姜姑娘搁哪?"
"录证。金刚
残纸和花坛土。碧
碧桃箱笼大。装得下。"
"明白。属下今晚取了土。明天送过来。"
"好。阿寒。今晚盯着叶府别院。叶侍郎来了。立刻传话。"
"明白。属下告退。"
阿寒翻墙走了。
她关了窗。走到桌前。录证搁在桌上。残纸搁在旁边。两样。
采菱过来。"小姐。录证搁金刚经封皮?"
"搁。六样变七样。"
采菱把金刚经摊开。从封皮侧面的缝里
封皮鼓了一点。缝线没断。撑得住。
"残纸呢?"
"搁碧桃箱笼。等阿寒明天把花坛土送来。一起搁。碧桃箱笼从八样变十样。今晚先搁残纸。八样变九样。明天加花坛土。九变十。"
采菱把残纸收好。搁在碧桃箱笼里。九样了。
"采菱。金刚经封皮六变七。碧桃箱笼八变九。九处不变。袖子四页不变。画框后面十一张不变。"
"记了。金刚经封皮七样。碧桃箱笼九样。"
她走到桌前。画框后面。取下来。拿出一张白纸。写了几行:
"第二十五局。末路疯咬。叶柔嘉交保出狱。软禁叶府别院。造伪证。苦肉计。自述受姜明薇胁迫。非自愿。铜牌压她。暗卫逼她。账册构她。烧废稿十余张。定稿藏枕头底下。阿寒录全过程。一页录证。半截残纸。一捧花坛土待取。三样铁证。反设陷阱。等叶侍郎来。御史台左丞当场查。伪证变自证其罪。推进。叶柔嘉末路。向收。只差最后一揭。"
折好。塞画框后面。挂回去。第十二张。
走到桌前。上次抄到"若取非法相。即著我人众生寿者。"
下一句:
"是故不应取法。不应取非法。以是义故。如来常说。汝等比丘。知我说法。如筏喻者。法尚应舍。何况非法。"
"不应取法。不应取非法。"
法不该取。非法也不该取。叶柔嘉取了非法。她伪造证据。伪造的就是非法。非法的东西,不该留。留了,就是罪。她留了。留了就是自证其罪。
不取法。不取非法。不执著于任何一端。
她不跟叶柔嘉正面碰。不破她的局。让她送。送到半路,截。截了,伪证变铁证。她的苦肉计,反成她的墓志铭。
她写完这行。搁笔。
"采菱。"
"嗯?"
"今天。第一天。钱氏书面交代。签字画押了。暗格七样了。第二天。明天。旁支族老画押。认定文书。后天。第三天。御史台备案。三天。钉死。"
"那叶柔嘉这边呢?"
"叶柔嘉。阿寒今晚盯着。叶侍郎来了。传话。我
她翻不了。"
"那这两条线什么时候碰在一起?"
"。叶柔嘉的案子。最终公审。所有证据。全呈。七证。反杀录证。叶柔嘉亲笔信。加上这次的伪
她翻不了。她的苦肉计。反成她的自证其罪。最后一揭。"
"得嘞。那,中馔。"
"一两二钱八。没动。"
"碧桃。"
"好。碧桃暖。碧桃看天。碧桃明天能戴手套了。"
"得嘞。"
她走到窗前。推
她关了窗。转身。走到床前。鞋脱了。上床。被子三层。厚的。暖。
九处暗藏。暗格七样。藏书阁三样加汇卷。碧桃箱笼九样。资治通鉴封皮三十四张纸。金刚经封皮七样。床框缝一页。炉壁空腔五样。枕头套两样。床板缝两样。袖子四页。画框后面十二张。
全在。
叶柔嘉。末路了。苦肉计。最后一招。她造伪证。我录了。她烧废稿。我捡了残纸。她搅灰进土。我明天取土。她藏定稿在枕头底下。我等叶侍郎来。来了。左丞当场查。三样铁证。她翻不了。
。三天。钱氏。书面交代。明天旁支画押。后天御史台备案。
。叶柔嘉。最终公审。七证。反杀录证。叶柔嘉亲笔信。伪
最后一揭。
两条线。并着走。
采菱在外间翻身。板凳响了。
碧桃的倒座房。烟囱冒着烟。碧桃在里面。暖。碧桃明天能戴手套了。两只。补好了。碧桃不知道叶柔嘉在别院里烧信。碧桃只知道天晴了。好看。
她闭上眼。
明天。阿寒取土。旁支族老画押。两条线。一起走。
她伸手摸了一
手缩回来。
明天。画押。取土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