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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61章 身份之刃

东宫暖阁的炭火烧了一整晚,屋里暖得有些闷。霍时衍坐在案后,手边搁着一盏茶,没喝,茶面上凝了一层薄膜。他穿得不多,玄色常服,领口松着,像是坐了很久。

姜明薇进来的时候,阿寒在暖阁外面站着,朝她点了个头,没说话。她进门,暖阁的门从外面带上了。阿寒守着,隔绝耳目。

"坐。"霍时衍抬了一下下巴,示意对面的位置。

她坐下来。暖阁里只有两个人。烛火跳了一下,炭盆里发出轻微的噼啪声。

"的事,我听说了。宗祠公审,判词生效,旁支六人附议。永宁侯夺爵削封,钱氏逐出宗祠。"他端起茶盏,抿了一口,像是在润嗓子。"做得干净。"

"殿下替我守了一上午门,该谢殿下。"

"不是替你。我说过了,我截的旨,宗祠出了岔子,我白截。"

"是。殿下守的是自己的棋。"

他没接话,放下茶盏看了她一会儿。目光不算锐利,但很沉,像是在看她脸上一层什么别的东西。

"明薇。"

"嗯。"

"你今天来的时候,进门先迈左脚。"

她顿了一下。"什么意思?"

"原身进门习惯先迈右脚。永徽四年你刚回来的时候,也是先迈右脚。后来不知道什么时候变了。变成左脚。"

"人走路哪有一直不变的。殿下盯着这个看,是不是太闲了。"

"我确实闲。守了一上午门,什么都没来。回来就坐这想事情。想着想着,想起一件事。"他靠在椅背上,语气不紧不慢。"永徽四年你回侯府之后,有段时间天冷。钱氏给你送了件斗篷,狐毛的,领子很高。你每次出门都裹得严严实实,手缩在袖子里,连手指都不露。"

"那会儿我刚回来,怕冷。"

"怕冷。对,原身怕冷。从小怕到大。但你从永徽五年开始,不拢袖子了。冬天也不拢。手伸在外面,写字、翻东西、端茶,该干什么干什么。我从没见你缩过手。"

她没立刻接话。指尖在膝盖上动了一下,很小的动作。

"殿下,我大病一场。病完之后怕的东西不一样了。以前怕冷,后来不怕了。人经历变故都会变。"

"都会变。"他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,像是在嚼。"好。那我再问你一件事。你以前饮茶,要加蜜。不是糖,是蜜。原身从小嗜甜,许清婉都知道,每次去太傅府都给你备蜜饯。你回来之后头几个月也加蜜。后来不知什么时候,你不加了。不光不加蜜,连甜的东西都不碰了。今儿这盏茶,你进门喝了一口,没加蜜。"

"口味变了。"

"口味也会变。"

"对。"

"那我问你,你什么时候口味变的?"

"记不清了。慢慢就不爱甜了。"

他点了一下头,没追问。伸手从案侧的碟子里拈起一颗蜜饯,梅子做的,裹了糖霜,外面亮晶晶的。他把蜜饯递过来。

"尝一个。"

她看着那颗蜜饯,伸手去接。但接到一半,手停住了。不是犹豫,是下意识地停了一下,然后才接过来。她把蜜饯放进嘴里,咬了一口。

甜的。很甜。

"怎么样?"他问。

"甜。"

"好吃吗?"

"一般。"

他没说话,盯着她看了一会儿。然后他靠回椅背,把目光收了回来,落在自己手边那盏茶上。沉默了几息。

"你刚才接蜜饯的时候,手停了一下。"

"我没注意。"

"你停了一下,才接。不是犹豫要不要接,是下意识的——像是忘了该接,然后才想起来该接。"

她不说话了。

"原身看到蜜饯会直接伸手。不用想。她爱吃甜的,看到甜的就伸手,跟看到水就喝一样。不需要过脑子。"他的声音不高,但每个字都清楚。"你停了那一瞬,是在过脑子。你在想——'她应该接'。"

暖阁里安静了一阵。炭盆里一块炭裂了个口子,火星子跳了一下。

"殿下想说什么?"她开口了,声音还稳。

"我没想说什么。我就是想确认一件事。"

"什么事?"

"你连演都不太演了。"

她抬头看他。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她,目光还在茶盏上。脸上没什么表情,但嘴角绷得很紧,像是在咬什么东西。

"殿下,我不是在演。"

"对。你不是在演。这才是问题。"他终于把目光抬起来,落在她脸上。"永徽四年你刚回来那会儿,你演。你模仿她的习惯,记她的喜好,走路的步子、说话的语气,都在靠拢。不完美,但努力。后来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,你不演了。你的步子变了,口味变了,习惯变了,连进门先迈哪只脚都变了。你不再靠拢她了。你在靠近你自己。"

"殿下——"

"我不问你是什么人。这话我问过了,你不答。我不再问。"他打断她,语气平的,但语速慢了。"我只想说,你刚才停那一瞬的时候,我心里有个东西响了一下。不是因为你不是她。是因为你连装都不装了。"

她没说话。

"我知道你不是她。从很早就知道了。我不确定的是,你还愿不愿意在她这个壳子里待下去。你现在连蜜饯都要想一下才接,后面会变成什么?连她的名字都要想一下才答?连我是谁都要想一下才认?"

"殿下多虑了。我是姜明薇。经历变故之后人确实会变,但不是殿下想的那种变。"

"是哪种?"

"活的变。不是死的变。"

他听完了这句话,沉默了很长时间。暖阁里只有炭火的声音。他伸手端起茶盏,喝了一口,茶已经凉了。

"你那盏也凉了。换一杯?"

"不用。"

"你不加蜜?"

"不加了。"

他点了一下头,没再说话。过了一会儿,他从案后站起来,走到窗前。暖阁的窗纸上映着外面廊下的灯光,阿寒的影子靠在柱子上一动不动。

"明薇。"

"嗯。"

",明天动。叶柔嘉在御史台看押着,左丞那边准备好了。明天提审,你去。"

"好。"

"我不到现场。阿寒持令签镇着。跟一样。"

"明白。"

"还有一件事。帝的旨意还有一天窗口。明天落了,帝的旨意后天就执行。执行的时候,彻查的人来了,查到的全是已经判完的案子。宗祠的判词生效了,御史台的备案也过了。他们推翻不了。"

"我知道。"

"你都知道。"他说这话的时候没回头,声音轻了些。"你什么都知道。你知道我截了旨,你知道我守了门,你知道我给了你窗口。你也知道我不是你。"

最后一句话说得含糊,像是不确定她有没有听清。

她听清了。

"殿下,你是你。"

"是吗。"他转回来,看着她。烛火照在他脸上,眼底有一层很薄的光,不亮,但没灭。"那你告诉我,你是谁。"

她站起来,看着他。暖阁不大,两个人之间隔了半步的距离。炭火烧着,暖的。

"我是姜明薇。侯府嫡女。永宁侯府的二小姐。经历过变故。变了很多。有些东西没变。"

"什么没变?"

"要做的事没变。明天落。叶柔嘉的案子,我来。"

"我问的不是这个。"

她没接话。两个人对视了几息。他先移开了目光,走回案后坐下,端起那盏凉茶,又放下了。

"回去吧。明天,早些歇。"

"好。"她转身往门口走。

"明薇。"

她停住。

"蜜饯你拿着。碟子里还有两颗。路上吃。"

她回头看了一眼案上的碟子。两颗蜜饯,裹着糖霜,灯光下亮晶晶的。她走回来,把碟子端起来,倒进手心里。两颗。

"谢殿下。"

"不用谢。你不爱吃甜的,我知道。拿着就行。"

她把两颗蜜饯攥在手心里,出了暖阁。阿寒在外面看到她出来,直起身,没问什么。两个人沿着廊下往东宫侧门走。

走了一段,阿寒低声开口:"姜姑娘,殿下今天说了什么?"

"说了明天动。"

"还有呢?"

"还给了两颗蜜饯。"

阿寒看了她一眼,没再问。

走到东宫侧门,外面马车等着,采菱在车上打盹。姜明薇上了车,采菱醒了,揉着眼睛问:"小姐,殿下说什么了?"

"明天动。叶柔嘉提审。我去。"

"得嘞。那今晚早点歇,明天——"采菱注意到她手心里攥着什么东西,灯光下能看到糖霜的反光。"那是什么?"

"蜜饯。殿下给的。"

"殿下给您蜜饯?您不是不爱吃甜的吗?"

姜明薇低头看了一眼手心里两颗蜜饯。糖霜在体温下化了一点,黏在手心上。她把两颗蜜饯搁在车壁的小搁板上,没吃。

"殿下知道我不爱吃。"

"那他给您做什么?"

"他让我拿着。"

采菱一脸困惑,但没再追问。马车往侯府方向走,车轮碾过路面的声音在夜色里闷闷地响。

姜明薇靠在车壁上,闭了眼。脑子里转着明天的流程——叶柔嘉提审,七证全呈,诛心图谱逐条拆,白绢终证最后一揭。但她脑子里还转着另一件事。他说"你连演都不太演了"的时候,嘴角绷得很紧。他不愤怒。他不质问。他是在——疼。

她睁开眼,看了一眼搁板上那两颗蜜饯。糖霜化了一半,在木板上留了两个湿印子。

明天。叶柔嘉。最后一刀。

她伸手把两颗蜜饯拿起来,搁进袖口里。跟四页纸挨在一起。凉的纸,黏的糖霜。

作者感言

笔墨云飞

笔墨云飞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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