采菱端着水盆进来的时候,姜明薇已经醒了。不是今天醒得早,是昨晚根本没怎么睡。被子掀开一半搭在腿上,人靠在床头,眼睛睁着。
"小姐,您又一宿没睡踏实?"采菱把水盆搁在架子上,过来摸了一下她的手。"手凉的。您后半夜没盖被子?"
"盖了。翻了几个身又蹬开了。"
"那您起来先洗把脸。我给您泡壶茶。"
"用许小姐送的春茶。"
"得嘞,就剩最后一点了。回头让人再去太傅府要一罐——不对,不好意思问人要了。回头我自己买去。"
姜明薇下了床。枕头底下两样——手谕和分权书。她伸手摸了一下,都在,没变。走到案前坐下,案上空着,只有角落里那个空碟子,和碧桃前两天摘的迎春花。花干透了,花瓣缩成一小点,还是黄的。
"采菱,今天什么日子?"
"永徽八年二月十九。春中。"
"落了多久了?"
"大半个月了。二月初三落的。到今天十六天了。"
十六天。她掰了一下手指头。十六天里头前三天在歇着,中间几天在写复盘笔记,后来去东宫坐了一下午喝了一杯茶,再后来定了新局、开始查姜家族谱的事。看起来每天都有事做。但她心里清楚——这些事跟前三年比起来,轻多了。查族谱不急,歇着也行,去不去东宫也行。这种"不急"让她发慌。
前三年她从不发慌。因为永远有下一件事等着她做。下一份证据要找,下一个局要布,下一步棋要落。忙的时候脑子塞得满满的,"她是谁"这个问题被挤到角落里,挤到她没空想。
现在不忙了。问题从角落里爬出来了。
她洗了脸。采菱泡了茶端过来。她喝了一口。春茶,最后一壶。热的。
碧桃那边传来一声喊:"五十九只!今天又来两只!"
"碧桃数麻雀呢。"采菱笑着说。
"碧桃暖。"
院门那边响了一下。采菱出去看了看,回来说:"东宫来人了。不是阿寒,是另一个暗卫,没见过。"
"叫什么?"
"没说名字。说是殿下遣来问安的。带了两样东西——一罐蜂蜜,一盒子枣糕。说是殿下让送的,没什么事,就是问问姜姑娘这几天歇得好不好。"
她接过东西。蜂蜜是普通罐子,没贴笺。枣糕装在木盒子里,上面搁着一张字条。她抽出来看。字条上就一行字,霍时衍的字——"问安。勿念。"
两个字加两个字。问安。勿念。
"那人还说什么了?"
"就问了句姜姑娘这几天歇得好不好,属下说还成,他就走了。"
"走了?没等回话?"
"没等。放下东西就走。属下追了两步,那人说'殿下说了不等回话,送到了就行'。"
她把字条翻过来看了一下。背面空白。没有别的话。
"问安"两个字比"歇着罢"轻。"勿念"两个字比"在你身后"淡。但加在一起——他在确认她还在。不是问她在干什么,不是问她想清楚了没有。就是确认她还在。
他在怕她走。
那天晚上他在梅林里说"你若走了,孤便没了"。那天下午他在书房里说"不问你还愿意来坐,我选后者"。他传话"下一步,一起走"。今天他遣人送了蜂蜜和枣糕,字条上写"问安,勿念"。
他越说越轻。越轻越重。
因为轻了就不逼了。不逼了她就没了借口——之前可以用"殿下逼我"来挡,现在他连逼都不逼了,她挡什么?
"采菱。"
"嗯?"
"蜂蜜和枣糕搁在食盒里。中馔加上这两样。"
"不算钱。但记一笔。蜂蜜和枣糕是东宫送的。"
"得嘞。那碧桃呢?"
"碧桃八百七十六文,没动。碧桃今天数麻雀五十九只。碧桃暖。"
她喝了第二杯茶。走到桌前,从画框后面取出白纸,没写。手里拿着笔,对着白纸坐了一会儿。
"采菱,你说——一个人忙了三年突然闲下来,最怕什么?"
采菱想了想。"怕没事干?"
"不对。没事干不可怕。可怕的是没事干的时候脑子空出来,空出来就开始想自己。"
"想自己有什么可怕的?自己有什么好想的?"
"好想的。比如——你到底是谁。"
采菱放下手里的活,走过来在旁边坐下。她看姜明薇的脸色,正经起来了。
"小姐,您是从之后就开始想这个的?"
"从之后就开始了。但之后还有事做——复盘、理新局、查族谱。这些事占着脑子。现在这些事也做得差不多了,脑子越来越空。空了就开始想。"
"想出来了吗?"
"没有。"
"那殿下呢?殿下想出来了吗?"
"殿下不想。殿下知道。"
采菱愣了。"殿下——知道?"
"殿下知道我不是她。不是猜的,是看出来的。"
"那殿下——"
"殿下不问。不逼。就守着。今天送蜂蜜和枣糕来,字条上写'问安,勿念'。他越这样我越——"
"越什么?"
"越躲不了。"
采菱咬了一下嘴唇。"小姐,我再说一句直话。"
"说。"
"您忙的时候殿下帮您。您歇的时候殿下守您。您查族谱的时候殿下走前面。殿下干了三年了,没断过。您说您躲不了——您有没有想过,也许不用躲?"
她看着采菱。采菱说这话的时候眼神跟上次一样正,不是嘻嘻哈哈的。
"采菱,你知道我为什么躲吗?"
"不知道。但我知道您不是没理由的人。您躲,一定有您的道理。"
"有道理。但这个道理现在不能说。"
"那我不问。我就说一句——不管那个道理是什么,殿下扛得住。您别把殿下当纸糊的。"
她差点笑出来。"采菱,你什么时候开始帮殿下说话了?"
"我不是帮殿下说话。我是帮您说话。您要是真不想理殿下,早就断了。您没断。那就说明殿下值得您理。既然值得,就别老躲着。躲着累。"
碧桃那边又喊了一声:"六十只!六十只了!破纪录了!"
姜明薇听了这一声,紧着的肩膀松了一点。她把笔蘸了墨,在白纸上写了几行:
"第二局。清算余波。永徽八年春中。落后第十六天。一宿没睡踏实。清算完成后,'忙碌'这层遮掩没了。身份危机从后台推到最前。太子遣人问安——送蜂蜜、枣糕,字条'问安,勿念'。不等回话。不是逼问,是确认'你还在'。太子越轻越重。采菱说——'您没断,说明殿下值得。既然值得就别老躲着。'身份危机浮至最前。推进,向收。蜂蜜和枣糕记入中馔,不算钱。画框后面二十九变三十。"
折好,塞进画框后面,挂回去。第三十张。
金刚经摊在桌上。上次写到"如来有佛眼"。五眼俱足了。接下来是哪一段?她翻了一页。
"须菩提,于意云何,如恒河中所有沙,佛说是沙不?如是,世尊。如来说是沙。"
如来说是沙。佛看见恒河里的沙,说那就是沙。不回避,不模糊,不美化。沙就是沙。
她搁了笔。走到窗前推开一指缝。院子里迎春花开了满地。碧桃在倒座房窗边,手里攥着第四朵迎春花——那朵留给殿下的。碧桃把花搁在窗台上,用半截砖头压着花茎,怕风吹跑了。
她关上窗。走回案前。蜂蜜罐子和枣糕盒子搁在案角。她打开枣糕盒子看了看。四块。枣红色的,上面撒了芝麻。她拿了一块咬了一口。
甜的。软的。比蜜饯好吃。
她嚼了嚼咽下去,又咬了第二口。采菱探头进来看到她在吃枣糕,乐了。
"小姐,您终于肯吃东西了。殿下送的枣糕您就吃了。许小姐送了一罐茶您喝了半个月。碧桃给您的栗子您也吃了。怎么别人给的东西您就吃,自己家的饭您就不好好吃?"
"别人给的不用我自己操心做。"
"那您以后让采菱给您做饭得了。"
"你做的饭能吃吗?"
"怎么不能?我煮粥可好了。"
"你上次煮粥糊了锅底。"
"那是火大了。下次我小火。"
"行。下次你煮。"
"得嘞。那枣糕给我留一块。"
"给碧桃留两块。你一块。"
"碧桃吃不了太硬的。"
"枣糕软的。碧桃能吃。"
她把枣糕盒子推到采菱面前。采菱拿了一块咬了一口,含含糊糊地说:"殿下品味不错。这枣糕好吃。哪买的?"
"你问殿下去。"
"我可不敢。"
碧桃那边又喊了:"六十一只!怎么又来了一只!"
姜明薇把枣糕盒子盖上,搁在蜂蜜旁边。蜂蜜罐子沉甸甸的,玻璃的,封口蜡完好。她拿起罐子看了一下底——底下刻着"东宫膳房"四个字。东宫膳房自己做的蜂蜜。不是外面买的。
她把蜂蜜搁回去。走到窗前又推开一指缝,看了一眼碧桃的倒座房。碧桃在窗台上摆了四朵迎春花,一字排开。第四朵压着砖头,留给殿下的。
她关上窗。
桌上碟子里那朵蔫了的迎春花还搁着。她拿起来看了看,干了,轻了,花瓣缩了,但还认得出是花。
碧桃给的第一朵。
她把花搁进空碟子里。碟子里一朵干花。搁着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