许清婉磨墨的时候,姜明薇注意到她手边那张宣纸比上回终证清誉书用的厚一倍。太傅府的纸,好料子,搁在案上纹丝不动。
"清婉,你真要写?"
"写了。今天写。"许清婉没抬头,墨锭在砚台上转得稳,不快不慢。"昨天从东宫回来我想了一宿。殿下跟我说了的事,说可能有人拿'挟私报复'四个字堵你。我想了一夜,觉得这事不能等到当天才应。得提前备好。"
"你上次终证清誉书已经押过一次了。一个太傅之女,清誉押两回——"
"押两回怎么了?"许清婉搁下墨锭,抬头看她。"上回押的是证不假,这回押的是人不恶。两码事。证是证,人是人。定罪靠证,定人靠信。你证据够了,但信不够。那天如果有人站起来说你'挟私',你拿什么挡?账册?白绢?那些定的是叶柔嘉的罪,不是你的清白。你的清白得有人替你担保。"
姜明薇张了一下嘴,没说出话来。许清婉这话说到了骨头上。她准备了大半年的证据链,七证、诛心图谱、终证人证、白绢、阿禾口供——全是冲着叶柔嘉去的。但她自己呢?如果有人当场反咬她"挟私报复",她手上没有一件东西能证明自己不是在报私仇。她确实跟永宁侯有仇。她确实跟钱氏有怨。她确实跟叶柔嘉打了三年的仗。从旁人眼里看,她就是在复仇。
"你想清楚了?"
"想清楚了。别问了。你问一遍我答一遍,问十遍我答十遍。但不影响结果。"许清婉拿起笔,蘸了墨,在宣纸顶上写了两个字——"保书"。
采菱在门口守着,没进来。别院里安静得很,窗外春棠那枝花在风里晃,偶尔有一瓣落下来,打着旋飘到窗台上。
许清婉写得很慢,一笔一画,跟上次终证清誉书一样稳。但这次不一样——上回写的是"证不假",这回写的是"人不恶"。三个字的差别,差出天去。证不假,是有物有据,验得出来。人不恶,是品性判断,验不出来,只能信。
她写完了,搁笔。吹了吹墨迹,等干。
姜明薇拿起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。
"太傅之女许清婉,保书。永徽八年春。清婉以清誉保——姜氏明薇,非恶人。其所行清算之事,非挟私报复,乃公道之举。清婉与明薇相交四年,所见所知,此人行事有据、有度、有底线。若此保有失,清婉愿同责。"
末尾画了押,红色拇指印,按得重。
"清婉。你写'相交四年'。永徽四年到现在,刚好四年。"
"四年。够了。够看一个人了。"许清婉站起来,走到窗边,把那瓣飘进来的春棠拈起来看了看,又搁回窗台上。"明薇,我跟你说过一句话——手足不是叫出来的,是做出来的。上回终证清誉书我做了一回。这回是第二回。"
"你别把清誉全押在我身上。"
"我不是押在你身上。"她转过身来,看着姜明薇。"我押在我自己看人的眼力上。我信的不是侯府嫡女姜明薇,是我认识的这个人。你叫什么、什么身份、从哪来往哪去,都不重要。重要的是我认识你四年,我知道你不是恶人。"
"你怎么知道?"
"永徽四年你刚回侯府那会儿,什么都没有。钱氏压着你,叶柔嘉算计你,永宁侯装看不见。你要是恶人,那会儿就该下黑手了。你没有。你查账、找证据、走程序,一步一步,磨了三年多。恶人不走程序。恶人直接动手。你没有。"
"也许我只是聪明,知道走程序比下黑手好用。"
"聪明人也会走捷径。你没走。"许清婉的语气没变,平的,稳的。"明薇,你知道我爹临走前跟我说过什么吗?"
"什么?"
"他说——'清婉,那个丫头,你信她。'就一句。说完就没了。我爹这个人说话从来不解释,说一句就是一句。他说信你,我就信。不问为什么。"
姜明薇听到这句话,手指动了一下。手里的保纸攥紧了一点。
"太傅说过这话?什么时候?"
"永徽四年。他走之前,在书房跟我说的。那时候我还没跟你熟。我爹已经看了。他看人的眼力没错过。我也没。"
"万一你信错了呢?"
"那就错了。"许清婉说这话的时候,语气跟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。"明薇,我爹走了三年了。这三年我一个人撑着太傅府,撑到现在,靠的不是怕。靠的是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。保你这件事,该做。做完了,心里踏实。"
屋里安静了一阵。炭盆里最后一块炭早灭了,春天了不用再添。窗外有鸟叫,不是麻雀,是别的什么鸟,叫了两声就飞了。
"清婉。那天,如果有人站起来质疑我'挟私报复',你站出来念这张保书。"
"我站。"
"念完了,你的清誉就全押出去了。你在京城的名声、以后的婚事、太傅府的门楣——"
"明薇。"许清婉打断她。这是她头一回打断人说话。"你再问我一遍,我今天白来了。"
姜明薇看着她,看了几息。然后点了一下头。
"好。不问了。"
"得。别问了。"许清婉走到案前,把砚台上残余的墨擦干净,笔搁回笔架。"对了,殿下昨天还跟我说了一件事。他说你最近不睡,晚上抄金刚经抄到亥时。"
"殿下管太宽了。"
"他管不着你。我管得着。"许清婉转过来,盯着她。"你为什么睡不着?"
"事多。刚收,要准备。事情没办完之前我睡不踏实。"
"事办完了呢?之后呢?你就能睡了?"
姜明薇没接话。
许清婉看了她一会儿,没追问。她拿起案上一只小碟子,里面搁着几颗炒栗子,是太傅府厨房做的。她推到姜明薇面前。
"吃。别光坐着。"
"我不饿。"
"不饿也吃。你瘦了。采菱说的,你最近一顿只吃半碗饭。"
"采菱又跟你告状。"
"她不告状我不管你?快吃。"
姜明薇拿起一颗栗子剥了。栗子凉的,但肉还松。她嚼了两口咽下去。
"你尝尝,不难吃吧?厨房今天新炒的。"许清婉自己也拿了一颗。
"不难吃。"
"那就多吃两颗。走的时候再带几个回去。碧桃爱吃栗子。"
"碧桃吃不了硬的。"
"那我让厨房做栗子糕。软的。明天给你送过去。"
"行。"
两个人坐在案前剥栗子吃,谁都没说话。窗外春棠那枝花又落了一瓣,风一吹飘远了。别院里安静得很,采菱在门口打了个哈欠,又忍住了。
吃了几颗,姜明薇把保书折好,塞进怀里。纸薄,贴着胸口,跟体温一起暖了。
"清婉。谢你。"
"别谢。做完了心里踏实。你要真想谢我,那天把叶柔嘉的案子钉死了。钉死了我就踏实了。"
"钉死。"
"那就行了。"许清婉站起来,送她到门口。"还有一件事。殿下昨天跟我说了句话,我转给你。"
"什么话?"
"殿下说——'她不肯说"不走",但我不逼她说。我只守着。'"
姜明薇的脚步顿了一下。
"殿下让你转这话给我?"
"殿下没让我转。是我自己要转的。"许清婉站在门口,日光照在她脸上,眼神清明。"我跟你说这话,不是替殿下当说客。是告诉你,你身边有人守着,不管你走不走。你自己想清楚就行。"
"我想了半年了。没想清楚。"
"那就再想。想不清楚别硬答。硬答的没有好结果。"许清婉拍了拍她肩膀。"走吧。快了。回去把东西清点一遍。"
姜明薇出了太傅府别院,采菱在外面等着,马车停在巷口。上了车,采菱看她怀里揣着东西,问:"许小姐给您什么了?"
"保书。"
"又押了?上回终证清誉书押了一回,这回又押?"
"又押了。这回押的不是证,是人。"
采菱愣了一下,随即叹了口气:"许小姐是真仗义。一个太傅府的千金,两回清誉全押在您身上。"
"所以得办干净。不能让她白押。"
"得嘞。那回去清点东西?"
"回去清点。保书搁枕头套。枕头套原来四样——手谕、分权书、白绢、终证清誉书。加保书变五样。"
"枕头套四变五。"采菱记了。
"其余不变。暗格五样——私印三枚、叶柔嘉亲笔信、阿寒录证两页。藏书阁九样——阿禾口供三页已经送了,六加三变九。碧桃箱笼十样,资治通鉴封皮三十四张纸,金刚经封皮八样,床框缝一页,炉壁空腔六样,枕头套五样,床板缝三样。九处不变。袖子四页不变。画框后面二十一——不,等一下。"
"怎么了?"
"画框后面。上次是二十一张。之后又加了两张——第三十一局和第三十二局。加上的第二十张。二十一张。是第二十二张。今天要写,二十三张。"
"那画框后面现在二十二张,今天加一张变二十三。"
"对。二十二变二十三。"
"记了。"
回到芳芜院,碧桃在窗边,没数麻雀,在剥栗子。不知道哪来的栗子,大概采菱之前放的。碧桃剥得很慢,壳碎了一桌,肉歪歪扭扭的,但她在笑。
姜明薇走到桌前,从画框后面取出白纸,写了几行:
"第三十五局。清婉终盾。许清婉亲笔保书——'信她非恶',以清誉终盾。保书内容:姜氏明薇非恶人,所行清算非挟私报复,乃公道之举。相交四年,行事有据有度有底线。若保有失,愿同责。画押。枕头套四变五——加保书。暗格五不变,藏书阁九不变。推进,同盟至顶,向收。万无一失。许清婉转太子话——'她不肯说不走,但我不逼。我只守着。'"
折好,塞进画框后面,挂回去。第二十三张。
她把保书从怀里取出来,走到床前,掀开枕头套口子。手谕、分权书、白绢、终证清誉书,四样。保书塞进去,五样。薄的,贴着枕芯,不鼓。合上枕套口子。
金刚经摊在桌上,上次写到"是人不名菩萨"。蘸墨,往下:
"何以故?如来所说庄严,即非庄严,是名庄严。"
即非庄严,是名庄严。不执着于名相。许清婉押的不是"姜明薇"这个名字,是"她认识的这个人"。名字不重要。人重要。
她搁了笔。
"采菱。的东西全备齐了。明天再过一遍。"
"得嘞。那中馔——"
"一两二钱八,没动。碧桃呢?"
"碧桃今天没数麻雀。碧桃在剥栗子。剥了三颗,吃了一颗,两颗揣兜里了。碧桃说给小姐留着。"
"好。碧桃剥栗子。碧桃暖。"
窗外碧桃那边传来一声:"两颗!给小姐的!"
姜明薇走过去把窗户推开了一道缝。碧桃在倒座房窗边,手里攥着两颗剥得歪歪扭扭的栗子,冲她晃了晃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