两份裁书并排搁在案上。左边是的——宗祠公审判词,黄纸黑字,永宁侯夺爵削封,钱氏逐出宗祠,旁支六人附议,族印盖着。右边是的——御史台裁书副本,朱印鲜明,叶柔嘉四罪并罚,斩立决秋后问斩,剥夺封号诰命。
两份纸,两场清算,三年。
姜明薇坐在案前看了一会儿。那份纸边已经卷了,搁了快两个月。那份新,纸还平,墨迹还亮。
"采菱,过来。"
采菱从外间进来,手里还拿着把扫帚。"小姐,什么事?"
"把这两份裁书看一遍。不用细看,就看看两份上面的罪名和判词。"
采菱放下扫帚,凑到案前。从头到尾看了一遍。看得慢,嘴唇还跟着动,大概在默念。
",永宁侯夺爵削封,钱氏逐出宗祠。,叶柔嘉斩立决秋后问斩,剥夺封号诰命。"采菱念完了,抬头看她。"两份都重。小姐,这两份搁一块——是干什么用?"
"理新局。"
"新局?"
"对。旧局收了。收了,收了。的事全做完了。接下来是。"
"是什么?"
她没答。伸手把两份裁书叠在一起,齐了齐边。纸一厚一薄,那份厚一些,宗祠判词字数多;那份薄,左丞的裁书写得精简。
"管的是侯府内权。永宁侯夺了爵,钱氏逐了宗祠,侯府的事我说了算。这是内。管的是外部仇敌。叶柔嘉伏了法,太傅的仇报了,伪善的面具撕了。这是外。内外两条线都收了。"
"那还剩什么?"
"剩三件事。"她竖起三根手指。
"第一件——帝。落了之后帝暂时没动。但帝不会一直不动。我查了三年账,翻了密室,提审了叶柔嘉,当众拆了八次反应。这些事传到帝耳朵里,帝会怎么想?帝会想——这个姜明薇,一个小丫头,怎么办成这些事的?谁在帮她?帮她的那个人想干什么?"
"殿下帮的。帝会猜到殿下?"
"不一定猜到。但会疑。帝疑谁,谁就危险。这是第一件。"
"第二件呢?"
"殿下的事。和这两场清算,殿下在后面撑着——截旨、守门、递令签、调阿寒。殿下为什么做这些?不光是为了我。殿下有自己的路要走。这条路比清算长得多。清算只是路上的一步。"
"殿下的路是什么路?"
"采菱,有些事你知道就行,别问太细。"
"得嘞。那第三件呢?"
"第三件——我自己。"她收回手指,看着案上两份裁书。"和做完了,我的事清了。但'我的事'清了不等于'我'清了。我是谁,从哪来,为什么能做这些事——这些殿下在问,我也在想。但暂时没有答案。暂缓。"
采菱点了点头,虽然看得出她没全听懂。"那小姐现在要干什么?"
"等。等帝的动静,等殿下的消息。等的时候把两份裁书归好,把新局的框架理出来。"
"两份裁书归哪?那份一直搁案上没收。那份在暗格里。"
"那份搁案上太显眼了。收起来。跟那份一起搁暗格。"
"暗格现在四样——私印三枚、裁书副本。加裁书副本变五样。"
"对。暗格四变五。"
"那暗藏其他不变?"
"枕头套二,藏书阁八,碧桃箱笼十,资治通鉴三十四,金刚经八,床框缝一,炉壁空腔六,床板缝三。袖子一张。画框后面二十八。"
"记了。暗格四变五,其余不变。"采菱记完,把裁书从案上拿起来,蹲到炉边,手伸进炉壁侧面砖缝,把裁书塞进暗格。泥封好。
"采菱,泡壶茶。"
"得嘞。用许小姐送的春茶?"
"用。"
采菱去烧水了。姜明薇坐在案前,案上空了——两份裁书都收进了暗格。桌面干干净净的,只有一碟子搁在角落,空碟。旁边搁着碧桃前两天摘的那朵迎春花,蔫透了,花瓣干黄,但还认得出是花。
墙响了三下。采菱去开门,阿寒跳下来。阿寒今天来得比平时早,脸色也不一样——不是急,是那种有正事要说的正经样子。
"姜姑娘,两件事。"
"说。"
"第一件。殿下让属下传话——'下一步,一起走。'"
她手指在膝盖上动了一下。"一起走?"
"殿下的原话。属下问殿下什么意思,殿下说'她懂'。"
她懂。
和是清算。清算完了,下一步不是清算。是前路。殿下的前路——那条比清算长很多的路。"一起走"三个字,不是邀请,是宣告。他不再只在身后守着了。他要跟她并排。
"第二件。"
"帝那边有动静了。"
她坐直了。"什么动静?"
"属下今天在东宫当值的时候,殿下叫属下进去,跟属下说了一件事——昨天晚上,帝召了礼部尚书进宫。谈了什么不知道,但礼部尚书出来之后直接去了太常寺。太常寺管什么,姜姑娘清楚。"
太常寺。管宗庙祭祀、礼制、封号、诰命。
"帝召礼部尚书去太常寺——跟封号有关?"
"属下不确定。但殿下说了一句话——'帝在查姜氏的封号来历。'"
她的手停了一下。
"查姜氏的封号来历?什么意思?侯府的封号是祖传的,姜家祖上封永宁侯,传了几代了。这有什么可查的?"
"殿下没细说。殿下只说——帝在之后开始注意姜家了。不是注意你做了什么,是注意'姜家'本身。帝让礼部尚书调了姜家三代以内的封号册档。"
三代以内。她爹那一辈,她爷爷那一辈,她太爷那一辈。封号册档记的是每一代永宁侯的封赠时间、袭爵缘由、族谱脉络。
"帝查族谱干什么?"
"属下不知道。殿下说——'帝疑的不是她做了什么,是她凭什么做出来的。帝想看姜家背后有没有别的力量。'"
别的力量。姜家三代以内,有没有跟什么人、什么势力搭过关系。帝在找"她背后的人"。
可她背后没有别人。帮她的是太子。如果帝查到太子——
"阿寒,殿下怎么说?"
"殿下说该铺的路铺了。帝暂时查不到太子那边。但殿下说——'告诉明薇,帝查族谱这事不用怕,但要知道。后面可能还有别的。'"
"还有别的?"
"殿下没说。殿下说完了就摆手让属下走了。"
她沉默了一阵。采菱端着茶进来,看她们俩的表情不对,茶搁下就退到外间去了。
"阿寒。殿下说'下一步,一起走'。又说帝在查姜家。这两件事是一块说的?"
"一块说的。殿下先说了'下一步,一起走',然后说了帝查族谱的事。属下觉得殿下的意思是——前面清算的时候殿下在后面守着,后面要面对帝了,殿下不守了,走前面。"
"走前面。"她重复了一遍。
"属下理解对不对?"
"对。和殿下在身后,是守。帝的事殿下要走到前面来了,是挡。清算的时候不需要他出面,帝的事需要他出面。他出面就是'一起走'。"
"对。那姜姑娘——"
"回去替我谢殿下。就说——'一起走。我懂。'"
"就这三个字?"
"就这三个字。殿下说'她懂',我说'我懂'。够了。"
阿寒点了一下头。"那属下回了。"
"等一下。帝召礼部尚书这事,什么时候开始的?"
"昨天晚上召的。今天一早礼部尚书去的太常寺。属下今天下午才从殿下那得到的消息。"
"也就是说帝从昨天开始动了。落了之后第三天。"
"对。是春初,现在春中。过了大半个月了。帝不是马上动的,是想了半个月才动的。"
"想了半个月。说明不是一时兴起。是认真的。"
"殿下也是这么说的。"
阿寒走了。采菱从外间探头进来:"小姐,帝那边——"
"帝在查姜家。不用怕,但要知道。"
"查姜家什么?"
"查姜家三代以内的封号册档。查姜家背后有没有别的力量。"
"咱家背后哪有别的力量?咱家就剩小姐和碧桃了。永宁侯夺了爵,钱氏逐了宗祠——"
"帝不知道后面这些。帝查的是三代以内。我爹那辈、我爷爷那辈、我太爷那辈。查的是老底子。"
"老底子能查出什么来?"
"不知道。但帝要查,就有人查得到。查得到的东西——不一定是真的,但能用。"
采菱的脸变了。"那小姐——"
"先不急。殿下说了该铺的路铺了。帝暂时查不到太子那边。但'暂时'两个字不保险。我得想想——帝查姜家族谱,能查到什么。"
她端起茶喝了一口。许清婉送的春茶。热的。苦后回甘。
碧桃那边传来一声喊:"五十六只!又来了一群!"
她走到桌前,从画框后面取出白纸,写了几行:
"第一局。新局初定。永徽八年春中。与两份裁书并置后归入暗格,暗格四变五。旧局收束——侯府内权已稳(),外部反派已清()。新局三条线:一、梁帝因清算结果生新疑,查姜家三代以内封号册档,找'姜家背后的力量',F10推进向收;二、太子登基暗棋重启,来讯'下一步,一起走',从'在身后守'转为'在前面走',推进向收;三、身份危机暂稳但悬,太子已问'从何处学来',暂不逼,向收。许清婉送春茶,同盟遥护。清算主线全部收官。开篇。暗格四变五。"
折好,塞进画框后面,挂回去。第二十九张。
金刚经摊在桌上。上次写到"如来有法眼"。蘸墨,往下:
"须菩提,于意云何,如来有佛眼不?如是,世尊。如来有佛眼。"
五眼全了。肉眼、天眼、慧眼、法眼、佛眼。肉眼看见世间相,天眼看见因果,慧眼看见法之本质,法眼看见一切法门,佛眼看见一切。
她看见了什么?她看见了旧局清了、新局初定。她看见了帝在暗处查她的来路。她看见了太子从身后走到身前。她看见了自己站在一个岔路口——左边的路通向,她的身份;右边的路通向,帝的追问。
两条路最终会合到一处。因为帝查的"姜家背后的力量"和太子问的"你从何处学来"——是同一个问题的两个方向。一个是"你背后有谁",一个是"你自己是谁"。
她搁了笔。金刚经抄到这里,五眼俱足。她没成佛,但五样东西看见了五样东西。
"采菱。"
"嗯?"
"今天暗藏清点一遍。"
"暗格五样——私印三枚、裁书副本、裁书副本。枕头套二——手谕、分权书。藏书阁八——原五样加三页复盘笔记。碧桃箱笼十。资治通鉴三十四。金刚经八。床框缝一。炉壁空腔六。床板缝三。九处。袖子一张——许清婉茶笺。画框后面二十九张。"
"对。中馔?"
"一两二钱八,没动。"
"碧桃?"
"八百七十六文。碧桃今天数麻雀五十六只。碧桃不戴手套了。碧桃迎春花摘了第三朵了,搁在窗台上。碧桃说——开春了花多。"
"好。碧桃暖。碧桃数麻雀。碧桃摘花。"
她走到窗前推开一指缝。院子里迎春花开了一大片,黄灿灿的。碧桃在倒座房窗边,手里攥着第三朵迎春花,冲她晃了晃。
"小姐!第四朵!"
碧桃手里又多了一朵。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摘的,大概刚才采菱在跟她说的时候顺手摘的。
"碧桃摘了四朵了?"
采菱探头出去看了一眼:"可不是嘛,窗台上排了四朵。碧桃说一朵给小姐,一朵给采菱,一朵给碧桃自己,一朵——留着。"
"留着给谁?"
碧桃那边喊了一嗓子:"给殿下!"
采菱回头看她,表情有点复杂。姜明薇愣了一瞬,然后笑了一下。不是苦笑,是真的觉得好笑。碧桃不知道殿下是谁,不知道帝在查什么,不知道身份危机悬在头顶。碧桃只知道迎春花开了,摘四朵,一朵给小姐,一朵给采菱,一朵给自己,一朵留着。
"碧桃。殿下不在咱家。那朵留着,搁窗台上。等小姐哪天去东宫,带给殿下。"
碧桃喊了一声:"好!碧桃留着!"
她关上窗。走回案前。茶凉了。她把剩下的茶一口喝了。
凉了的春茶,苦味重了一些,回甘反而更明显。
"采菱。明天起,开始查一件事。"
"查什么?"
"查姜家三代以内的封号册档。帝能查到的,我也要查到。先一步知道帝能查到什么,才能知道该怕什么、不该怕什么。"
"那这个——从哪查起?"
"宗祠。宗祠有族谱备份。的时候宗祠旁支六人附议,判词生效了,我跟宗祠打过交道了。旁支里有一个姜伯远,四十多岁,管族谱的,当时附议的时候他签了字。找他。"
"得嘞。那约什么时候?"
"后天。明天歇一天。后天去宗祠。"
"那殿下那边——要不要传话?"
"不用。帝查的事殿下比我清楚。我不传话。等殿下那边有新消息再说。"
"那中馔——"
"一两二钱八,没动。碧桃八百七十六文。碧桃数麻雀五十六只。碧桃摘了四朵迎春花。碧桃暖。"
碧桃那边又喊了一声:"五十七只!"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