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房姜仲礼到正堂的时候,天还没大亮。他穿得齐整,玄色直裰,头上束了巾,像是专门收拾过的。五房姜仲义比他晚到一炷香,进门先搓手,嘴里哈着白气:"冻死了,今天这风比昨天还硬。"
姜明薇已经在正堂里等着了。采菱在旁边添炭,炉火烧了一阵,屋里才暖起来。她面前案上摆着两样东西:左边是账册三本,永徽元年、二年、三年,从暗格里取出来的;右边是旁支认定文书,上面四个红色拇指印,三房、五房和两个旁支女眷的画押。
"二小姐,人都到齐了。"采菱过来说了一声。
今天正堂里来了不少人。三房姜仲礼、五房姜仲义各自带了自家儿子。旁支还有两个远房叔伯,一个叫姜伯岭,是永宁侯的堂兄,在族中辈分高;另一个叫姜伯崖,跟姜伯岭同辈。这几位都是族中有头有脸的,凑在一起就是旁支联名的基本盘。
姜仲礼坐下后看了一眼案上的账册,问姜明薇:"二小姐,联名书我们几个签了,什么时候动手?"
"就今天。"姜明薇说。"御史台那边的案子已经备了案,钱氏并案从犯,叶柔嘉主犯,都定了。但侯府这边还没动。永宁侯和钱氏把持族务大权快四年了,账目上虚列八项,私挪两千五百二十两。这些事,旁支认定文书上全写了,几位叔伯也签了字画了押。今天的事,是把联名书递上去,请族中开宗祠,把权柄从永宁侯和钱氏手里拿回来。"
姜仲义一听这话,腰板直了些:"早该这样了。这两年我们几个旁支连侯府的账都看不到,问一句就挨钱氏的白眼。她一个继室,拿着族务大权当什么了?"
姜伯岭年纪最大,快六十了,头发花白,但说话中气还足。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,慢慢说:"联名书我们几个都签了。但有一点得说清楚——开宗祠容易,押人入祠这事,得有凭据。光靠嘴说不行。"
"凭据在这。"姜明薇把账册推到案前。"三本。永徽元年到三年。每一笔虚列、每一笔私挪,都标了。钱氏的书面交代也在,签字画押了。旁支认定文书也在这,四位画了押。御史台的并案备案也过了。这些够了。"
姜伯岭伸手拿过账册翻了几页,翻到永徽二年那一页时停住了,手指点了点上面一行。姜仲礼和姜仲义凑过去看,姜仲义看完骂了一声:"我去,六百两的修繕费,侯府哪修过房子?这分明就是拿公中的钱填自己腰包。"
"还有这个。"姜明薇翻到永徽三年那一页最后一行。"付叶宅,三百两,叶姑娘代转。这是钱氏亲口承认的,书面交代上白纸黑字签了字。三百两公中的银子,转给了叶柔嘉。叶柔嘉拿这笔钱做了什么?买通孙墨代笔伪证,买通陈婆子毁证,买通刘三和周嫂构陷失贞。每一笔都对得上。"
姜伯崖在旁边听完,拍了一下桌子:"好家伙,合着我们族里的银子被她拿去害自己家嫡女?这要是传出去,我们姜家的脸往哪搁?"
"所以今天联名书递上去,开宗祠,押永宁侯和钱氏入祠待审。"姜明薇说。"联名书我已经拟好了,几位叔伯签了字,就生效。"
她从案下取出一张写好的联名书,摊在案上。上面的内容她昨天连夜写的:联名旁支六人,请开宗祠,彻查永宁侯姜伯崧与继室钱氏侵吞族产、构陷嫡女之罪,请罢其族务权柄,押入宗祠待审。
姜伯岭拿起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,点了一下头,提笔签了名。姜伯崖跟着签了。姜仲礼、姜仲义和各自带来的儿子也都签了。六个名字,六个画押,红色的拇指印。
联名书成了。
"好。"姜明薇把联名书收好。"接下来,开宗祠。两位叔公请先行,我带账册和联名书跟在后面。采菱,去请永宁侯和钱氏到正堂来。"
采菱应了一声,快步出去了。没过多久,院子里传来脚步声,两叠。永宁侯姜伯崧走在前面,脸上带着倦色,眼底一圈青黑,不知道是不是没睡好。钱氏跟在后面,穿着素色褙子,头发只簪了一支银簪,脸色发白。周嫂搀着她,被采菱拦在门外。
"夫人和侯爷请进,周嫂在外面候着。"
钱氏甩了一下手,周嫂停住了。姜伯崧进了正堂,一眼看到案上摆着的账册和联名书,脚步顿了一下。钱氏跟进来,目光也落在案上,嘴唇动了动,没说话。
姜伯崧看了姜明薇一眼:"你叫我们来,什么事?"
姜明薇没跟他绕弯子。"父亲,今天请你和母亲过来,是旁支联名,要开宗祠。"
"开宗祠?"姜伯崧的脸色变了。"谁的意思?"
"旁支联名。六位画押。"姜明薇把联名书拿起来,亮给他看。"三房叔公,五房叔公,伯岭伯父,伯崖伯父,各带子嗣一人。联名请开宗祠,彻查永宁侯与继室钱氏侵吞族产、构陷嫡女之罪。"
姜伯崧接过联名书看了一遍,手有点抖。他把联名书放下,抬头看了一圈正堂里坐着的旁支族老。姜伯岭没躲,直直看着他。姜仲义也看着他,脸上没什么好脸色。
"这是要做什么?"姜伯崧的声音沉下来了。
"罢族务权柄,押入宗祠待审。"姜明薇说得很平。"账册三本,钱氏书面交代一份,旁支认定文书一份。御史台并案备案已经过了。证据都在。今天开宗祠,请族中过目。"
"你——"姜伯崧看着她,半天说不出话来。
钱氏在旁边终于开口了,声音又尖又快:"姜明薇,你这是要翻天!我是你母亲,你敢动我?"
"你不是我母亲。"姜明薇看着她。"你是我继母。我的母亲在永徽三年没了。你以继室身份持家,把持族务四年,侵吞公中两千五百二十两,伙同叶柔嘉构陷嫡女。这些事,你自己在正堂上亲口认过,书面交代上也签了字画了押。你今天说翻天,那我问你,谁先翻的天?"
钱氏被这一串话说得脸上一阵红一阵白,手攥着帕子,指节都白了。她扭头看姜伯崧:"侯爷,你就看着她这样——"
姜伯崧没接话。他看着案上的账册,又看了联名书,脸色灰败。他比谁都清楚,那些账是真的。他不是不知道钱氏做了什么,他是装作不知道。现在账翻出来了,他装不下去了。
"伯崧。"姜伯岭开口了,语气里带着点老一辈人的沉。"联名书我们几个签了。账我们也看了。你是族长,这些年族务什么情况你自己心里有数。开宗祠,过目,该认的认,该交的交。你主动交权,比被押着交好看。"
"伯岭兄,你——"姜伯崧看着姜伯岭,嘴角动了动。
"我什么我。"姜伯岭放下茶盏,声音不高但稳。"你这些年把族务全交给了钱氏。她干了什么?虚列账目,私挪银子,转给叶家那个丫头。叶家那个丫头拿了钱干什么了?买通人手,构陷你自己亲闺女。你自己想想,这事要是搁在你爹那辈,该怎么处置?"
姜伯崖也跟着补了一句:"伯崧,别犟了。联名书在这摆着,旁支六个全签了。你不交,我们也开得了宗祠。到时候被押着进去,你脸上更难看。"
正堂里安静了几息。炉火噼了一声,炭裂了个口子,火星子跳了一下。
姜伯崧闭了闭眼,再睁开的时候,像是老了十岁。他看着姜明薇,嘴唇张了两次,最后只说了一句:"你定的?"
"我定的。"
"好。"他声音哑了。"交。"
钱氏在旁边听到这个"交"字,整个人晃了一下,一把扶住了桌沿才站稳。她想说什么,嘴张了张,看了一圈正堂里那些旁支族老的脸色,什么都没说出来。
"永宁侯交族务权柄,即日起由旁支联席暂理。"姜明薇没给她更多时间反应,直接往下走。"开宗祠。永宁侯与钱氏押入宗祠待审。旁支族老到场过目。采菱,取账册和联名书。阿寒。"
最后一句话刚落,正堂的侧门推开了一道缝。阿寒从外面进来,穿的是暗卫常服,手里持着一面令签。令签是太子的,铜质,一面刻东宫印,一面刻"令"字。
永宁侯看到这面令签,瞳孔缩了一下。他知道这是什么。太子的人。太子给的令。他看了一眼姜明薇,又看了一眼阿寒手里的令签,什么都没说。
阿寒没说话,走到正堂一侧站定。不插话,不参与,只站在那里。持令签。镇场。意思很清楚——太子看着。
"走。"姜明薇拿起账册和联名书,往宗祠方向走。
采菱在前面引路。姜伯崧和钱氏跟在后面。钱氏走路的时候腿发软,被采菱架了一把。姜伯崧走在前面,背有点驼。旁支族老跟在最后面,姜伯岭年纪大但步子稳,姜仲义走得快,还回头催他儿子跟上。
从正堂到宗祠,要走一段夹道。冬天的风从夹道里灌过来,冷得刺骨。地砖上有薄霜,采菱走前面踩得嘎吱嘎吱响。两边的墙高,天窄窄一条,灰白色。冬天的日头没什么暖意,但照得墙上白花花的。
宗祠的门是老木门,厚,推开的时候吱呀一声长响。里面的陈设跟上次来没什么变化——供桌、牌位、香炉,落了一层薄灰。姜明薇先进去,把账册和联名书搁在供桌上。采菱点了两支蜡烛,烛火一跳一跳的,把牌位上的名字照得明灭不定。
"永宁侯姜伯崧、继室钱氏,入宗祠。"她站在供桌前,声音不高,但在空旷的宗祠里听得很清楚。
姜伯崧迈过门槛进来了。钱氏跟在后面,走到门槛前停了一步,被采菱在背后轻轻推了一把,才迈进来。
"跪。"
姜伯崧跪了。钱氏也跪了。两个人跪在供桌前,面对着姜家列祖列宗的牌位。
姜明薇把账册翻开,搁在供桌上。三本,从左到右。旁边是联名书,六个人的签押。再旁边是旁支认定文书,四个红印。
"账册三本,永徽元年至三年。虚列八项,私挪两千五百二十两。其中三百两转付叶宅,叶柔嘉代转。钱氏书面交代,签字画押。旁支认定文书,三房五房及旁支女眷画押。御史台并案备案,叶柔嘉主犯,钱氏从犯。"
她一条一条念,声音平的,不快不慢,像在念公文。宗祠外面,阿寒持令签站在门口,背对着里面,面朝夹道方向。谁都不许进,谁都不许出。
念完了。她把账册合上。
"永宁侯姜伯崧、继室钱氏,即日起罢族务权柄,押入宗祠待审。旁支联席暂理族务。待宗祠公审日宣判。"
公审日。就是。今天只是启动终局程序,押入宗祠。真正的宣判要等——当着全族的面,宣判。
姜伯崧跪在供桌前,没动。钱氏在旁边已经开始发抖了,不是冷,是怕。宗祠里点着蜡烛,但不暖。冬天的宗祠比外头还冷。供桌上的牌位静静立着,烛火照着一排排名字。列祖列宗。
旁支族老们站在宗祠两侧。姜伯岭看了一眼跪着的姜伯崧,叹了口气,没说话。姜仲义脸上没什么表情,就是看着。姜伯崖抱着胳膊靠在柱子上,冷风吹进来,他缩了一下脖子。
姜明薇从供桌前退后一步。她看了姜伯崧一眼。姜伯崧也抬头看了她一眼。父女两个对视了一瞬。姜伯崧的眼神里有很多东西——愧、悔、惧、说不清。姜明薇的眼神里没什么。不恨,不怒,不悲。平的。
"采菱,锁门。"
"得嘞。"采菱过去,把宗祠的老木门从外面合上。铜锁挂上。锁了。
门外,阿寒持着令签站了一会儿,确认门锁好了,转身往正堂方向走。走到夹道拐角的时候,他停了一步,低声跟过来的姜明薇说:"姜姑娘,殿下让我传一句话。"
"说。"
"殿下说,宗祠的事不用他出面,令签搁这镇着就行。等宣判那天,他参议御史台的公审结果一起带过来。两件事一起了。"
"好。替我谢殿下。"
"还有一句。"阿寒压低了声音。"殿下说,帝那边他还在拖,窗口还有两天。得在两天内落地。"
两天。宣判。两天内。
她点了一下头。阿寒转身走了,脚步很快,消失在夹道拐角。
姜明薇站在宗祠门前,采菱在旁边等着。门锁了。铜锁新的,昨天采菱去前街铁匠铺打的,沉甸甸的。宗祠里面没声音。钱氏大概不敢出声。姜伯崧大概也不想出声。
风又灌过来了。夹道里冷得厉害。她拢了拢斗篷,低头往回走。采菱跟在后面,嘴里嘟囔了一句:"小姐,账册和联名书搁在供桌上了,暗格是不是少了三本?"
"少三本。账册搁宗祠供桌。联名书也搁那。暗格从八样变五样——私印三枚、钱氏书面交代、旁支认定文书。"
"记了。暗格八变五。"采菱应了一声,又问,"那宗祠的东西算不算第十处暗藏?"
姜明薇想了一下。"不算。宗祠是临时存放。宣判完,账册和联名书要进御史台归档。不是藏。是存。"
"明白。不算暗藏。"
两人走回正堂。旁支族老们还没散,姜伯岭坐在炉边又添了一杯茶。姜仲礼和姜仲义在旁边低声说话,商量旁支联席暂理族务的具体分工。
"二小姐,权柄我们接了,但族务我们几个旁支没人管过。"姜仲礼抬头看她。"你来说,怎么分?"
"得嘞。"姜仲义应了一声。"我管中馔,每天对账,省得再出个钱氏。"
姜伯岭站起来,拍了拍袍子上并不存在的灰,走到姜明薇面前。"丫头,你做的这些事,你爹不敢做。你做了。"
她没接这话。姜伯岭看了她一眼,也没再多说,带着姜伯崖走了。
正堂空了。采菱收拾案上茶盏,炉火还烧着。姜明薇站在正堂门口,看了一眼院子里。冬天的日头已经偏西了。灰白色的光铺在阶上,薄霜还没化干净,一块一块的。
"采菱。两天内。宣判。宗祠。全族到场。当众宣读账目、联名书、御史台并案备案结果。宣判永宁侯与钱氏之罪。"
"那叶柔嘉那边呢?什么时候?"
"落地之后。最后一刀。"
"得嘞。"采菱把最后一个茶盏收了,擦了擦案面。"那,中馔——"
"一两二钱八,没动。碧桃八百七十六文,过冬。碧桃今天戴手套了没?"
"戴了,两只都戴着。今天碧桃在窗边数院子里的麻雀,数了七只。"
姜明薇转身往芳芜院走。走到院子中间的时候停了一步,侧头看了一眼宗祠方向。夹道那边,铜锁在门上挂着,新的,日光照上去反了一下光,一闪。
她收回目光,继续往回走。袖子里四页纸贴着小臂,凉的。脑子里在转一件事:两天。全族到场。当众宣判。
回到芳芜院,她从画框后面取出白纸,写了这一局的记录:
"第二十九局。伪亲终局。旁支联名六人签字画押。账册三本、联名书、旁支认定文书呈供桌。永宁侯姜伯崧交族务权柄,与钱氏押入宗祠待审。太子令签遥制,阿寒镇场。暗格八变五——账册三本、联名书存宗祠供桌,临时存放,归档御史台。推进,伪亲终局启动,向收。两天内落地。"
折好,塞进画框后面,挂回去。第十六张。
金刚经摊在桌上,她接着上次往下抄。写了几行,搁了笔。
窗外,院子里的麻雀叫了一声,又一声。碧桃那边隐约传来一个声音:"七只。又来了一只。八只了。"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