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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63章 怕失之深

梅林里最后几枝梅还没落尽。大部分已经谢了,花瓣铺了一地,踩上去软软的,带着股将败未败的冷香。霍时衍走在前面,走得很慢,偶尔停一下,也不回头,像知道她跟在后面。

姜明薇确实跟在后面。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跟来了。下午阿寒传话,说殿下请她到东宫梅林走一趟,她本想拒绝,但阿寒补了一句:"殿下说,不谈正事。就是走走。"

不谈正事。这四个字从霍时衍嘴里说出来,本身就可疑。他什么时候不谈正事过?每次见面都是、、帝旨、证据。不谈正事的霍时衍,她没见过。

走着走着,他在一棵老梅下停住了。树干不粗,他靠上去,双臂抱在胸前,看着前面一地落瓣。她在他旁边站定,没靠树,两只手缩在袖子里。

两个人沉默了一阵。

"的事办完了?"他先开口,语气松松的,像在聊闲天。

"办完了。叶柔嘉当堂认罪。她那封假自曝的信我先念的,念完她脸就白了。后面白绢、阿禾口供、终证清誉书一条条呈上去,她没辩。左丞当场定的案。"

"死罪?"

"死罪。秋后问斩。"

他点了一下头,没说什么。风吹过来,几瓣残梅从枝头落下,有一瓣落在她肩上。她没去拂。

"帝的旨意呢?"

"昨天执行了。彻查的人来了,查了一圈,查到的全是已经判完的案子。宗祠判词生效,御史台备案归档,钱氏并案从犯已定。他们翻不了。"

"我听说他们想翻账册。"

"翻了。三本账册从御史台调出来验过了,字迹、纸张、印鉴全对得上。密室原件,不是抄的。验完又送回去了。"

"那帝那边什么反应?"

"没反应。旨意执行完了,查完了,没查出新东西。帝大概觉得没意思,就放了。"

霍时衍听完,轻轻笑了一声。不是高兴的笑,是那种事情了结之后的松。他仰头看了一眼头顶稀疏的梅枝,嘴唇动了一下,像是想说什么,又咽回去了。

"殿下找我来,就说这些?"

"不是。"他把目光收回来,转向她。"明薇,我跟你说件事。"

"说。"

"永徽七年结束了。今天是永徽八年立春。"

"我知道。"

"去年一整年,我做的事,截旨、守门、递令签、调阿寒、盯着御史台、盯着叶府别院、盯着帝那边的动静——这些事,你知道是为什么。"

"殿下替自己守棋。和落地了,殿下截的旨就不算白截。"

"对。一开始是这个原因。"他顿了一下。"但后来不是了。"

她没接话。

"那天晚上,我在侯府东巷蹲了一上午。辰时到午时,两个时辰。什么都没来,我就蹲在墙根想事情。我想了很久,想明白了一件事。"

"什么事?"

"我截旨不是为了自己。我跟自己说了一百遍是为了自己。但蹲在墙根那两个时辰,我发现我在骗自己。"

她看着他。他没看她,目光还在前面那片落瓣上。

"我在想,如果帝的人来了,我把他们挡回去了,宗祠那边判完了,判词生效了——然后呢?然后你会怎么样?"

"然后?落地了,我的事办完了。该收尾收尾,该归档归档。"

"不是。我问的不是你的事。我问的是你。"

她沉默了。

"我在想,如果和都办完了,你做完了你想做的所有事,你后面打算怎么办?"

"殿下问这个做什么?"

"因为你没想过这个问题。"他转过来,终于看着她。暮色很暗了,梅林里没有灯,他的脸在阴影里,只有一双眼睛是亮的。"你从永徽四年到现在,每一天都在算。算账目,算证据,算时机,算帝的旨意什么时候落地,算叶柔嘉下一步会干什么。你算了三年。但你从来没算过自己。"

"我没那么重要。"

"你对我来说重要。"

这句话出来,梅林里安静了。风停了一瞬。一瓣梅从枝头落下来,飘飘悠悠地,落在两个人中间的地面上。

"殿下——"

"我知道你要说什么。你要说,殿下多虑了。你要说,我是姜明薇,侯府嫡女,做完该做的事就完了。你要说,人经历变故都会变。你有一百句话可以堵我。但今天我不想听那些。"

她闭了嘴。

他从树干上直起身,面对着她。两个人之间隔了半步。暮色把梅林的影子拉长了,细碎的枝影落在两个人身上。

"明薇。你若走了,孤便没了。"

她听到这句话的时候,手指在袖子里动了一下。不是颤,是攥紧了一下,然后松开。

"殿下,这话过重了。东宫有殿下,朝堂有殿下,帝那边殿下还在拖。殿下什么都在,怎么能说没了。"

"你知道我说的不是那些。"

她知道。他说的是"孤"。"孤"是太子自称。但"孤"字拆开来,是"子"和"瓜"——瓜是藤上的果实,子是人。一个人挂在一根藤上,叫孤。他的意思是,她是那根藤。藤断了,果子就掉了。

"殿下,我不走。"

"你不走,是因为你还有事没做完。做完了呢?"

"做完了——"

"做完了你就会走。你知道我知道。"

她不说话了。两个人在梅林里站着,暮色越来越暗。远处廊下有灯亮了,是东宫的人来掌灯了,但没走近,远远地照着廊下那一片。

"殿下。"她开口了,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。"你说的这些,我信不过。"

"信不过什么?"

"信不过你的'要'。你要我留下。但你心里已经知道我不是她了。你不知道我是什么。你不知道我从哪来,为什么在这里,为什么跟原来的姜明薇不一样。你什么都不知道。你只是觉得你需要我。但你需要的是'我'还是'你想象的我'?"

他沉默了。她看着他,接着说下去:

"殿下,你知道我身上有多少秘密吗?多到你不敢问。你问了一次,我不答,你就不再问了。你以为你是在尊重我,其实你是在害怕。你怕问出来了,答案不是你能接的。"

"是。我害怕。"他说这话的时候,声音哑了。不是那种刻意压低的哑,是真的哑。"我害怕你知道了所有真相之后,你不需要我了。你的事办完了,叶柔嘉落了案,侯府清了账,你身上一件事情都没有了。到那个时候,你还会留吗?"

"殿下,我——"

"你不用现在答我。我就是告诉你一声。"他伸手在旁边树干上掰了一截枯枝下来,转了两下,扔在地上。"你若走了,孤便没了。不是威胁。是实话。"

她看着他丢掉的枯枝。枯枝落在落瓣上,干的枝,湿的瓣。

"殿下,我什么时候说过要走?"

"你没说过。但你也没说过不走。"

她张了一下嘴,想说什么,没说出来。他看着她这个样子,眼神变了一下——从刚才的沉和哑,变成了一种说不清的东西。不是探询,不是质问。是疼。

"明薇。你连'不走'都说不出来。"

"我不是说不出来。我是——我不敢随便说。"

"不敢?"

"殿下,你说'你若走了孤便没了'。你把话说到这份上了,我如果说了'不走',然后有一天我不得不走呢?我骗了你,你怎么办?我不敢随便答应你。"

他听完了这句话,沉默了很久。风又来了,梅枝晃了几下,又落了几瓣。

"好。"他说。"你不随便答应。我记住了。"

他转身往梅林外面走。走了几步停住,没回头。

"明天让许清婉来东宫一趟。我有件事跟她说。"

"什么事?"

"跟她有关,也跟你有关。让她来。"

"殿下——"

"不是正事。你放心。"

他说完就走了。脚步声踩在落瓣上,软的,闷的。走了几步,声音就没了。梅林里只剩她一个人。

她站在原地站了一会儿。老梅的影子在暮色里很长了,歪歪斜斜地搭在她脚下。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踩着的那片落瓣,抬脚往前走。

出了梅林,阿寒在廊下等着。看到她出来,走过来低声问:"姜姑娘,殿下说什么了?"

"说了一件事。明天让许清婉来东宫。"

"许小姐?什么事?"

"殿下没说。说不是正事。"

阿寒看了她一眼,没追问。两个人沿着廊下往侧门走。走到拐角的时候,一个小内侍从后面追上来,手里捧着一张折好的字条。

"姜姑娘,有人让小的转交给您。"

"谁让转的?"

"太傅府的人。说是许小姐让送的。"

她接过字条,展开。上面一行字,许清婉的笔迹,写得很正:

"他不是要你当谁,是要你留下。"

她把字条折好,攥在手心里。

"采菱在外面等着。回去吧。"她跟阿寒说了一句。

马车回侯府的路上,采菱看她一直攥着手心里那张纸条,忍不住问:"小姐,谁递的话?"

"许小姐。"

"许小姐说什么了?"

她没答。把纸条折了两折,塞进袖口里,跟四页纸挨在一起。纸条薄,几乎感觉不到。

采菱见她不说话,也就不问了。马车晃晃悠悠到了侯府巷口,她下了车,采菱在后面跟着。

进了芳芜院,碧桃那边灯亮着。碧桃在窗边,不知道在看什么。大概是数麻雀——开春了,麻雀比冬天多。

"采菱。明天我可能去一趟东宫。殿下让许小姐去,我也去。"

"您也去?殿下不是说让许小姐去吗?"

"殿下让我明天让许清婉去东宫。但许清婉递的话,我也看到了。她知道殿下要说什么。"

"那您去干什么?"

"我想听她怎么答。"

"得嘞。那中馔——"

"一两二钱八,没动。碧桃呢?"

"八百七十六文,过冬——不对,开春了,该说过春了。碧桃今天在窗边数麻雀,数到第二十三只。开春了,麻雀多了。手套碧桃不戴了,说手不冷了。"

"好。碧桃暖。碧桃数麻雀。开春了。"

她走到桌前,从画框后面取出白纸,写了几行:

"第三十四局。怕失之深。永徽八年立春。东宫梅林,殿下再明牌——'你若走了,孤便没了'。不是占有,是交付。心防刺穿更深,但仍不敢全信:他爱的是非原身的她,还是这个灵魂?许清婉递话——'他不是要你当谁,是要你留下。'推进,怕失之深,向收。身份危机未解。"

折好,塞进画框后面,挂回去。第二十一张。

金刚经摊在桌上。上次写到"无我无人无众生无寿者"。蘸墨,往下:

"须菩提,若菩萨作是言,我当庄严佛土,是人不名菩萨。"

不庄严佛土,不执着于"我要做什么"。他说"你若走了孤便没了",是在说"我要你留下"。她不敢答。不是不想答。是不确定自己有没有资格答。她不是原身。她占据着原身的位置,用着原身的身份,做完了原身做不到的事。但她是她自己。她自己愿意留下吗?

她搁了笔。走到窗前推开一指缝。开春了。院子里迎春花的枝条上鼓了芽,嫩绿的,比冬天那会儿精神。风从窗缝里进来,不冷了。带着一点泥土化冻的湿气。

她关上窗。袖口里四页纸和一张字条。字条上许清婉的字。

"他不是要你当谁,是要你留下。"

许清婉不知道她穿书。但许清婉看懂了霍时衍。

她从桌上小碟子里拿起昨天搁在那里的两颗蜜饯。糖霜干透了,硬邦邦的。她把其中一颗放进嘴里咬了一口。

甜的。很甜。她嚼了嚼,咽下去了。

另一颗她搁回碟子里,没吃。

明天去东宫。听许清婉怎么答。听霍时衍怎么说。然后——

她不确定然后是什么。

远处更鼓响了。亥时。碧桃那边的灯灭了。院子里安静了。迎春花的芽在暗里长着,看不见,但它在长。

作者感言

笔墨云飞

笔墨云飞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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