点击收藏后,可收藏每本书籍,个人中心收藏里查看

第267章 清算余震

裁书副本搁在案上,黄纸朱印,左丞陈端的笔迹。叶柔嘉的名字、四条罪、斩立决秋后问斩——白纸黑字,定了。

姜明薇坐在案前盯着这页纸看了很久。昨天从御史台带回来的。左丞写的副本,正本归了御史台存档,副本给了她。她昨晚回来搁在案上就睡了,今早起来它还在那,原模原样,一个字没变。

她伸手把裁书副本翻了个面。背面是空白的,什么都没有。翻回来。正面还是那些字。叶柔嘉。斩立决。秋后问斩。

三年了。从永徽四年回侯府到现在,三年。查账、翻密室、排七桩罪、呈七证、挡帝锋、破失贞局、反录铁证、拆苦肉计、拿太傅被害的终证、逼叶柔嘉假自曝、当众撕假面。三十六局。二十五张纸塞在画框后面。每一张都是她一步步算出来的。

全做完了。

她把裁书副本折好,蹲到炉边,手伸进炉壁侧面的砖缝——不是炉壁空腔,是暗格。暗格里三枚私印。她把裁书副本塞进去。四样了。泥封好。

"暗格三变四。加了裁书副本。"

采菱端着水盆进来的时候,她已经坐回案前了。采菱把水搁在架子上,看了她一眼。

"小姐,您今天起得早。昨晚几时睡的?"

"亥时。比前几天早。"

"那您气色怎么还是这样?"采菱皱着眉,凑近看了看。"眼底青的。没睡踏实吧?"

"睡踏实了。就是醒了之后脑子停不下来。"

"想什么呢?"

"想——全做完了。"

采菱愣了一下,随即笑了一下:"做完了好啊。收了,也收了。叶柔嘉定了罪,钱氏另审另判,永宁侯夺了爵,侯府的事清了。您该歇歇了。"

"歇歇。"她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。"采菱,我查了三年的账,翻了三年的证据,算了三年的局。现在全做完了。你知道什么感觉吗?"

"什么感觉?轻松呗。"

"不轻松。空。"

采菱的笑容收了。她放下手里的活,在旁边坐下来。

"空?怎么会空呢?办完了不应该踏实吗?"

"踏实也有。但踏实完了就是空。以前每天睁眼就有事做——今天要查哪本账,明天要找谁取证,后天要防叶柔嘉出什么招。脑子里全是事,塞得满满的。现在事做完了,脑子空出来了。空出来就开始想别的。"

"想什么?"

她没答。采菱等了一会儿,见她不说话,也没追问,起身去把水盆挪了个位置。碧桃那边传来一声含混的喊叫,不是叫人,是在跟麻雀说话。开春了麻雀多,碧桃每天数,从冬天的九只数到现在的三十多只。

姜明薇听了一会儿碧桃的声音,开口了。

"采菱。那天,殿下在外面守着。阿寒持令签站在门口。我站在堂上呈证。十四样东西一样一样摆出来。我念的时候,堂上所有人都看我。"

"那肯定的。您是呈证人。"

"不是那种看。赵属官看我的时候是质疑——他怀疑我挟私报复。旁支族老看我的时候是附议——他们已经认了。左丞看我的时候是公事公办——他在走程序。但殿下——"

她停了一下。

"殿下不在堂上。他在外面。但他看我的时候——不是那天。是那天晚上在东宫暖阁。他递蜜饯给我。我接的时候停了一下。他说'你连演都不太演了'。"

采菱没听明白。"这跟有什么关系?"

"有关系。我站在堂上念了十四样证据,念了一个多时辰。我念的时候非常清楚自己在做什么。但我同时知道一件事——殿下已经确定了,站在堂上的这个人不是原来的姜明薇。"

"小姐——"

"他不是猜的。他是看出来的。我进门先迈哪只脚,喝茶加不加蜜,冬天拢不拢袖子。他一件一件攒着,攒了三年。那天我在堂上呈证的时候,脑子里全是证据和流程。但现在事做完了,脑子空出来了,我就开始想——"

"想殿下?"

"想我。我是谁。"

采菱的脸变了。她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又咽回去了。最后只问了一句:"小姐,您是不是——有什么事瞒着所有人?"

屋里安静了。碧桃那边的声音也停了,大概数完了麻雀在歇。

"采菱。有些事我现在不能跟你说。不是不想说。是说了,会连累你。"

"得嘞。那不说。我不问。"采菱站起来,走到架前把水盆端起来。"但小姐,有一件事我得说。不管您是谁,您是我家小姐。您让我干嘛我干嘛。这点不因别的变。"

"我知道。"

"那我再问一句——殿下那边,您打算怎么办?"

"不知道。他说'歇着罢'。"

"谁?殿下说的?什么时候?"

话音刚落,墙响了三下。采菱去开了门,阿寒跳下来,手里没拿东西,空着手来的。

"姜姑娘,殿下让属下传一句话。"

"说。"

"殿下说——'歇着罢。'"

采菱在旁边吸了一口气。姜明薇看了她一眼,又转向阿寒。

"就这两个字?"

"殿下说了三个字。'歇着罢。'然后属下问殿下还有什么吩咐,殿下说没有了。让属下传完话就回来。"

"帝那边有动静吗?"

"没有。殿下说帝这两天没召任何人。落了之后,帝那边安静得很。殿下说该铺的路铺了,帝暂时不会动。让属下跟您说——不用急着想后面的事。先歇。"

"先歇。"她重复了一遍。

"对。殿下原话——'先歇。'"

她点了点头。"好。替我谢殿下。"

阿寒走了。采菱关了门回来,看着她。"小姐,殿下说让您歇着,您就歇着呗。办完了,该歇了。"

"歇着。可他越说不逼,我越觉得躲不过去。"

"什么意思?"

"他要是逼我——问我到底是谁,问我的秘密是什么——我反而好办。我可以不答,可以岔开,可以拿事情搪塞。但他不逼。他说'歇着罢'。三个字。他不问,不催,不追。他就守在外面。这比逼我难受多了。"

采菱想了一会儿,说:"小姐,我说话直您别介意。殿下要是逼您,那是殿下在跟您要东西。殿下不逼您,那是殿下在给您时间。要东西的人是急的,给时间的人不急。不急的人比急的人重。"

她看着采菱。采菱说这话的时候眼神很正,不像平时嘻嘻哈哈的。

"你什么时候学会说这些了。"

"跟小姐待久了。"采菱嘿嘿笑了一声,恢复了平时那副样子。"那您的意思是,殿下在等您自己想清楚?"

"他在等。他不说等什么。但我知道。"

院门那边响了一下。不是墙响,是正门。采菱出去看了看,回来的时候手里端着一只茶罐。

"谁送的?"

"太傅府的人。说是许小姐让送来的。新茶,春茶。刚采的。说让小姐泡着喝,别老喝凉水。"

姜明薇接过茶罐,拧开闻了一下。茶叶的清香,带着点炒过的火气。许清婉不写信,不递话,不问办完之后怎么样。就送了一罐茶。意思很明白——我在,不打扰你。

"采菱。泡一壶。"

"得嘞。"

采菱去烧水了。姜明薇把茶罐搁在案上,跟裁书副本搁在一起——不对,裁书副本已经塞进暗格了。案上就剩这罐茶。

她坐在案前,茶罐搁在手边。采菱泡好了茶端过来,她倒了一杯。热的。春茶。第一口有点苦,后面回甘。

碧桃那边又响起了声音。不是数麻雀,是在叫人。"小姐!小姐!麻雀四十三只了!"

"四十三只了。开春了真多。"她自言自语。

喝完了一杯茶,她走到桌前,从画框后面取出白纸,写了几行:

"第三十八局。清算余震。次日。裁书副本存暗格,暗格三变四。独坐消化。旧账清了——叶柔嘉伏法,永宁侯夺爵,钱氏另审。三年清算全部完成。但'忙'这层遮掩没了。身份危机浮出。太子已十分确'非原身',已怕失至深,护局时不在堂上但'在你身后'。今早来讯——'歇着罢'。不逼不问不追。比逼更重。许清婉送了一罐春茶,无声相伴。推进,身份危机浮出水面,向收。帝暂安。"

折好,塞进画框后面,挂回去。第二十六张。

金刚经摊在桌上。上次写到"如来有肉眼"。蘸墨,往下:

"须菩提,于意云何,如来有天眼不?如是,世尊。如来有天眼。"

肉眼看见世间相,天眼看见世间相背后的因果。她用肉眼看见了叶柔嘉的罪,用"天眼"看见了霍时衍的痛。但她看不见自己的因果——她从哪来,为什么在这里,来了之后还能不能走。这些她看不见。

她搁了笔。

茶壶里还有半壶。她给自己续了一杯。茶温了,不烫了。喝了一口,回甘比第一杯淡。

"采菱。"

"嗯?"

"今天不外出了。歇着。"

"得嘞。那中馔——"

"一两二钱八,没动。碧桃呢?"

"八百七十六文,过春。碧桃今天数到四十三只麻雀了。手套不戴了,手暖。碧桃今天剥了三颗栗子,两颗给小姐留着,一颗自己吃了。碧桃说——开春了栗子没了,最后几颗了。"

"好。碧桃暖。碧桃数麻雀。碧桃剥栗子。"

她端着茶杯走到窗前,推开一指缝。院子里迎春花开了一片,黄的,亮堂堂的。碧桃在倒座房窗边,手里攥着什么,大概是最后几颗栗子。碧桃看到她推开窗,冲她晃了晃手。

她也晃了晃手。

采菱从外间探头进来:"小姐,今天真歇?不去东宫?不去太傅府?不去御史台?"

"哪也不去。歇着。殿下说的。"

"殿下说的。那您歇,我守着。"

她关上窗,走回桌前,把茶杯搁在案上。茶罐搁在茶杯旁边。茶罐上贴着一张小笺,许清婉的笔迹,就四个字——"春茶,新采。"

她看着那四个字看了一会儿,把小笺揭下来,折了两折,塞进袖口里。袖子是空的——之后袖子清空了,四页纸全呈了。现在袖口里就一张小笺。薄的。贴着小臂。

碧桃那边又喊了一声:"四十四只!又来了一只!"

作者感言

笔墨云飞

笔墨云飞

此作者暂时没有公告!

目录
目录
设置
阅读设置
弹幕
弹幕设置
手机
手机阅读
书架
加入书架
书页
返回书页
反馈
反馈
指南