采菱天不亮就起了,把暗格里的东西一件件取出来,用青布包好。账册三本,联名书一份,钱氏书面交代一份,旁支认定文书一份。她数了一遍,又数了一遍,转头看姜明薇:"小姐,暗格里这些东西拿出来之后,就剩私印三枚了。等下公审完,账册和钱氏交代归御史台,联名书和认定文书归宗祠存档,暗格只剩三样。"
"对。"姜明薇把昨晚写好的判词叠好,塞进袖口。"暗格从九样变三样。今天公审完,再清点。"
采菱愣了一下:"九样?昨天不是说的八样吗?"
"昨天算错了。暗格原来五样,加账册三本和联名书一份,应该是九样。昨天说八样少算了一份联名书。今天纠正。暗格九样变三样。"
"得嘞,九变三。我记清楚了。"
辰时刚过,阿寒到了。持令签,站在宗祠门口,跟上次终局程序那天一样。他跟姜明薇点了个头,低声说了一句:"殿下辰时前就位了,在侯府东巷那边待着。从辰时到现在,没有任何人往宗祠方向来。"
"好。"
"殿下让属下把御史台并案备案结果也带过来了。"阿寒从怀里取出一封文书,盖着御史台的朱印。"左丞签的。叶柔嘉主犯,钱氏从犯。并案备案。"
姜明薇接过来,扫了一眼,收进袖口。跟判词放在一起。
午时前,族老们陆续到了。三房姜仲礼带着两个儿子最先到,进门先搓手:"今天可真冷,地上的霜都没化干净。"五房姜仲义跟在后头,手里提了个暖炉,走路呼呼冒白气。姜伯岭和姜伯崖一起到的,两位老人家穿得厚实,走路慢但步子稳。各自儿子或侄子搀着,到正堂坐下喝了口热茶。
姜仲礼环顾一圈:"人到齐了。走吧。"
一行人从正堂出发,穿过夹道,走到宗祠门前。铜锁挂着,新的。阿寒持令签站在门侧,面朝夹道,不说话。姜仲礼看了他一眼,又看了一眼令签上的东宫印,没吭声,低头过去了。
姜明薇拿钥匙开了铜锁。老木门推开的时候,吱呀一声长响,跟上次一样。宗祠里烛火灭了,光线从门口灌进去,照见供桌、牌位、香炉,地上积了薄薄一层灰。永宁侯姜伯崧跪在供桌前,背驼着,头发比前天散了些。钱氏跪在旁边,身子缩成一团,脸白得没有血色。两天没吃什么东西,颧骨都凸出来了。
姜伯岭进去之后,先在门口站了一会儿,看了一眼跪着的姜伯崧,叹了口气。姜仲义进来后没看他们,直接找了个位置站好。旁支的人陆续进来,在宗祠两侧站定。
"关上门。"姜明薇说。
采菱把门合上,从里面插了门闩。宗祠里暗下来,只靠高窗透进来的一线天光,和供桌上两支刚点的蜡烛。
姜明薇走到供桌前,把青布包打开,账册三本、联名书、钱氏书面交代、旁支认定文书、御史台并案备案结果,一字排开放在供桌上。判词从袖口取出来,搁在最右边。
她转身面向族人。
"今天宗祠公审。全族到场。我念,各位听。"
她拿起联名书,先念:"旁支联名书。三房姜仲礼,五房姜仲义,堂兄姜伯岭,堂兄姜伯崖,及各房子嗣,共六人联名。请开宗祠,彻查永宁侯姜伯崧与继室钱氏侵吞族产、构陷嫡女之罪。六人签字画押。"
她把联名书翻过来,六个红色拇指印朝外,亮了一圈。
"联名书念完。各位叔伯,签押可认?"
姜伯岭点了一下头。"认。"
姜仲礼、姜仲义、姜伯崖依次应声:"认。"
姜明薇把联名书放下,拿起账册第一本。"密室账册。永徽元年至三年。三本。逐条宣读。"
她翻开第一本,从头念。永徽元年,春,修繕侯府正堂屋面,列支四百两。实修一百二十两。虚列二百八十两。银入钱氏私账。
"永徽元年,夏,采办冬炭,列支二百两。实支八十两。虚列一百二十两。银入钱氏私账。"
"永徽元年,秋,族学修缮,列支三百两。实支一百两。虚列二百两。银入钱氏私账。"
她一条一条念。声音不高,不快不慢,在宗祠里听得清清楚楚。永宁侯跪在供桌前,头越垂越低。钱氏在旁边缩着,肩膀抖,但没敢出声。
"永徽二年,春,祭田租收,列支六百两。实收四百两。虚列二百两。银入钱氏私账。"
姜仲义在旁边听到这条,低声骂了一句:"妈的,祭田的银子都敢动。"
姜伯岭瞪了他一眼。姜仲义闭了嘴。
"永徽三年,末项。付叶宅。三百两。叶姑娘代转。银出公中,入叶柔嘉之手。"
念到这一条的时候,宗祠里安静了一瞬。所有人都知道叶柔嘉是谁,都知道这三百两做了什么。
姜明薇合上第三本账册。"账册三本,永徽元年至三年。虚列八项,私挪两千五百二十两。其中三百两转付叶宅,叶柔嘉代转。念完。"
她拿起钱氏书面交代。"钱氏书面交代。钱氏亲笔签字画押。内容——"她把钱氏交代的内容原文念了一遍。八项虚列,承认。三百两转叶宅,承认。叶柔嘉代转,承认。末尾签字,红色拇指印。
钱氏听到自己的签字被念出来,整个人缩得更紧了,头几乎埋到地上。
"钱氏书面交代念完。签字画押在此。"
她拿起旁支认定文书。"旁支认定文书。三房姜仲礼、五房姜仲义、旁支女眷二人,共四人画押。认定伪亲侵吞公中、虚列账目、私挪族产。四枚红印。"
最后她从袖口取出御史台并案备案结果,展开。"御史台并案备案。左丞签印。叶柔嘉主犯,钱氏从犯。伪证、构陷、侵吞,三罪并案。"
五样东西全念完了。账册三本、联名书、钱氏书面交代、旁支认定文书、御史台并案备案结果。她把它们依次排好,搁在供桌上。
然后她拿起判词。
"宗祠判词。"
宗祠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手上。连跪着的姜伯崧都抬了一下头。
"永宁侯姜伯崧,在位期间,纵容继室钱氏把持族务,侵吞族产两千五百二十两,虚列八项,私挪公中。知情不报,坐视族产外流。三百两公银经钱氏之手转付叶宅,叶柔嘉以此银买通人手构陷嫡女。永宁侯为族长,当管不管,当查不查,致使族产被窃、嫡女被害。失职失德,有辱先祖。"
"继室钱氏,执掌族务四年,虚列账目,私挪族银,转付外人构陷嫡女。伪母苛待,助纣为虐。书面交代签字画押,罪行坐实。"
她停了一息。
"判——"
宗祠里没人出声。蜡烛的火苗跳了一下。
"永宁侯姜伯崧,罢族长之位,夺爵削封,逐出宗祠核心,族中一切事务不得过问。待御史台走国法程序。"
"继室钱氏,逐出宗祠,褫夺族中一切身份。永不得再入。待御史台走国法程序。"
她把判词合上。
"判词念完。各位叔伯,可附议?"
姜伯岭先开口:"附议。"
姜仲礼:"附议。"
姜仲义:"附议。早该这样了。"
姜伯崖:"附议。"
旁支各房子嗣也依次应声。六个联名签押的人,六个附议。全票。
"采菱,记下来。宗祠公审,旁支联名六人附议。判词生效。"
"得嘞。"采菱在旁边用笔飞快地记着。
姜伯崧跪在供桌前,听到"逐出宗祠核心"四个字的时候,身子晃了一下,手撑在地上才没倒。他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看了一眼供桌上的列祖列宗牌位,又看了一眼环立的旁支族人,最后什么都没说出来。他慢慢低下头,额头碰到了地砖。
钱氏在旁边已经抖得不成样子了,牙齿打着颤,嘴里含混地念叨着什么,听不清。
姜伯岭走过去,站在姜伯崧面前,低头看了他一会儿。两个同辈人,一个站着,一个跪着。
"伯崧,你起来吧。判完了。"
姜伯崧撑着地站起来,腿发软,姜伯崖的儿子过来扶了他一把。钱氏没人扶,自己爬起来的时候绊了一下,差点摔倒。
"采菱,开门。"姜明薇说。
门开了。阿寒持令签站在外面,日光照在他身上。宗祠外面什么都没发生。没有帝的人来搅场。太子守了一上午的门,什么都没来。
阿寒看了姜明薇一眼,低声说:"殿下传话——'门干净。恭喜。'"
她点了一下头。"替我谢殿下。"
旁支族老们陆续出来了。姜仲义走到姜明薇身边,拍了拍她肩膀,没说话,走了。姜伯岭经过她的时候停了一步:"丫头,你做的这些事,做完了。后面的事,我们旁支接着。族务我们管,你别操心了。"
"谢伯岭伯父。"
姜伯崖跟她点了个头,带着侄子走了。
永宁侯和钱氏被采菱领着回了各自的院子。不是关在宗祠了——判词生效了,逐出宗祠核心。他们回自己的院子待着,等御史台走国法。不许再过问族务,不许再管账,不许再使唤府中下人办私事。
宗祠空了。姜明薇站在供桌前,看着上面排好的五样东西。账册三本、联名书、钱氏书面交代、旁支认定文书、御史台并案备案结果。判词搁在最右边。
"采菱。账册三本和钱氏书面交代,明天送御史台归档。联名书、旁支认定文书、判词,归宗祠存档。暗格里取出九样,归档六样,暗格剩私印三枚。暗格九变三。"
"记了。暗格九变三。"采菱把五样东西收好,用青布包上。"那私印三枚还在暗格里不动?"
"不动。留着。后面可能用得上。"
"明白。那其余暗藏不变?藏书阁六样,碧桃箱笼十样,资治通鉴封皮三十四张纸,金刚经封皮八样,床框缝一页,炉壁空腔六样,枕头套四样,床板缝三样。袖子四页。画框后面十八张。加上暗格三样。"
"对。回去记。"
回到芳芜院,她从画框后面取出白纸,写了几行:
"第三十二局。伪亲终收。宗祠公审,全族到场。联名书六人签押。账册三本逐条宣读,虚列八项,私挪两千五百二十两。钱氏书面交代念原文。旁支认定文书四红印。御史台并案备案左丞签印。判词宣读——永宁侯罢族长夺爵削封逐出宗祠核心,钱氏逐出宗祠褫夺身份。旁支六人附议。判词生效。正式回收。太子守门,帝旨未至。阿寒持令签镇场。暗格九变三。账册、钱氏交代归御史台。联名书、认定文书、判词归宗祠存档。清算主线完成。——叶柔嘉真面目待揭。"
折好,塞进画框后面,挂回去。第十九张。
金刚经摊在桌上,接着上次往下抄。上次写到"即不名菩萨"。她蘸了墨,接下去:
"何以故?须菩提,实无有法名为菩萨。"
实无有法名为菩萨。没有什么法叫做菩萨。不执着于名相。永宁侯的名没了。钱氏的名没了。不是她夺的。是他们自己丢的。她只是把账翻开,让所有人看到。看到了,名就没了。
她搁了笔。
"采菱。"
"嗯?"
"完了。收了。暗格九变三。暗藏全清点一遍。"
"她指尖划过各处暗格的边缘,确认所有证据都在原位。心里那块石头,终于落了地。九处暗藏。袖子四页。画框后面十九张。"
"
"
"那叶柔嘉现在还在御史台看押着呢,什么时候提审?"
"等殿下传话。殿下说什么时候动,阿寒来了就是时候。帝的旨意还有一天窗口。明天之前,要落。"
"那殿下那边——"
"殿下替我守了一上午门。他还会守。但不一定到现场。他截旨、守门、递令签,已经做了他能做的。是我自己的刀。"
"没动。"
"碧桃呢?"
"八百七十六文,过冬。碧桃今天在窗边数麻雀,数到第十五只的时候飞走了三只,碧桃说剩十二只。手套两只都戴着,暖和。"
"好。碧桃暖。碧桃数麻雀。"
碧桃的倒座房那边传来一个声音,隔着院子,听不太真切,像是在跟麻雀说话。
姜明薇走到窗前,推开一指缝。冬阳还照着,比上午淡了。院子里的霜化了一半,地砖上湿了一片。宗祠方向什么动静都没有。铜锁挂在门上,公审完了,门又锁了。里面空了。
她关上窗,走回桌前,把袖口里四页纸抽出来看了一眼。并置卷宗。四证总目。四证定策卷。终局定策手书。四页。的刀。
明天之前。叶柔嘉。最后一揭。她把四页纸折好塞回袖口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