新桃园镇的街道干净得让人心里发毛。
林子川拿着个笔记本,装模作样地在街上“调研”,眼睛却像扫描仪一样扫过每一个路过的居民。李勇和王磊分头行动,一个去镇办公室套话,一个在周边踩点。
“这位大哥,问一下,咱们镇上的治安这么好,有什么秘诀吗?”
林子川拦住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,脸上堆着标准的调研员笑容。
那男人停下脚步,转过头来——脸上是标准的微笑,嘴角上扬的弧度像是用尺子量过。
“都是镇领导管理得好,居民素质高。”声音平稳,没有起伏,“我们每个人都遵守社区公约,互相监督,互相帮助。”
“那要是有人违反公约呢?”
“会去社区中心接受情绪管理。”男人微笑不变,“那是为了大家好。”
林子川点点头,目送男人离开。他注意到,男人走路时步幅几乎一致,手臂摆动的幅度都像是计算过的。
街角有个修鞋摊。
摊主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,头发花白,脸上皱纹很深,正低头给一只皮鞋钉掌。和其他居民不同,他没有那种标准的微笑,只是面无表情地干活。
林子川走过去。
“师傅,修鞋?”
老头抬起头看了他一眼,眼神浑浊,但比街上那些人多了点活气。他没说话,只是点点头。
“我是外地来的,调研员。”林子川蹲下来,假装看摊上的工具,“你们这镇子真干净,人也和气。”
老头手里的锤子顿了顿,又继续敲打。
“师傅在这儿摆摊多久了?”
“十几年。”老头声音沙哑,简短得像挤出来的。
“那您觉得镇上这几年变化大吗?”
老头没回答,只是把修好的鞋递给旁边等着的一个妇女。那妇女付了钱,脸上挂着微笑离开——从掏钱到转身,动作流畅得像排练过。
林子川注意到,老头收钱时,手指在妇女掌心轻轻划了一下。
很轻,几乎看不出来。
但那妇女的微笑僵了半秒,随即恢复正常,转身走了。
“师傅手艺不错。”林子川从口袋里掏出烟,递过去一根。
老头摇摇头,继续低头修另一只鞋。
街上暂时没人经过。
老头突然抬起头,浑浊的眼睛盯着林子川,嘴唇动了动,声音压得极低:
“晚上,后山。”
话音未落,一张折成小方块的纸条已经塞进林子川手里。老头动作快得惊人,塞完就继续低头敲鞋掌,好像什么都没发生。
林子川面不改色地把纸条揣进兜里,站起身。
“那师傅您忙,我再去别处转转。”
他转身离开,能感觉到背后那道目光一直跟着他,直到拐过街角才消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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回到租住的小院,李勇和王磊已经回来了。
“查过了,镇办公室的档案干净得像刚洗过。”王磊把笔记本电脑转过来,“连续五年零犯罪,连邻里纠纷的记录都没有。所有的‘情绪问题’都被归到社区中心处理,没有留下任何纸质档案。”
“社区中心什么情况?”林子川问。
李勇接过话:“三层楼,外面看着就是个普通的活动中心。但周镇长说,那是‘情绪管理中心’,只有持镇里发放的通行证才能进。我问能不能参观,他笑着说那是居民隐私区域,不方便。”
“笑得特别标准是吧?”
“对,跟你描述的一样。”李勇皱眉,“林队,这地方不对劲。我假装在周边转悠,发现社区中心后墙有加厚的痕迹,窗户都是双层防爆玻璃。一个情绪管理中心,需要这种配置?”
林子川从兜里掏出那张纸条,在桌上展开。
纸条是烟盒里的锡纸背面写的,字迹歪歪扭扭,像是用指甲或者什么硬物刻出来的:
**救我女儿 她被关在社区中心地下室**
下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:
**晚上十点 后山老槐树下 别被人跟**
王磊凑过来看,脸色变了:“这……”
“修鞋匠塞给我的。”林子川把纸条重新折好,“他女儿被关在社区中心地下室。”
“会不会是陷阱?”李勇警惕道,“顾长明知道我们会来,故意引我们进去。”
林子川没说话,走到窗边,掀开窗帘一角往外看。
街对面,两个居民正在“聊天”。一个说今天天气真好,另一个微笑着点头说是啊真好。两人就这样站在那儿,重复着类似的对话,已经站了快十分钟。
“如果是陷阱,说明我们已经暴露了。”林子川放下窗帘,“但那个修鞋匠的眼神不一样。街上那些人,眼睛是空的。他的眼睛里有东西。”
“恐惧。”王磊说。
“还有绝望。”林子川转身,“他女儿被关了多久?为什么被关?社区中心地下室里到底有什么?这些问题的答案,可能就在今晚。”
李勇看了看表:“现在下午四点。离十点还有六个小时。”
“王磊,你查一下社区中心的建筑图纸。这种公共建筑,住建局应该有备案。”
“已经在查了。”王磊敲击键盘,“但奇怪的是,新桃园镇社区中心是三年前改建的,改建前的图纸有,改建后的……没有。”
“没有?”
“对,系统里显示‘资料待补充’,已经待补充了三年。”王磊抬起头,“林队,这不合规。公共建筑改建必须报备图纸。”
林子川走到桌边,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。
三年前改建。
五年零犯罪记录。
微笑的居民。
被关在地下室的女孩。
这些碎片正在慢慢拼凑,但还缺最关键的一块——顾长明在这其中扮演什么角色?这个小镇,是他设计的“完美社会”实验场吗?
“李勇,晚上你跟我去后山。”林子川做出决定,“王磊留在住处,保持通讯畅通。如果两小时内我们没有联系你,立刻联系省厅,把这里的情况报上去。”
“林队,这太冒险了。”王磊说,“我们连对方有多少人都不知道。”
“所以才要去。”林子川看向窗外,天色正在慢慢暗下来,“那个修鞋匠是这镇上唯一敢递纸条的人。如果我们不去,他女儿可能永远出不来。而这座小镇的秘密,也会永远埋在地下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低沉:
“而且我怀疑,被关在地下室的不止他女儿一个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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晚上九点五十。
后山其实不算山,就是镇子后面的一片小丘陵。老槐树很好找,树干要两人合抱,枝叶茂密,在月光下投出一片浓黑的影子。
林子川和李勇提前到了,藏在树后的灌木丛里。
九点五十五。
远处传来脚步声,很轻,但在这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。
修鞋匠老周出现了。
他走得很急,不时回头张望,手里拎着个布袋子。走到槐树下,他停下脚步,喘着气,眼睛在黑暗里四处搜寻。
林子川从灌木丛后走出来。
老周吓了一跳,后退半步,看清是他才松了口气。
“你……你真的来了。”老周的声音在发抖。
“你女儿怎么回事?”林子川开门见山。
老周的眼圈一下子红了。他抹了把脸,从布袋里掏出一张照片,手抖得厉害。
照片上是个二十出头的女孩,笑得灿烂,眼睛里有光。
“我闺女,周小雨。”老周的声音哽咽,“三年前……三年前镇上改建社区中心,她说要去看看,就再也没回来。”
“镇里怎么说?”
“说她情绪不稳定,需要长期管理。”老周咬着牙,“我去闹过,他们把我带到社区中心……让我看了一段录像。”
老周说到这里,整个人开始发抖,像是想起了什么极其恐怖的事。
“录像里,小雨坐在一个房间里,对着镜头笑。她说她很好,让我别担心。但是……但是她的笑容,跟街上那些人一模一样!”
老周抓住林子川的胳膊,手指用力到发白:
“我闺女以前不是那样笑的!她笑的时候眼睛会弯起来,会有酒窝!录像里那个……那个是假的!他们把我闺女变成了机器人!”
李勇低声问:“你怎么确定她还在地下室?”
“我偷听过。”老周压低声音,“社区中心晚上有保安交接班,我躲在垃圾箱后面,听见他们说‘地下三层那个女的今天又闹了’。咱们镇社区中心,改建前只有一层地下室。现在有三层!”
林子川和李勇对视一眼。
三层地下室。
一个情绪管理中心,需要挖三层地下室?
“你知道怎么进去吗?”林子川问。
老周从布袋里又掏出一张纸,是手绘的草图。
“这是我三年来偷偷画的。社区中心后墙有个通风口,通到地下室。通风口的栅栏我检查过,螺丝松了,能拆开。”老周把草图塞给林子川,“但我一个人进不去,里面有人巡逻。你们……你们能帮我吗?”
月光下,老人的眼睛里全是乞求。
林子川看着那张草图,又看了看老周手里女儿的照片。
“今晚就进去。”他说。
老周愣住了:“今晚?可是……”
“夜长梦多。”林子川把草图收好,“你带路到通风口,然后回家等着。如果我们找到你女儿,会带她出来。”
“那你们……”
“我们有我们的办法。”林子川拍了拍老周的肩膀,“回家去,锁好门。无论听到什么动静,都不要出来。”
老周还想说什么,但看到林子川的眼神,最终只是重重点了点头。
三人正要分开,远处突然传来脚步声。
不止一个人。
林子川一把将老周推进灌木丛,和李勇迅速躲到树后。
月光下,三个穿着社区中心制服的人正朝这边走来,手里拿着强光手电。
“刚才好像看到这边有人。”其中一个说。
“检查一下。”另一个声音冰冷,“镇长说了,最近有外人进镇,要特别小心。”
手电的光柱扫过槐树,慢慢移向灌木丛——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