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寒翻墙进来的时候带了风,不是朔风,是跑出来的热气。他蹲在墙头喘了两口,脸冻得发青,但眼睛是急的。
采菱开的门,他跳下来就往屋里走,手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。黄绫卷着,比上次那份底稿厚,外面用细绳扎了两道,绳头压着一枚火漆印。火漆印上是御书房的纹样。
"姜姑娘,旨意正本。"
姜明薇接过来,先没拆,看了一眼火漆印。完整的,没裂。她用指甲抠开火漆,解开细绳,展开黄绫。
旨意正本。跟底稿内容一样,字不一样——这是中书省誊抄过的,端正馆阁体,末尾用玺。玉玺的印,朱砂的,方的,压在"钦此"上面。她从头到尾看了一遍。
"永宁侯府嫡女姜氏明薇,借清算内宅之名,行挟私报复之实。纠集东宫暗卫,擅调兵部铜牌,呈递伪证于御史台,构陷朝臣之女。其行事越内宅之规,干朝堂之序,扰乱纲纪。着即彻查永宁侯府通逆一事。凡涉此案者,一律拿问。钦此。"
跟底稿一字不差。但底稿是拟的,这道是发的。用玺了。发了就是落地了。
"什么时候发的?"她把黄绫折好,抬头看阿寒。
"今天午时。帝用玺之后,让赵德全发中书省。中书省还没来得及往下传,殿下截了。"
"殿下怎么截的?"
阿寒蹲下来,给自己倒了杯水,一口灌了,才接着说:"殿下在御书房外面等了一上午。赵德全拿着旨意出来的时候,殿下拦住了他。殿下跟赵德全说了一句话——'本宫要看看。'赵德全不敢不给,殿下接了旨意,拿着就进了御书房。"
"殿下拿着旨意进去见帝了?"
"见了。殿下把旨意摊开搁在帝面前,说了一段话。"
"什么话?"
"殿下说:'父皇。这道旨意,儿臣看了。彻查侯府通逆,儿臣不拦。但侯府宗祠已经开了。旁支联名,押了永宁侯和钱氏入祠待审。宗祠家法先行,国法后议。这是规矩。宗祠没审完,旨意先下去,彻查的人来了,把宗祠的人全拿走,案子断在半道上,侯府乱,朝堂也乱。不如等宗祠审完了,再下旨彻查。两道程序,先家后国,不乱。'"
"帝怎么回的?"
"帝没说话。殿下说完了,站在那等。等了大概一炷香。帝最后说了一句:'几天?'"
"殿上回几天?"
"殿下说:'两天。宗祠公审,后天。审完案卷呈上来,父皇再下旨,不迟。'帝想了一下,说了两个字——'准了。'"
两天。又是两天。上次阿寒传的话也是两天,那次是殿下拖来的窗口。这次帝自己说了"准了",等于帝也认了两天。但帝认了两天,不等于两天之后帝会再给。两天之后,旨意执行。彻查。通逆。一律拿问。
"阿寒。这道旨意正本,殿下怎么让你带出来的?"
"殿下从御书房出来的时候,揣在袖子里的。帝看到了,没拦。殿下出了御书房,直接交给属下,让属下送过来。殿下说:'让她看看。她看完就知道该怎么做。'"
她把旨意正本又展开看
旨意一旦执行,侯府上下所有参与清算的人,一个都跑不掉。采菱、阿寒、她自己,全在"凡涉此案者"这五个字里面。
"阿寒。殿下截住了旨意,但只是暂时的。帝说了'准了',是准了两天。两天之后,旨意下发中书省,六部执行。到时候再来截,帝不会再给面子了。"
"殿下也是这么说的。殿下让属下传话——'两天。必须落地。后天之前。'"
后天。宗祠公审。全族到场。当众宣读账目、联名书、御史台并案备案。宣判永宁侯与钱氏之罪。两天之内,必须审完。审完了,案卷呈上去,宗祠的程序走完了。到时候帝的旨意再下来,彻查的人来了,查什么?查到的全是已经判完的案子。账册归了御史台,联名书归了宗祠,旁支认定文书归了备案。全定了。帝推翻不了已经定了的东西。
但如果没在两天内审完呢?旨意先下来了。彻查的人来了。宗祠的门被推开。永宁侯和钱氏被带走。不是按宗祠家法审的,是按帝旨拿的。拿走之后,案子断在半道上。钱氏的交代、旁支的联名、御史台的备案,全成了半成品。半成品推翻不了帝旨。清算功亏一篑。
所以必须赶在旨意执行前。后天之前。两天。
"阿寒。殿下那边还有什么消息?"
"殿下说了一句话。'我截旨,她落刀。'"
她听到这句话,沉默了几息。他截旨,她落刀。隔空的默契。两个人不用见面,不用商量,不用传信。他在御书房截帝的旨意,她在侯府落的刀。两条线,并着走。他替她挡住帝的刀,她替他把宗祠的事钉死。钉死了,帝的旨意来了也没用。
"好。替我谢殿下。还有一件事——这道旨意正本,我留着。"
"殿下说您留。但别搁明面上。正本跟底稿不一样,底稿是拟的没发,正本是发了的。发过的旨意被人拿着,窃旨罪。"
"我知道。搁炉壁空腔。底稿也在里面。两样搁一起。"
她蹲到炉边,手伸进炉壁侧面的砖缝。暗格。摸到了密令原件两封、伪证抄件两页、梁帝拟旨底稿一份。五样。把旨意正本塞进去。六样了。砖缝不大,黄绫折了四折才塞进去。合上砖缝。泥封好。拍了两下,确认结实。
"采菱。炉壁空腔从五样变六样。加了梁帝旨意正本。其余不变。"
"记了。炉壁空腔五变六。"采菱在旁边记着。
"她指尖划过各处暗格的边缘,确认所有证据都在原位。心里那块石头,终于落了地。九处不变。袖子四页不变。画框后面十六张不变。"
"记了。"
阿寒站起来,准备走。"姜姑娘,属下今晚回东宫。殿下说,明天一早他会让人把宗祠公审的流程走通。御史台那边的并案备案结果,殿下参议的时候一起带过来。后天,宗祠公审,殿下不来现场,但阿寒持令签镇着。跟今天一样。"
"好。后天。宗祠公审。全族到场。宣判。"
"那叶柔嘉那边呢?什么时候?"
"落地之后。是根。根断了,枝就好割了。是最后一刀。等审完,紧跟着上。"
"明白。属下走了。"
阿寒翻墙出去了。采菱关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外面,院子里黑透了,只有碧桃那边倒座房的窗户透着一点灯光。
姜明薇坐回桌前,把旨意正本的内容又默想了一遍。通逆。拿问。帝给她的定性是通逆。她查了半年的账,翻了密室,排了七桩罪,呈了七证,挡了帝锋,破了失贞局,反录了铁证,又拆了叶柔嘉的苦肉计,最后连太傅被害的终证都拿到了。这些事在帝眼里,是"挟私报复,扰乱纲纪"。
她没有生气。也不值得生气。帝看什么都是俯着看的,他眼里的臣民只有两种——听话的,和不听话的。她属于不听话的那一种。不听话就得拿。拿了就控制住了。帝不在乎她做了什么,帝在乎的是她做得太大了,大到帝觉得不受控了。
但帝算错了一件事。她不是不受控。她是自己控自己。每一步都是她算好了才走的。账册、联名书、御史台备案、诛心图谱、终证人证——每一件都踩在点上。帝的旨意落地了,但落地的时候,她的刀也快到了。
后天。宗祠。全族到场。宣判。
"采菱。明天准备几件事。第一,通知三房叔公和五房叔公,后天宗祠公审,全族到场。第二,把账册和联名书从宗祠供桌上取回来,后天公审时要宣读,宣完归档御史台。第三,通知旁支所有签了联名书的人,后天必须到场。缺一个都不行。"
"那永宁侯和钱氏呢?他们还关在宗祠里?"
"关着。后天公审的时候开门。当着全族的面宣判。宣完再押回去,等御史台走国法。"
"周嫂呢?"
"周嫂没犯事,放她回去伺候碧桃。碧桃那边不能没人照看。"
"得嘞。那中馔——"
"一两二钱八,没动。碧桃呢?"
"八百七十六文,过冬。碧桃今天在窗边数麻雀,数到第八只的时候又飞了一只,碧桃说九只了。手套两只都戴着,暖。炭够。"
"好。碧桃暖。碧桃数麻雀。"
她走到桌前,从画框后面取出一张白纸,写了几行:
"第三十局。帝旨落地。梁帝'彻查侯府通逆'旨意正式下发,用玺。太子以'宗祠家法先行、国法后议'截旨,帝准两天。旨意正本由阿寒送至,存炉壁空腔,六样。后天宗祠公审,必须落地。殿下传话——'我截旨,她落刀。'F10推进,控制落地,向收。时间窗口至极。两天。"
折好,塞进画框后面,挂回去。第十七张。
金刚经摊在桌上,她接着往下抄。上次写到"如来在燃灯佛所,于法实无所得"。
下一行:"须菩提,于意云何,菩萨庄严佛土不?不也,世尊。何以故?庄严佛土者,即非庄严,是名庄严。"
即非庄严,是名庄严。不执着于名相。帝给她定的名是"通逆"。她知道这不是真的。通逆是帝扣的帽子,不是她做的事。她做的事是查账、翻案、清算伪亲。这些事不是通逆。但帝说是,她辩不了,也不用辩。辩不过帝的旨意。她能做的只有一件事——赶在旨意执行前,把自己的事钉死。钉死了,帝的旨意来了,也翻不了已经定的案。
她搁了笔,走到窗前。没推开。窗纸上透着外面的一点光,是碧桃那边的灯光映过来的,模模糊糊。今晚没雪。干冷。风从窗缝里钻进来,凉的,但不刺了。比前几天的风轻。
最后一刀。
她关了灯,走到床前脱鞋上床。被子三层。枕头底下四样东西贴着后脑勺——手谕、分权书、白绢、终证清誉书。白绢上那层干了三年的黄灰,太傅擦的。明天取回来。后天宣判。
采菱在外间已经躺下了,翻了个身,板凳嘎吱一声。
碧桃那边,灯光灭了。碧桃睡了。碧桃不知道旨意是什么,不知道通逆是什么。碧桃只知道今天数了九只麻雀,手套暖,被子三层。
远处更鼓响了两下。亥时。
姜明薇闭上眼。脑子里转着后天宗祠公审的流程——全族到场,宣读账目,宣读联名书,宣读御史台并案备案结果,当众宣判。每一个环节她都在心里过了一遍。哪个环节可能出问题,哪个环节需要她当场应对。
永宁侯会不会当众翻脸?会。但联名书压着,旁支六个人签了字画了押。他翻不了。
钱氏会不会哭闹?会。但书面交代和画押压着。她哭闹就是当众抗供。抗供罪加一等。旁支族老看着,不会因为她哭就改判。
有没有可能有人当场替永宁侯说话?有这个可能。旁支里有人跟永宁侯走得近的,比如远房堂兄姜伯岭的侄子姜仲安——不,姜仲安上次没来。来的六个人都签了联名书。签了就不会当场反水。反水等于打自己的脸。
会不会有人质疑账册的真实性?会。但账册是密室里取出来的原件,字迹对得上,钱氏的书面交代也认了。御史台验过。翻不了。
每个环节都想过了。都有应对。
她翻了个身,手伸到枕头套侧面摸了一下。四样东
终证
后天。宗祠。落刀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