御史台公堂的门敞着,左丞陈端坐在主位,两列书吏持笔在侧。堂下站了十几个人,有旁支族老、有御史台的属官、有几个听说消息赶来看热闹的闲人。叶柔嘉从侧门带进来的时候,手腕上戴着木枷,头发散了,脸白得没有血色。她没看任何人,低着头走到堂中央,跪下了。
阿寒持令签站在公堂门口,面朝外。令签上的东宫印在日光下反着光。太子没来现场。但太子在外面。他说过——"明日,孤在你身后。"
姜明薇站在堂左,面前摆着一张长案。采菱在旁边,手里抱着一个青布包。许清婉坐在堂右的旁观席上,坐得直,脸上没什么表情,手里攥着一张折好的纸。
左丞陈端敲了一下惊堂木。"提审叶氏柔嘉。御史台并案备案——叶柔嘉主犯,钱氏从犯。今日当众呈证,裁定谳。"
叶柔嘉跪着没动。
"姜氏明薇,呈证。"
姜明薇从采菱手里的布包中取出第一样东西——叶柔嘉亲笔信。两页纸。她展开,面向堂上众人。
"第一项。叶柔嘉亲笔书信一封。"
叶柔嘉听到"亲笔"两个字,肩膀明显抖了一下,猛地抬头。
姜明薇没看她,直接念。从头念到尾。熏炉的事认了。三百两认了。伪证认了。构陷认了。毁证认了。每认一条,后面跟着一个"但"——"但非出于本心""但系受人所惑""但实为不得已"。念到最后一段"此信非为求饶"的时候,堂下有人低声嗤了一声。
念完了。她把信纸翻过来,红色拇指印朝外亮了一圈。
"叶柔嘉亲笔,自行按押。信中认罪五条,每条附'但'字开脱。"
叶柔嘉的嘴唇动了。她想说什么,但姜明薇没给她开口的机会。
"第二项。阿寒录证两页。"
阿寒从门口递进来两页薄纸,上面是他记的叶柔嘉写信全过程——何时借笔墨,何时落笔,中间停了几次,何时改字,何时折信塞封,何时交给送饭婆子,婆子收了几两银子。
"叶柔嘉写信全过程,阿寒在御史台窗外录记。她借笔墨时说写申诉状,实际写了认罪信塞给婆子带出。写信两刻钟,停笔三次,改字两处。全过程有录。她写的时候没人逼她,没人看她在写什么。她自己写的,自己按的。"
叶柔嘉的脸从白转灰了。她张嘴想说话,左丞陈端敲了一下惊堂木:"听呈。不许插言。"
叶柔嘉闭了嘴。
姜明薇从布包里取出袖中四页纸,并排摊在案上。并置卷宗、四证总目、四证定策卷、终局定策手书。
"第三项至第六项。四证。"
她逐页念。
"密笺。永徽六年秋,叶柔嘉写给钱氏的密信一封,信中提及'嫡女若除,家事可安'。此信从钱氏卧房暗格中搜出,字迹经核对为叶柔嘉亲笔。与刚才念的亲笔信比对,笔迹一致。"
叶柔嘉的手指抠进了地砖缝里。
"密令。永徽六年冬,叶柔嘉通过陈婆子传达口头指令——'熏炉加粉,月内不可断'。陈婆子到案供述,签字画押。此口供与密笺内容互证。"
"旧谋。永徽六年春至永徽七年秋,叶柔嘉先后策划——构陷嫡女失贞、买通孙墨代笔伪证、遣陈婆子毁证、保释期间焚信造伪证。四桩旧谋逐条有据,伪证原件、孙墨供述、陈婆子供述、左丞当场拿到的定稿,四件实物俱在。"
"口供。阿禾二次口供三页。阿禾是叶府别院侍女,永徽七年秋到案供述,叶柔嘉在保释期间曾在别院中对其口述'若事败,你便说是我逼你的'。二次口供签字画押,与一次口供内容一致,无矛盾。"
四证念完。她把四页纸并排亮了一圈,给堂上众人看。字迹清楚,签押齐全,红色指印在日光下红得刺眼。
堂下安静得没人出声。连看热闹的闲人都不说话了。
"第七项。诛心图谱。"
她从布包里取出薄册一卷,翻开。封皮上"诛心"两个字。她从第一页念。
"永徽六年秋,叶柔嘉第一次被提及熏炉之事。她的反应——笑。笑完说'妹妹开玩笑,哪有这种事'。这是第一反应。笑。"
"永徽六年冬,密笺被搜出。她的反应——哭。哭着说'那不是我写的,是有人陷害我'。第二反应。哭。"
"永徽七年春,孙墨代笔伪证被揭。她的反应——咬。反咬姜明薇'挟私报复'。第三反应。咬。"
"永徽七年夏,陈婆子到案。她的反应——沉默。不认不辩,不说一个字。第四反应。沉默。"
"永徽七年秋,保释期间焚信造伪证被左丞当场拿到。她的反应——自损。当堂撞头,血溅公案。第五反应。自损。"
"永徽七年冬,密室账册呈堂。她的反应——否认。说账册是伪造的。第六反应。否认。"
"永徽七年冬末,写亲笔信'自曝'。她的反应——以退为进。认五罪,甩五个'但'。第七反应。以退为进。"
"永徽八年春初,今日。她的反应——待定。第八反应。"
她合上诛心图谱。
"八次反应,八种姿态。笑、哭、咬、默、损、否、退、待。没有一次是一样的。一个被冤枉的人,反应不会变八次。被冤枉的人只会做一件事——喊冤。从头到尾喊。她没有。她换了八种姿态,因为她在演。每一幕都换一个角色。诛心图谱记的不是她的罪,是她的心。她在每一步都在算——这一步该认还是该翻,该哭还是该咬,该进还是该退。八次变换,每一步都是清醒的选择。"
叶柔嘉跪在堂中央,整个人缩成一团。她的手在发抖,指甲里嵌着地砖缝里的灰。她想抬头,但抬不起来。
堂下有人低声骂了一句。不知道谁骂的。
姜明薇没停。她从布包里取出白绢。
"第八项。白绢。"
她把白绢展开。绢面上有一层黄灰,颜色不均匀,是擦过的痕迹。
"太傅许怀山,永徽四年冬,在书房熏炉中发觉粉末异常,以白绢擦拭炉壁。此绢为太傅亲手所擦,后交予其女许清婉保管。大夫验过,粉末为硫磺掺雄黄。长期焚烧,可致人头痛、呕血、渐衰而亡。太傅永徽四年冬后身体渐衰,永徽五年病笃,永徽六年春薨。熏炉中的粉,是叶柔嘉通过陈婆子加入的。密笺为证,陈婆子口供为证,白绢为实物。太傅之死,非天命,是人祸。"
堂下安静了一瞬。姜伯岭坐在旁听席上,手里的拐杖顿了一下。姜仲义咬着牙,脸上青筋都鼓出来了。
叶柔嘉的肩膀在抖。不是冷,是抖。
"第九项。终证清誉书。太傅之女许清婉亲笔,'若此证有假,愿同罪'。签字画押。"
她把终证清誉书展开亮了一圈。许清婉的笔迹端正,红色指印清晰。
这时候,堂下有人站起来了。一个穿青色官袍的中年男人,御史台的属官,姓赵。
"姜氏明薇。本官有一问。"赵属官拱了一下手。"你所述罪状,桩桩件件直指叶柔嘉。可你与叶柔嘉之间的恩怨,满京城皆知。你如何证明你不是挟私报复?"
堂上的目光一下子全落到姜明薇身上。
姜明薇没答话。她转头看了一眼堂右。
许清婉站起来了。手里攥着那张折好的纸。她走到堂中央,面向左丞陈端,面向堂上所有人。
"我是太傅许怀山之女,许清婉。"
左丞陈端点了一下头。"许姑娘请说。"
许清婉展开手里的纸。保书。她念。
"太傅之女许清婉,保书。永徽八年春。清婉以清誉保——姜氏明薇,非恶人。其所行清算之事,非挟私报复,乃公道之举。清婉与明薇相交四年,所见所知,此人行事有据、有度、有底线。若此保有失,清婉愿同责。"
念完了。她把保书递给左丞陈端。陈端接过来看了一遍,又看了一眼许清婉的画押。
"许姑娘,你可知此保书的分量?"
"知道。"
"若姜氏明薇所呈证据有假,你愿同罪?"
"愿。"
赵属官张了一下嘴,没再说话。坐下了。
姜明薇看着许清婉的背影。许清婉念保书的时候,声音不快不慢,不高不低,一个字没打磕巴。念完了转身走回座位,坐下,腰板还是直的。
"第十项。御史台并案备案结果。左丞签印。叶柔嘉主犯,钱氏从犯。伪证、构陷、侵吞,三罪并案。"
阿寒从门口递进来那封备案文书。左丞陈端接过来,当众验了朱印。
十项全呈。叶柔嘉亲笔信、阿寒录证、四证、诛心图谱、白绢、阿禾二次口供、终证清誉书、保书、御史台并案备案。十四样。全摊在案上。
左丞陈端敲了一下惊堂木。
"叶柔嘉,你可自辩。"
叶柔嘉跪在堂中央。她抬起头来。脸上没有泪,没有笑,没有哭,没有咬,没有沉默,没有自损,没有否认,没有以退为进。什么表情都没有。八种姿态用了八次,第九次她不知道该用什么了。
她张了张嘴。没出声。又张了张。还是没出声。
最后她说了一句话。很轻,但在安静的公堂里听得很清楚。
"我认。"
两个字。没有"但"。
左丞陈端提笔,写裁书。笔在纸上走了几行,停了一下蘸墨,又走几行。写完了,盖印。他念:
"叶氏柔嘉,主犯。伪证罪、构陷罪、侵吞族产罪、毒害太傅许怀山罪,四罪并罚。判——斩立决,秋后问斩。剥夺一切封号诰命,不得入宗祠。"
"钱氏,从犯。并案已定,另审另判。"
裁书念完。惊堂木最后响了一声。
叶柔嘉跪在地上没动。两个衙役上来,架着她的胳膊往侧门带。她经过姜明薇面前的时候,脚步顿了一下。两个人对视了一瞬。叶柔嘉的眼神里什么都没有了——没有恨,没有不甘,没有算计。空了。像一盏灯灭了一样,连芯都烧尽了。
她被带走了。脚步声从侧门消失。
堂上的人陆续散了。姜伯岭走过来的时候看了姜明薇一眼,拍了一下她肩膀,没说话。姜仲义嘴里骂骂咧咧的,不知道骂谁,被儿子搀着走了。赵属官低着头走的,没跟任何人打招呼。
许清婉最后走的。她到姜明薇面前站了一下。
"办完了。"
"办完了。"
"那我回去了。"
"清婉。"
"嗯?"
"保书。谢你。"
许清婉看了她一眼,嘴角动了一下。不是笑,是那种"你再跟我客气我真翻脸"的表情。
"别谢。回去睡觉。你多少天没睡好了。"
"今天能睡了。"
"那行。走了。"许清婉转身往门口走。走了两步,回头补了一句。"栗子糕明天送到。碧桃的。"
她走了。采菱在旁边收案上的东西。十四样证据全留在案上,归御史台存档。布包空了。
"采菱。清点。"
"暗格取了叶柔嘉亲笔信和阿寒录证,暗格剩三样——私印三枚。枕头套取了白绢、终证清誉书、保书,枕头套剩两样——手谕和分权书。藏书阁取了阿禾口供三页和诛心图谱,藏书阁剩五样。袖子四页全取了,袖子清空。十四样全呈全归档。"
"暗格五变三。枕头套五变二。藏书阁九变五。袖子四变零。其余不变?"
"碧桃箱笼十样,资治通鉴封皮三十四张纸,金刚经封皮八样,床框缝一页,炉壁空腔六样,床板缝三样。九处不变。画框后面二十四张——今天加一张变二十五。"
"对。回去记。"
阿寒从门口走过来。令签收了,揣进怀里。
"姜姑娘,殿下传话——'办完了。辛苦。回去歇。'就这三个字。"
"好。替我谢殿下。"
"还有,殿下说帝那边暂时没动静。落了,帝可能明天召您,也可能不召。殿下说该铺的路铺了,您不用怕。"
"我知道了。"
"那属下回东宫复命。"
阿寒走了。
采菱扶着她出了御史台大门。外面日头还照着,春天的太阳不暖但亮。她站在台阶上,眯了一下眼。
"采菱。"
"嗯?"
"办完了。叶柔嘉伏法了。收了。"
"收了。那后面呢?"
"后面——帝。还有。"
"是什么?"
她没答。两个人上了马车。采菱在车上给她倒了一杯水,她接过来喝了一口。凉的。
回到芳芜院。碧桃在窗边,手里攥着两颗剥得歪歪扭扭的栗子,看到她进来就举起来晃了晃。"给小姐的!"
"好。碧桃剥的栗子。碧桃暖。"
她走到桌前,从画框后面取出白纸,写了几行:
"第三十七局。假面终揭。终收。叶柔嘉亲笔信开场,阿寒录证续呈。四证逐条念——密笺、密令、旧谋、口供。诛心图谱拆八次反应,八种姿态全列。白绢终证——太傅之死为人祸。终证清誉书和保书收尾。许清婉当众宣读保书,终盾落地。御史台并案备案签印。左丞裁书——叶柔嘉四罪并罚,斩立决秋后问斩。剥夺封号诰命,不得入宗祠。正式回收。暗格五变三,枕头套五变二,藏书阁九变五,袖子四变零。清算主线全部完成。身份危机仍悬,向。帝未解。太子——'办完了。辛苦。回去歇。'"
折好,塞进画框后面,挂回去。第二十五张。
金刚经摊在桌上,上次写到"如来说名真是菩萨"。蘸墨,往下写:
"须菩提,于意云何,如来有肉眼不?如是,世尊。如来有肉眼。"
如来有肉眼。看见世间一切相,不回避,不模糊。她看见了叶柔嘉的罪,看见了钱氏的贪,看见了永宁侯的懦弱。她一个一个揭了,一个一个判了。但她自己的相——她还没看清。
她搁了笔。走到窗前推开一指缝。院子里迎春花开了一丛,黄的,亮堂堂的。碧桃那边窗台上搁着两颗栗子,旁边还有一碟子什么东西,大概是采菱放的糕。
她关上窗,走回桌前。碟子里那颗蜜饯还在。糖霜干透了,硬邦邦的,搁在那有小半个月了。她伸手拿起来,看了两息,放进嘴里嚼碎了。
甜的。很甜。咽下去了。
采菱从外面进来,手里端着一碗热粥。"小姐,先喝粥。办完了,该好好吃一顿了。"
姜明薇接过碗,喝了一口。热的。咸的。不是甜的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