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傅府别院墙角那株老梅开了第一枝,白瓣薄蕊,半透明的颜色,远远看像枝头上落了一层霜。姜明薇跟着春苔进了花厅,许清婉正坐在炉边烤火,手边搁着一壶热茶。银簪换成了玉簪,白的,素净——太傅生前给她留的。
"坐吧。"许清婉抬了抬下巴示意她坐到对面,语气比往常郑重了些。
姜明薇坐下来,先说正事:"收了。前天御史台备的案,左丞认了,叶柔嘉案和钱氏案并案处理。叶柔嘉主犯,钱氏从犯,两条线并到一起了。"
许清婉点了下头,没接话,反而伸手去够案上一个布包。巴掌大,深色布面,扎着口。她把布包推到姜明薇面前,动作很慢,像是推了半天。
"打开看看。"
姜明薇解开扎口,里面两样东西。第一样是一叠纸,三页,字迹不算工整但一笔一画写得很清楚——不是阿寒的字。她翻了一下,第一页顶上写着"阿禾二次口供,永徽七年冬"。
"阿禾的?"她抬头看许清婉。
"阿禾识字,我爹教她的。"许清婉的声音不高,一个字一个字往外送,很稳。"你先看完再说。"
姜明薇低头看了下去。第一页开头写的是永徽三年正月的事:叶柔嘉带了个陈婆子来太傅府,说是宫里供的沉香,点了安神,专门送了个熏炉过来。阿禾收了炉,搁在花厅里。二月初一陈婆子又来换香,阿禾闻了一下,觉得味道不对,不是沉香,但她说不上来是什么,也没声张。
第二页写得短:二月初一到初七,太傅每天进花厅待一个时辰。初七出来的时候脸烧得通红,咳了半个时辰。太傅叫阿禾把熏炉撤了,没说原因,但阿禾说太傅什么都知道。初八太傅自己把花厅的熏炉拿到书房,拿白绢擦了炉壁内沿,擦下来一层黄灰。太傅把白绢折好收进书房暗屉,跟阿禾说了一句——"阿禾,这个东西,你以后用得上。"
第三页最短:太傅走后,阿禾收拾书房,白绢还在暗屉里,没动过,搁了三年。永徽七年秋阿禾跟你说了熏炉的经过,但没提白绢,因为她当时不知道白绢有什么用。后来她想通了——白绢上擦的是炉壁内的残灰,灰还在,就能验,验了就知道叶柔嘉往熏炉里加了什么。
"所以白绢也在?"姜明薇翻完三页口供,看向布包里第二样东西。
许清婉把第二样东西从布包底部取出来,搁在案上。一块白绢,折着,旧了,边角发黄磨损,但完整。展开来,上面一层灰,黄的,干了,颜色还在。
"这就是太傅擦的那块。"许清婉盯着白绢看了两息,然后把目光收回来。"我找大夫验过了。沉香烧出来的灰是棕色的,不是黄的。黄色的是硫磺粉掺了雄黄——雄黄确实安神,但量大了伤肺。我爹那六天每天在花厅待一个时辰,闻了六天,肺就坏了。"
姜明薇没说话。她脑子里转得很快,把这条线和之前掌握的证据往一起拼。旧谋、阿禾一次口供,现在加上二次口供和白绢——物证链补齐了。叶柔嘉往熏炉里加东西这件事,从阿禾的旁证变成了有实物、有口供、有医验的铁案。
"清婉,这一条要是呈上去,叶柔嘉的罪就不止构陷和伪造了。"她把话挑明了说。"这伤的是太傅的肺。太傅的身子从那之后垮的,走的根子在那六天。"
"我知道。"许清婉的声音还是稳的,但手搁在膝盖上攥了一下。"不是直接死因,我爹是病走的。但病的根子在她。所以我犹豫了很久——这一条出去,叶柔嘉就不是收押待判了,是死罪。"
"那你为什么现在拿出来?"
"因为。"许清婉看着她。"你说过,最后一揭要揭叶柔嘉的真面目。可如果真面目只到构陷嫡女、伪造证据,她判个流放也就到头了。只有把害命这条亮出来,才算全揭。她不只是害你,她害了我爹。这两条加在一起,才是她的真面目。"
姜明薇点了下头,没说什么。她端起茶盏喝了一口,茶已经温了。她心里在算——许清婉递这个证,风险不小。太傅之女递父亲被害的证据,旁人会说她挟私报仇,不是为了公道。这一条出去,她以后在京城的名声就不好说了。
"你想清楚了?"
"想清楚了。"
"你知道这一条出去,你不只是同盟了。你是证人,是受害者家属,是太傅之女——四个身份全压上去。以后嫁人都不好嫁,朝臣怕沾。"
"我知道。"许清婉说这话的时候没躲也没让,语气平平的,像在说今天天气怎么样。
"那你图什么?"
"明薇,你跟我说过一句话。你说清誉不是护出来的,是用出来的。我爹在的时候也跟我说过——清婉,你这一辈子会遇到两种人,借的,换的,还有一种,不借不换,站在一起的。我认了那个人是你。手足不是叫出来的,是做出来的。上次我说了,这次我做。这是我能做的最后一件。"
姜明薇看着她,半晌没出声。花厅里炉火烧着,偶尔噼一声,火星跳一下。窗外老梅枝头那朵白瓣被风吹得晃了晃,没落。
"行。"她开口了,声音不高但稳。"我收。"
许清婉这时候从案下又取出一页纸,推过来。"还有这个。"
姜明薇拿起来一看,是许清婉的字,一笔一画写的:
"太傅之女许清婉,终证清誉书。永徽七年冬,清婉以清誉押注——阿禾二次口供三页,物证三样,白绢、熏炉、口供,全为实。若此证有假,清婉愿同罪。"
末尾画了押,红色拇指印,圆的。按下去的时候用力很重,纸面上留了一圈纹路。
"你把清誉押上去了。"
"押了。"
"清婉,你知道用这条,叶柔嘉就是死罪。"
"我知道。"
"你也知道,这一条出来,你是太傅之女递父亲被害的证,以后——"
"明薇。"许清婉打断她,头一次打断人说话。"我刚才说了,想清楚了。你要是再问我一遍,我今天就白来了。"
姜明薇把终证清誉书折好,和白绢、阿禾三页口供收在一起。三样东西,不厚,但沉。
"白绢和终证清誉书我搁枕头套。枕头套原来两样,手谕和分权书,加上这两样变四样。阿禾二次口供三页,我送藏书阁——那边原来六样,加三页变九样。藏书阁大,放得下。"
"你定就行。"
"定了。"她把三样东西收进怀里,站起来。"清婉,全呈。七证、反杀录证、叶柔嘉亲笔信、伪证录证、残纸、花坛土、左丞当场拿到的定稿、诛心图谱、白绢、阿禾二次口供、终证清誉书——全部。最后一揭,叶柔嘉无路可逃。"
"好。"
"你做的这些不是声援,不是同盟。是同在。"
"我说过。同在。"许清婉也站了起来,玉簪在炉光里晃了一下。
姜明薇走到门口,回头看了她一眼。许清婉还站在炉边,没动,手搁在膝盖上。花厅里那枝寒梅插在青瓷瓶里,白的,瓣薄,半透明。
"完了,一起歇。"
"好,一起歇。"
出了太傅府别院,采菱在外面等着,手里牵着马车缰绳。稀雪飘着,碎的,被风一吹散开,落在斗篷上星星点点。比前几天的雪小多了,朔风也轻了些,冬阳从云缝里漏下来一缕,照在雪地上泛着白光。
回侯府路上,采菱一边赶车一边问:"小姐,许小姐给您什么了?说了半天。"
"三样东西。一个口供,一个物证,一份清誉书。都是要用的。"
"那叶柔嘉那边是不是彻底跑不了了?"
"跑不了了。"
"好嘞。"
回到芳芜院,碧桃的倒座房烟囱冒着烟。碧桃在里面戴着两只补好的手套,也不知道在忙什么,隔着窗户能看到她在灯下翻什么东西。
姜明薇进了屋,先把白绢和终证清誉书塞进枕头套。手谕、分权书、白绢、终证清誉书,四样了,薄的,不鼓。阿禾二次口供三页明天一早送藏书阁。
"采菱,枕头套两样变四样。明天藏书阁六样加三页变九样。其余不变。"
"记了。枕头套二变四,藏书阁明天六变九。"采菱应了一声,又补了句,"那暗格八样、碧桃箱笼十样、资治通鉴封皮三十四张纸、金刚经封皮八样、床框缝一页、炉壁空腔五样、枕头套四样、床板缝三样,九处不变。袖子四页不变。"
"对。"
她走到桌前,从画框后面取出一张白纸,写了这几行:
"第二十八局。清婉终证。许清婉递终证人证——阿禾二次口供三页,白绢物证,终证清誉书。太傅三年前擦了炉壁黄灰留着的,大夫验过,硫磺掺雄黄,伤肺。太傅走的根子在这六天。叶柔嘉害命坐实。许清婉以清誉押注,若证有假愿同罪。同盟如手足至顶。推进,向收。万无一失。"
折好,塞进画框后面,挂回去。第十五张。
金刚经摊在桌上,上次抄到"阿罗汉,名为不来,实无来,是故阿罗汉道"。她蘸了墨,接着往下抄:
"须菩提,于意云何,如来在燃灯佛所,于法有所得不?"
"不也,世尊。如来在燃灯佛所,于法实无所得。"
于法实无所得。不执着于得失。许清婉不执着于清誉,她把清誉用出去了。用出去的清誉才是清誉,护着的不是。
她搁了笔,走到窗前推开一指缝。稀雪还在飘,碎碎的。远处屋脊上落了一层薄白。炉火旺,暖意从脚底往上走。
"采菱。"
"嗯?"
"明天一早把阿禾口供送藏书阁,然后等阿寒来传话。殿下说什么时候动,阿寒来了就是时候了。"
"没动。"
"碧桃呢?"
"八百七十六文,过冬。手套两只都补好了,今天戴上了。炭够,被子三层,暖和。"
"好。碧桃暖。"
她关了窗,走到床前脱了鞋上床。被子三层,厚的,暖。枕头底下四样东西贴着后脑勺,薄的,不硌。白绢上那层黄灰干了三年,颜色还在——太傅留的。
远处更鼓响了两下,亥时了。采菱在外间翻了个身,板凳嘎吱一声。碧桃那边烟囱还冒着烟,她大概还在灯下看窗外的天。
姜明薇伸手摸了一下袖子,四页纸贴身搁着,凉的,在。
明天。送口供。等阿寒。,最后一刀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