采菱从宗祠取回账册和联名书的时候,天已经暗了大半。她抱着东西快步穿过夹道,冷风灌了一脖子,进门时牙齿还在打颤。
"账册三本,联名书一份,全从供桌上拿回来了。宗祠的门重新锁了,铜锁没换。"她把东西搁在案上,搓了搓手,"三房叔公和五房叔公都通知到了,明天午时正堂集合,一起去宗祠。旁支该到的也都递了话,没一个说不来。"
姜明薇把账册翻开,从第一本永徽元年开始,逐页过了一遍。每一笔虚列的银子、每一笔私挪的数目,都跟钱氏书面交代上的数字对得上。她翻完三本,合上,搁在案左边。联名书摊开看了一眼,六个签名六个红印,确认无误,搁在案右边。
中间空着。
她蹲到炉边,手伸进炉壁侧面的砖缝,暗格里的东西摸了一遍——密令原件两封、伪证抄件两页、梁帝拟旨底稿、梁帝旨意正本,六样。她把旨意正本抽出来,黄绫折着,火漆印已经拆过了,但折痕还在。回到案前,搁在中间。
三样东西并排放在案上。左边账册三本,中间旨意正本,右边联名书。账册定罪,联名书定势,旨意正本定时限。三样东西凑在一起,就是明天宗祠公审的全部底牌。
"小姐,您的茶凉了,给您换一杯?"采菱凑过来。
"不用。你坐下,我跟你过一遍明天的流程。"
采菱搬了个凳子坐过来,脸上是认真听着的表情。
"明天午时,全族到齐,正堂集合。三房叔公和五房叔公带头,旁支联名的人必须全到。到了之后一起去宗祠,我开门。永宁侯和钱氏从前天就关在里头,明天开门当众宣判。"
"那宣判的顺序呢?"
"先念联名书。六人签押,旁支联名请开宗祠彻查。让族老们先认这个势——这是族中公议,不是我一个人的意思。然后念账册,三本,永徽元年到三年,每一笔虚列、每一笔私挪,当众宣读。钱氏书面交代也一起念,她签了字画了押的,白纸黑字,赖不掉。最后念御史台并案备案结果,叶柔嘉主犯钱氏从犯,两条罪并在一起。宣判。永宁侯罢族长之位,钱氏逐出族务。两人在宗祠内听候国法处置。"
采菱听完点了点头,又问:"那永宁侯要是当场翻脸呢?"
"他翻不了。联名书压着,六个旁支签了字。他当众翻脸就是当众抗族议,族议是族中最大的规矩,他抗不了。"
"钱氏要是哭闹呢?"
"随她哭。书面交代和画押压着,哭闹就是当众抗供,罪加一等。旁支族老看着,不会因为她哭就改判。"
"那要是有人当场替他们说话呢?"
"来的都是签了联名书的人,签了就认了。当场反水等于打自己脸,谁干这种蠢事。"
采菱想了想,没再问。"得嘞,我心里有数了。明天我全程跟着您。"
"跟着我,但不用出头。你站我后面就行。明天主要是族老们说话,我只是念证据。"
"明白。那暗格的东西怎么算?账册和联名书取回来了,暗格是不是变回八样了?"
"对。暗格原来五样加账册三本、联名书一份,变回八样。明天公审完,账册和联名书归档御史台,暗格又会少。今晚先搁暗格里,明天一早取出来带上。"
"记了。暗格五变八,明天再变。"
"炉壁空腔呢?旨意正本取出来看了看,等下放回去。"采菱问。
"放回去。炉壁空腔还是六样。"
"那旨意正本不带到宗祠去?"
"不带。旨意正本是帝的东西,我拿着是窃旨。明天宗祠公审走的是家法,不需要帝旨。但旨意正本留着是底牌——万一明天有人质疑宗祠无权彻查,我把旨意正本拿出来,'彻查侯府通逆',帝自己下的旨意,谁敢说宗祠无权?"
采菱吸了口气。"好家伙,用帝的旨意替宗祠撑腰。"
"帝写'彻查',我就彻查。他写'通逆',我就查通逆。查出来的全是伪亲侵吞和构陷嫡女。帝的旨意成了我的令箭。他气不气?"
"那肯定气。但他没法说,旨意是他自己写的。"
"所以旨意正本带上是底牌,但不拿出来。不到万不得已不用。明天走家法程序就够了。"
她把旨意正本折好,蹲回炉边,塞进炉壁空腔。六样。泥封好。账册和联名书也收进暗格,八样。合上木板。
"采菱,暗格五变八。炉壁空腔不变,六样。藏书阁六样,碧桃箱笼十样,资治通鉴封皮三十四张纸,金刚经封皮八样,床框缝一页,炉壁空腔六样,枕头套四样,床板缝三样。九处不变。袖子四页不变。画框后面十七张不变。"
"记了。暗格五变八,其余不变。"
她走到桌前,从画框后面取出一张白纸,写了几行:
"第三十一局。终局前夜。账册三本、联名书、旨意正本并置案上。账册定罪,联名书定势,旨意正本定时限。三物在握,全局在握。暗格五变八——账册三本、联名书取回暂存。炉壁空腔六样不变。明日午时宗祠公审。回收在即。"
折好,塞进画框后面,挂回去。第十八张。
墙响了。三下。阿寒的。
采菱去开门。阿寒跳下来,空手来的,身上带着夜里的寒气。
"姜姑娘,殿下让属下传一句话。"
"说。"
"殿下说——'明日,孤替你守门。'"
她停了一下。"守门?殿下明天会到宗祠?"
"殿下不会到宗祠现场。殿下说的是守门——他在外面守着。帝的旨意虽然被截了两天,但难保明天帝不会提前派人过来搅场。殿下明天会在侯府外面盯着。如果帝的人来了,殿下挡。"
"殿下怎么挡?"
"殿下没细说。但殿下说了'守门'两个字,属下的理解是——明天宗祠公审期间,不管谁来搅场,殿下在外面顶着。里面该怎么判怎么判。"
她沉默了一会儿。他截旨,她落刀——这是上一回的默契。明天升级了。他不只截旨,他要守门。她里面判,他外面挡。两个人不用见面,不用商量,三个字传过来就够了——替你守门。
"阿寒,殿下明天什么时候到?"
"殿下说明天辰时就位,比公审早两个时辰。先看看周围有没有异常。"
"好。替我谢殿下。"
"还有一件事——殿下让属下明天持令签镇场,跟上次一样,在宗祠门口站着。殿下说,里面是家法,外面是国法,令签是国法那道线。有了令签,谁都不敢硬闯。"
"好。明天阿寒持令签在宗祠门口,殿下在侯府外面,我在宗祠里面。三道线。"
"对,三道线。"
"阿寒,你今晚不走了?"
"属下今晚在附近找个地方歇。明天辰时准时到宗祠门口。"
"去找碧桃的倒座房,那里有炭有被子。碧桃睡里间,你在外间将就一晚。"
"多谢姜姑娘。那属下先去了。"
阿寒走了。采菱关门的时候回头看了她一眼,脸上带着点欲言又止。"小姐,殿下说替您守门,这是——"
"别想多了。他替自己守。落地了,他那边才喘得过气。他截了帝的旨意,如果明天宗祠出了岔子,他截旨就白截了。他守的是自己的棋,不是我的门。"
"哦。"采菱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。"那您早点歇吧,明天午时公审,得养足精神。"
"等一下。金刚经抄完这一段再歇。"
她坐回桌前。蘸了墨,接着往下抄:
"须菩提,若菩萨作是言,我当度无量众生,即不名菩萨。"
不执着于度人,不执着于自己做了多大的事。明天宗祠公审,她不觉得自己在度谁。她只是在把被偷走的公道,一寸一寸拿回来。被偷了四年,她查了半年。明天,全部还回去。
她写完这行,搁笔。
"采菱,明天一早的事——账册三本和联名书从暗格取出来,用布包好带到宗祠。御史台并案备案的结果,阿寒持令签的时候一起带过来。宗祠开门之前,先把账册和联名书搁在供桌上。公审开始,我先念联名书,再念账册,最后念御史台备案结果。钱氏书面交代和旁支认定文书也在暗格里,明天一起取出来带上。书面交代念完归档御史台,旁支认定文书归宗祠存档。"
"没动。碧桃呢?"
"八百七十六文,过冬。今天碧桃在窗边数麻雀,数到十二只。碧桃说今天来的比昨天多。手套两只都戴着,暖和。炭够,被子三层。"
"好。碧桃暖。明天碧桃不用出来,待在倒座房里就行。宗祠公审的事不用让她知道。"
"得嘞。"
采菱去铺床了。姜明薇关了灯,走到床前脱鞋上床。被子三层,厚的,暖。枕头底下四样东西贴着后脑勺——手谕、分权书、白绢、终证清誉书。白绢上那层黄灰,太傅三年前擦的。明天带不到宗祠去,白绢是的刀。明天,只念账目和联名书。
采菱在外间翻了个身,板凳嘎吱一声。碧桃那边灯还亮着,隐约能看到窗纸上的影子在动——大概还在数东西,不过这个时辰麻雀早歇了,碧桃数的可能是星星。阿寒大概已经到倒座房了,炭盆加被子将就一晚,明天辰时持令签站宗祠门口。
远处更鼓响了两下。亥时。碧桃那边的灯灭了。院子里安静下来,只有风声,不大,从窗缝里钻进来一丝,碰到炉火就散了。
她闭上眼。脑子里把明天的流程又过了一遍——联名书先念,六个签名六个红印;账册三本逐页念,每一笔数字念清楚;钱氏书面交代念原文,签字画押的部分着重念;旁支认定文书四个红印亮一遍;御史台并案备案结果,叶柔嘉主犯钱氏从犯。最后宣判。罢族长,逐钱氏。完了。
每一个环节都过了。每一个环节都有应对。
她翻了个身,手摸了一下袖子,四页纸贴着小臂,凉的。明天不用带袖子里的东西,走家法,袖子里的四页是的。落完,上。
窗外风停了一瞬,又起来了。这次比刚才轻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