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页纸从袖口抽出来,并排搁在案上。并置卷宗、四证总目、四证定策卷、终局定策手书。墨迹旧了,纸边磨毛了,但每个字都清楚。
她从枕头套里抽出许清婉的保书,搁在四页旁边。再从藏书阁取来诛心图谱——薄册一卷,封皮上写着"诛心"两个字,里面记的是叶柔嘉从永徽六年到永徽七年八次反应的逐条拆解。每次反应不一样,从笑到哭到咬到自损,一条心理线贯穿到底。
三组东西并排放在案上。左边四证定罪,中间诛心图谱定心,右边保书定人。
"采菱,来过一遍。明天,全呈。"
采菱搬了凳子坐过来,手里捏着笔和纸准备记。
"第一项,叶柔嘉亲笔'自曝'信。从暗格取。信里她认了五个罪——熏炉、三百两、伪证、构陷、毁证。每条后面跟'但'。她自己写的,自己按的指印。阿寒录了写信全程两页,一起呈。这两样在暗格里,明天取出来带上。"
"暗格现在五样,取两样出去变三样?"采菱问。
"不是。明天带到堂上呈完,跟其他证据一起归档。但今晚先搁暗格不动,明天一早取。暗格还是五样。"
"明白。暗格五不变,明天再变。"
"第二项,白绢和终证清誉书。从枕头套取。白绢是太傅三年前擦的炉壁灰,大夫验过硫磺掺雄黄。终证清誉书是许清婉上回押的,'若此证有假愿同罪'。这两样在枕头套里,跟手谕和分权书搁一起。明天取白绢和终证清誉书带上,手谕和分权书不动。"
"枕头套现在五样,取两样出去变三样?"采菱记着。
"对。明天枕头套五变三。但今晚先不动,明天一早取。"
"明白。枕头套五不变,明天再变。"
"第三项,阿禾二次口供三页。在藏书阁。明天取出来带上。藏书阁现在九样,取三页变六样。"
"藏书阁九变六,明天。"
"第四项,诛心图谱。明天带上。藏书阁九样取三页后再取诛心图谱,变五样。"
"等一下。"采菱笔尖停了。"藏书阁现在九样,先取阿禾口供三页变六,再取诛心图谱变五。两样都从藏书阁取?"
"对。诛心图谱一直搁藏书阁。明天一起取出来。"
"得嘞。藏书阁明天九变五。取四样出去——阿禾口供三页加诛心图谱。"
"第五项,许清婉保书。从枕头套取。跟白绢和终证清誉书一起。枕头套五变三,取三样——白绢、终证清誉书、保书。手谕和分权书留枕头套不动。"
"枕头套明天五变三。取三样。"
"第六项,御史台并案备案结果。阿寒明天带过来,跟令签一起。不用我们取。"
"明白。阿寒那边带。"
"第七项,四证。"姜明薇指了指案上四页纸。"袖子里的。明天我揣袖子带上。袖子四页明天清空。"
"袖子明天四变零?"
"对。四页全带出去呈完归档。袖子清空。"
"记了。袖子四变零。"
采菱把笔停下来,算了一遍:"明天,暗格五样取两样出去,剩三样——私印三枚。枕头套五样取三样出去,剩三样——手谕、分权书,还有一样是什么来着?"
"分权书。手谕、分权书。两样。"姜明薇纠正。"枕头套五样取三样出去,剩两样。手谕和分权书。"
"对对对,枕头套五变二。暗格五变三。藏书阁九变五。袖子四变零。其余不变——碧桃箱笼十样,资治通鉴封皮三十四张纸,金刚经封皮八样,床框缝一页,炉壁空腔六样,床板缝三样。画框后面二十三张不变。"
"对。呈完归档。归档完之后,暗藏总共剩多少处?"
采菱掰着指头算:"她指尖划过各处暗格的边缘,确认所有证据都在原位。心里那块石头,终于落了地。九处。袖子清空了不算。画框后面二十三张不算暗藏。"
"对。之后,暗藏九处。袖子空。全呈全归档。"
"全清了。"
"不全清。暗格还有私印三枚,枕头套还有手谕和分权书,藏书阁还有五样。碧桃箱笼十样不动。这些是底牌,不呈。"
"明白。底牌不呈。"
姜明薇把三组东西在案上又摆了一遍,调整了顺序。明天呈证的次序是:叶柔嘉亲笔信先念——她自己认的,当开场白。然后阿寒录证两页——证明信是她写的。然后七证逐条呈——伪证、构陷、残纸、花坛土、左丞当场拿到的定稿、反杀录证。然后诛心图谱——八次反应拆开念。然后白绢和阿禾二次口供——太傅被害的终证。然后终证清誉书——许清婉押的。最后保书——许清婉信她不是恶人。
"采菱,这个顺序你记住了没有?"
"记了。先信后录,先证后心,先白绢后保书。"
"对。先信后录,先证后心,先白绢后保书。当天阿寒持令签镇场,跟一样。左丞主审,我呈证。许清婉到场——如果有人质疑我'挟私报复',她站起来念保书。"
"许小姐到时候站出来念?"
"站出来。当面念。念完了她的清誉就全押出去了。"
"那许小姐什么时候到?"
"明天之前,许清婉自己到御史台。不用我接。"
"好。"
姜明薇把四页纸叠好塞回袖口。诛心图谱卷好,明天再取,今晚先搁回藏书阁。保书塞回枕头套。
"采菱,把诛心图谱放回藏书阁。"
采菱接过去,出了门。屋里安静了。姜明薇坐在案前,面前空了,什么都没搁。明天,她要把三年来查的、攒的、算的,全摊开。叶柔嘉的皮,明天撕。
可她自己那层皮呢?
霍时衍说的那些话还在耳朵里。"你连演都不太演了。""你若走了,孤便没了。""她不肯说不走,但我不逼。我只守着。"许清婉递的话也在——"他不是要你当谁,是要你留下。"
她把两颗蜜饯从碟子里拿起来。一颗已经吃了,剩一颗。糖霜干透了,硬邦邦的。她没吃,攥在手心里。
墙响了三下。采菱不在,她自己去开了门。阿寒跳下来,脸上带着跑出来的热气。
"姜姑娘,殿下传话。"
"说。"
"殿下说——'明日,孤在你身后。'"
她攥蜜饯的手停了一下。"在身后?不到现场?"
"殿下不到现场。殿下的意思是——明天,他在外面。您在堂上呈证,他在外面守着。跟一样,但这次殿下说'在你身后',不是'守门'。守门是挡外面的人,在身后是——"阿寒顿了一下,似乎在斟酌怎么措辞。"属下的理解是,殿下不光挡外面的人,他还给您托底。您在前头落刀,他在后头撑着。您不用回头看他,他知道您不回头。但他就在那。"
"好。替我谢殿下。"
"还有一件事。帝那边,殿下说明天落了之后,帝可能会召您入宫问话。不是审,是问。帝想看看做这些事的人是什么人。殿下说,如果帝召您,您去,别怕。帝问什么答什么,不用多说了。殿下会在帝召您之前,先跟帝说几句话。"
"殿下跟帝说什么?"
"殿下没说。属下也没问。殿下只说了——'我先替她铺路。她后面走的时候不会绊脚。'"
她点了一下头。"好。明天。后天可能入宫。两件事。"
"是。属下明天辰时到御史台门口持令签。"
"好。阿寒,你今晚歇哪?"
"属下今晚回东宫复命,明天一早直接去御史台。"
"那你去吧。"
阿寒走了。她关了门,回到屋里。采菱还没回来,大概还在藏书阁搁东西。
她坐回案前。案上空了,什么都没有。明天带出去的东西今晚全在各处放着——暗格里五样,枕头套里五样,藏书阁里九样,袖子里四页。明天一早取出来,装好,带到御史台。呈完归档。暗藏九处变六处。袖子清空。
两场风暴。一场是明天的——,叶柔嘉终收。这场风暴她准备了大半年,证据齐了,流程过了,人手到位了。许清婉的终盾成了,太子的令签镇着,左丞主审。万无一失。
另一场是后面的——,身份危机。这场风暴她没准备好。霍时衍已经从"九分确"到了"十分痛"。他不再问她是不是原身了,他开始问她走不走。他不再逼她演了,他开始守着。他截旨、守门、递令签、在她身后。他在用行动告诉她——不管你是谁,我不问,我守着。
可她不是"不管是谁"。她是穿书的。她占据着原身的壳子,用着原身的身份,做完了原身做不到的事。如果有一天他知道真相——不是"你不是原身"这种程度,而是"你从另一个世界来的"——他还守不守?
她不知道。
采菱回来了。"诛心图谱搁回藏书阁了,九样没变。"
"好。"
"小姐,您手里攥的那是什么?"
她低头看了一眼手心。蜜饯。一颗,硬邦邦的,糖霜干透了。
"蜜饯。殿上回给的。还剩一颗。"
"您不吃啊?"
"不吃。搁着。"
她把蜜饯搁在碟子里。碟子小小的,一颗蜜饯躺在中间,糖霜在灯下泛着白。
"采菱。明天。几样东西带?"
"暗格取两样——叶柔嘉亲笔信、阿寒录证两页。枕头套取三样——白绢、终证清誉书、保书。藏书阁取四样——阿禾口供三页、诛心图谱。袖子取四页。阿寒带御史台并案备案结果和令签。总共带出去的——两加三加四加四加一,十四样。"
"
"
"十四样。全呈全归档。得嘞。"
"还有许清婉。她自己到。如果有人质疑我挟私,她站起来念保书。"
"许小姐自己到。念保书。记了。"
"碧桃今天在窗边数麻雀,数到三十一只。开春了麻雀真多。碧桃手套不戴了,手不冷。碧桃今天剥了五颗栗子,三颗吃了,两颗留给小姐。搁在窗台上了。"
"好。碧桃暖。碧桃数麻雀。碧桃剥栗子。"
她走到桌前,从画框后面取出白纸,写了几行:
"第三十六局。风暴双临。前夜。四证、诛心图谱、保书并置案上,理全流程。呈证顺序:先信后录,先证后心,先白绢后保书。明天带出十四样全呈全归档。暗格五变三,枕头套五变二,藏书阁九变五,袖子四变零。暗藏九处变六处。太子来讯——'明日,孤在你身后。'帝可能后召见,殿下先铺路。双风暴:明日落,身份危机仍悬。推进,上弦至极。推进,身份危机向。"
折好,塞进画框后面,挂回去。第二十四张。
金刚经摊在桌上,上次写到"是名庄严"。蘸墨,往下:
"须菩提,若菩萨通达无我法者,如来说名真是菩萨。"
真是菩萨。通达无我之法的人,才是真正的菩萨。不执着于"我是谁"。她执着了。她一直在想"我是谁"——是原身?是穿书者?是姜明薇?还是别的什么?她不知道。但她知道明天要做的事——,叶柔嘉的案子,最后一刀。这件事跟"她是谁"没关系。不管她是谁,这件事都该做。
她搁了笔。
"采菱。明天辰时起。把东西全取出来,装在一个布包里。十四样。我亲自清点。"
"得嘞。辰时起,布包一个,十四样。"
"然后去御史台。阿寒在门口等着。许清婉自己到。"
"那碧桃——"
"碧桃在倒座房待着。不用出来。周嫂看着。"
"明白。那中馔——"
"一两二钱八,没动。碧桃八百七十六文。碧桃剥了五颗栗子,三颗吃了两颗留着。碧桃数麻雀三十一只。碧桃暖。"
"碧桃暖。"
远处更鼓响了。亥时。明天。后天可能入宫。两场风暴。
她关了灯,走到床前脱鞋上床。被子三层,厚的,暖。枕头底下五样东西——手谕、分权书、白绢、终证清誉书、保书。明天一早取三样出去。剩两样。
采菱在外间翻了个身,板凳响了一声。碧桃那边灯灭了。院子里的迎春花枝条在暗里撑着,芽鼓了,快开了。
碟子里那颗蜜饯搁在桌上,糖霜在暗里白白的,一小点。
她
最后一刀。
脑子里过最后一遍流程——叶柔嘉亲笔信先念,她自己认的。阿寒录证跟着上,赖不掉。七证逐条呈。诛心图谱拆八次反应。白绢和终证清誉书最后上。保书收尾。许清婉站出来念。念完了,案子定了。叶柔嘉的皮,撕下来了。
可她自己那层皮——
她翻了个身,手伸到枕头套侧面摸了一下。五样。都在。手谕、分权书、白绢、终证清誉书、保书。明天取三样。后天可能入宫。帝要问她是什么人。
她不知道怎么答。但她知道明天怎么落刀。先信后录,先证后心,先白绢后保书。十四样。全呈。
桌上的碟子里,那颗蜜饯在暗里搁着。糖霜干透了,硬的。她没吃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