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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69章 并肩之后

茶烟从盏口冒出来,细细一缕,歪了两下就散了。霍时衍坐在书房案后,手边搁着两盏茶,一盏在他自己面前,一盏搁在对面。对面的那盏没人喝。

姜明薇到的时候阿寒在廊下,朝她点了个头就侧身让开了。她进书房,看见对面那盏茶,看见他,看见窗外的春阳照进来落在案角上。

"坐。"他说。"茶刚沏的。"

她坐下来。没有心理准备。阿寒传话的时候只说殿下请她来东宫书房坐坐,没说谈什么。她一路上猜了七八种可能——问身份、问复盘笔记、问帝的动静、问侯府后续。结果进门一看,两盏茶,一个空位,窗外太阳照着。

她端起茶喝了一口。春茶,不是上次许清婉送的那种,是东宫自己的。味道淡一些,但不涩。

"今天不谈正事。"他先开口了,语气跟平时不一样,松的。"收了,收了。侯府的事完了。帝那边暂时没动静。没有要紧的事。"

"殿下找我来说没有要紧的事?"

"对。就是坐坐。"

她看着他。他也看着她。两个人对视了一息,谁都没说话。然后他端起自己的茶喝了一口,目光移到窗外去了。

书房里安静了。

她不知道该干什么。三年来她跟霍时衍见面,每次都有事——截旨、守门、递令签、传话、商量流程、商量流程、逼问身份、递蜜饯。每一次见面都有明确的议题和目标。现在没有议题了。他说"坐坐"。

坐。

她端着茶又喝了一口。茶温正好。书房里炭盆已经撤了,春天不用烧炭了,屋里不冷不热。窗外能看到东宫院子里的一棵海棠,花开了大半,粉粉的,风一吹有几瓣飘下来。

"殿下的书房以前没来过。"她开口了,因为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
"没请过别人来。"

"那我占便宜了。"

他嘴角动了一下。不算笑,但比平时松。

又安静了。她把茶喝了一半,搁下。他喝完了自己那盏,没续。两个人就坐着。书房外面阿寒的影子靠在柱子上,一动不动。远处廊下有个小内侍在扫地,扫帚声隔着窗听得见。

"殿下。"她开口了。

"嗯。"

"您上次说'这些手段,你从何处学来'。"

他没接话,只是看了她一眼。那个眼神不是逼问,是"你可以不说"。

"我不答。您也没再问。"

"不问。"

"为什么?"

"问了你不答。不问你还愿意来坐。我选后者。"

她垂下眼。茶盏搁在案上,茶汤晃了一下又平了。

"殿下,您知道我不是她。您看了的呈证记录。您看到了呈证的节奏、话术、预判。您知道原身做不出这些。"

"知道。"

"那您还坐在这跟我喝茶。"

"你做完了一切该做的事。叶柔嘉伏法了,侯府清了,太傅的仇报了。你累了。坐下喝杯茶怎么了?"

"您不觉得——跟一个不知道是谁的人坐在一块喝茶,很别扭吗?"

"别扭。"他说。语气平的。"但我想跟你坐。别扭也坐。"

她没接话。窗外的海棠又落了几瓣,飘到窗台上,一瓣粉的搁在窗棱上没掉下去。

"殿下。"

"嗯。"

"我有一件事想跟您说。"

"说。"

"办完之后,我回侯府那天晚上,吃了您上次给的那颗蜜饯。"

他端茶的手顿了一下。"那颗搁了半个月了。"

"搁了半个月。硬了。糖霜干透了。但甜的。"

"你不是不爱吃甜的?"

"是不爱。但那天我想尝尝。"她看着茶盏里的茶汤。"那天办完了,我回来喝了采菱煮的粥。热的,咸的。然后我想起还有一颗蜜饯没吃,就吃了。甜的。两样味道前后挨着,反差很大。但都不错。"

他听着,没插话。

"我在侯府三年。前两年全在算事——查账、取证、布局。去年更忙,和连着来,一天到晚脑子里全是流程。忙的时候不觉得什么。收了之后,突然空了。空了就开始想。想殿下问的那句话。想我到底是谁。想我有多少东西不能说。"

"想了半个多月了?"他问。时间算得准——是春初,现在春中。

"想了半个多月。没想出来。"

"那就先不想。"

"殿下这话跟'歇着罢'一个意思。"

"差不多。我这个人说话就这几套。"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还是松的,但尾音轻了一点。

她抬起头看他。他没看她,在看窗外那棵海棠。春阳照在他侧脸上,他眼下有一层淡淡的青——也没睡好。

"殿下也没睡好?"

"嗯。"

"为什么?"

"想事情。"

"想什么?"

"不想说。"

她愣了一下。他学她。她不说,他也不说。两个人就这样坐着,各自有想说的不说的事。

书房里又静了。小内侍的扫帚声从远处传来,一下一下的。海棠花又落了几瓣。

"殿下。"她又开口了。

"又嗯。"

"您今天叫我来,就为了坐着喝茶?"

"就为了坐着喝茶。"

"没有别的事?"

"没有。收了,该歇了。你也歇。我也歇。歇的方式就是坐这喝杯茶。"

"殿下平时歇的方式不是这样的。殿下平时歇的方式是看折子。"

"谁告诉你的?"

"阿寒说的。殿下闲下来就看折子,不看折子就看兵书。不看兵书就对着地图发呆。"

"阿寒话太多了。"

"他不跟我说,我怎么知道殿下的习惯。"

"你现在连我的习惯都摸清楚了。"

"殿下的习惯又不难摸。"

他终于转过头来看她。两个人对视了几息。

"明薇。"

"嗯。"

"你今天话比平时多。"

她想了想。"好像是的。平时跟殿下说话,三句里两句是公事。今天没有公事,反而不知道该说什么。说了一堆废话。"

"不是废话。"

"那是什么?"

"是你。"

她没接这句。端起茶来把剩下的半盏喝了。凉了。

他站起来,走到窗前推开两扇窗。春阳整个照进来,书房里亮了一截。海棠花就在窗外,伸手能碰到。他摘了一瓣落在窗棱上的花瓣,看了看,搁在窗台上。

"殿下,我叫您殿下叫了三年。您什么时候叫我的名字?"

"偶尔叫。"

"偶尔。上次叫是什么时候?"

"。暖阁。递蜜饯那次。"

"那次之后呢?"

"之后没叫过。"

"为什么?"

"叫了你会紧张。"

"我不紧张。"

"你刚才手指攥了一下茶盏。"

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。确实攥着。她松开了。

"殿下观察力太好了。"

"不好。好就不会等到现在才确定你不是她。"

"殿下——"

"不说了。"他走回案前坐下。"你该回了。采菱在外面等着。"

"殿下叫我来的目的是喝茶。喝完了。该回了。"

"对。"

她站起来。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步。

"殿下。"

"嗯。"

"今天这杯茶——不是白喝的。"

"我知道。"

她出了书房。阿寒在廊下直起身,跟在她后面往侧门走。走了一段路,阿寒低声问:"姜姑娘,殿下今天说什么了?"

"没说什么。喝了杯茶。"

"就喝了杯茶?"

"就喝了杯茶。"

阿寒显然不信,但没再追问。到了侧门,马车等着,采菱在车上嗑瓜子。看到她来了,采菱赶紧把瓜子壳扫了。

"小姐,殿下说什么了?"

"没说什么。喝茶。"

"喝茶?就这么坐了一下午喝茶?"

"就这么坐了一下午喝茶。"

采菱一脸"你们在搞什么"的表情,但也没再问。马车往侯府走,路上晃晃悠悠的。姜明薇靠在车壁上,手里攥着空茶盏——不对,茶盏留在东宫了。手里空的。

"采菱。"

"嗯?"

"今天什么都没干。就喝了一杯茶。"

"那挺好的。歇着了嘛。"

"不是歇着。是——被人坐着看。"

"什么意思?"

"殿下坐在我对面。不问话,不谈事。就看着窗外。偶尔说一两句。我说话他就听。我说完了他就嗯一声。就这样坐了一下午。"

"那不是挺好?有个人听您说话。"

"是。挺好。"

马车到了侯府巷口。她下车,采菱跟着。进了芳芜院,碧桃那边灯亮着。碧桃在窗边,手里攥着什么。看到她进来,碧桃举起手——不是栗子了,是一朵迎春花。黄的。

"给小姐的!"碧桃喊了一声。

她走过去接过来。花瓣薄,嫩的,攥在碧桃手里已经蔫了一半,但还有一半是鲜的。

"碧桃采的?"

"碧桃摘的!窗台上的!"

"好看。谢谢碧桃。"

碧桃笑了,缩回手去,继续在窗边不知道干什么。窗台上迎春花开了好几天了,碧桃大概今天才想起来摘一朵。

她拿着那朵迎春花走到桌前。从画框后面取出白纸,写了几行:

"第四十局。并肩之后。永徽八年春中。东宫书房。太子邀'无事'对坐——不谈身份、不谈清算、不谈朝局。只喝茶、看春阳、看海棠。殿下说'不问你还愿意来坐,我选后者'。殿下说'不说了,你该回了'。我说'今天这杯茶不是白喝的'。殿下说'我知道'。身份危机仍在。但今天喘了一口气。推进,太子'不逼'陪伴落地,向收。碧桃今天摘了一朵迎春花给我。"

折好,塞进画框后面,挂回去。第二十八张。

金刚经摊在桌上,上次写到"如来有慧眼"。蘸墨,往下:

"须菩提,于意云何,如来有法眼不?如是,世尊。如来有法眼。"

法眼。看见一切法门的眼。她看见了今天的法门——

坐一下午。喝茶。看花。这个法门比她排过的任何一局都难,因为它什么都不做。什么都不做,比什么都做难。

她搁了笔。把碧桃给的那朵迎春花搁在案上,挨着空碟子。花蔫了一半,但还黄着。

"采菱。"

"嗯?"

"都记着呢,没变。"

"碧桃呢?今天数麻雀了吗?"

"数了。五十一只。开春了越来多了。碧桃手套不戴了。碧桃今天没剥栗子——栗子吃完了。碧桃摘了一朵迎春花给小姐。"

"好。碧桃暖。碧桃数麻雀。碧桃摘花。"

碧桃那边又喊了一声:"五十二只!又来一只!"

采菱探头出去看了一眼,回来说:"碧桃说得对,真又来了一只。院子里麻雀铺天盖地了。"

姜明薇拿起案上那朵蔫了一半的迎春花,看了看。花瓣薄,透着光。她搁回去了,挨着空碟子。

她没有把花塞进任何暗格,也没有记进任何清单。它就搁在案上。一朵花。不是证据,不是道具,不是底牌。就是一朵花。

碧桃给的。

作者感言

笔墨云飞

笔墨云飞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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