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寒来的时候天还没全黑,采菱在院子里收衣服,看见墙头响了三下,赶紧过去开门。阿寒跳下来,脸色不对。不是急,是那种憋着大事的紧。
"姜姑娘在吗?"
"在。屋里。"
"有要紧事。"
采菱领着他到门口,自己守在外面。阿寒进屋的时候把门带上了。姜明薇坐在案前,手里搁着半盏凉茶,看他进来,搁下了杯子。
"说。"
阿寒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好的纸。纸薄,折了四折,边角齐整,像是被人仔细裁过的。他把纸搁在案上,手收回来,退了半步。
"姜姑娘,这是属下今天在东宫抄的。"
"抄的什么?"
"殿下在密室里放了一份东西。属下不是有意去看的——殿下今天让属下进去搬书箱,书箱搬完的时候属下抬头看了一眼案上,就看见这份东西摊在那。属下只看了开头几行,后面没敢细看。但开头几行属下记住了,出来之后凭记忆抄了一份。"
她把纸展开。纸上的字是阿寒的,写得很紧,一行行排着。但她一看就知道这些内容不是阿寒能编出来的——每一条后面都标着日期和地点,格式整齐,是从什么地方誊抄过来的。
第一条:永徽五年三月,姜氏明薇在侯府花厅对许清婉说"温彦此人不可信,他若拉拢你,你先应着,后头来告诉我"。彼时温彦尚未公开与太傅府对立。
第二条:永徽五年七月,姜氏明薇对采菱说"钱氏会在月底前动账本,盯住第三本"。月底,钱氏确实挪了第三本账册。
第三条:永徽五年九月,姜氏明薇在宗祠旁支聚会时提到"叶柔嘉明年春天会动手"。永徽六年春,叶柔嘉果然发动构陷。
她往下看。第四条、第五条、第六条——每一条都是她在某个时间点说过的某句话,做的事,提前预判了后面发生的事。最早从开始,最晚到之前。
七条。七条"先知式"言行。每一条后面标着:预言时间、应验时间、在场人、原话。
她把纸放在案上,手指压着纸角,看了一会儿。
"阿寒,这份东西——殿下什么时候开始记的?"
"属下不确定。但看纸张的颜色和墨迹,最旧的那几条至少是一年前写的。最新的那条——第七条——墨迹还没全干透。大概这几天才加上去的。"
一年前。也就是说霍时衍从永徽六年底或者永徽七年初就开始记了。记了一年多。每记一条就加一行。到今天七条全了。
"属下抄的只有开头几条。后面还有没有别的,属下没看清。但开头这七条已经——"
"够了。"她打断了他。
阿寒闭了嘴。
屋里安静了一阵。碧桃那边不知道在干什么,偶尔传来一声含混的哼哼。采菱在门外站着,脚步没动。
"阿寒。殿下把这份东西放在密室里——密室还有别人能进吗?"
"只有殿下和属下两个人有钥匙。殿下不叫,属下不进去。今天殿下叫属下搬书箱才进去的。"
"也就是说这份东西从开始记到现在,只有殿下一个人在记、在放。没有第二个人看过。"
"对。"
"你今天抄了一份——你抄完之后原样放回去了吗?"
"放回去了。属下抄的时候没动原件,凭记忆出来写的。纸、墨、折法都不一样。殿下不会发现少了一份。"
"好。"她把抄的纸折好,攥在手里。"阿寒,我问你——殿下记这些东西的时候,他知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?"
阿寒想了一下。"姜姑娘,属下跟殿下快六年了。殿下做事从来不会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。属下只看了那几行字,但属下当时就觉得——殿下在攒东西。不是攒来对付您的,是攒来——确认的。"
"确认什么?"
"确认您不是她。"
她没接话。手指攥着纸,纸角硌着掌心。
的时候霍时衍问她"这些手段,你从何处学来"。那是在问她的本事。本事可以解释为天赋、为勤奋、为多年磨练。但"先知"不一样。提前知道温彦会反、提前知道钱氏会动哪本账、提前知道叶柔嘉什么时候动手——这些不是本事能解释的。这些只有两种可能:要么她有内线、消息灵通到了不可能的程度;要么她就是知道。
霍时衍记了一年多。七条。每一条都有日期、有在场人、有原话。他没有记"她的笔迹不对"、"她的性子变了"、"她进门先迈左脚"这些软证据。他记的全是硬的——原身不可能知道的事。
先知归零是的事。她从之后不再做任何"预判"了。但之前的旧账还在。旧账不会因为你不做了就消失。霍时衍手里握着七条旧账。七条都是铁的。
"阿寒。殿下最近——除了记这份东西——还有什么别的动静?"
"殿下这几天没见什么人。每天在密室里待一两个时辰,出来之后该干什么干什么。没跟任何人提过这份东西。"
"没跟任何人提过。"
"对。只有殿下自己知道。"
她点了一下头。"那你抄这份——是殿下让你抄的,还是你自己决定的?"
阿寒犹豫了一下。"属下自己决定的。属下看到那几行字的时候就觉得姜姑娘应该知道。殿下不会主动给您看——殿下一直在'不逼'。但属下觉得,您知道了比不知道好。至少您心里有数。"
"你做对了。"她说。"但下次不要这样做。殿下的东西,殿下不给你看,你不要自己去看。今天你抄了这份给我,殿下如果知道了——你怎么办?"
阿寒低了一下头。"属下知错。但属下不后悔。"
"行。今天的事到这里。你回东宫,什么都别说。殿下不问你,你就当什么都没发生。"
"是。那这份抄件——"
"我留着。你回去别提。"
"是。"阿寒转身走了。到门口停了一步。"姜姑娘,属下再说一句。殿下攒了一年多,没有给任何人看,包括您。属下觉得殿下不是在攒着对付您。殿下是在——等。等您自己说。"
"我知道。"
"那属下走了。"
阿寒走了。采菱推门进来,看她的脸色不对,没敢立刻问。先倒了杯热水搁在案上,然后在旁边坐下。
"小姐,出什么事了?"
她把阿寒抄的那张纸搁在案上,展开,推到采菱面前。
采菱从头看到尾。看得慢。看完之后抬头,脸上没什么表情,但手指攥紧了。
"小姐——这是殿下记的?"
"殿下记的。从永徽五年开始记的。记了一年多。七条。"
"七条——每一条都是您提前说过的。温彦、钱氏的账本、叶柔嘉动手的时间——小姐,这些——"
"我知道。"
"这些东西——殿下拿它们干什么?"
"他没拿它们干什么。他搁在密室里,没给任何人看过。"
"那他记来——"
"确认。确认我不是她。"
采菱深吸了一口气。"小姐,这七条——您没法解释?"
"没法。聪明解释不了。消息灵通解释不了。因为有些事在我说的时候,事情还没发生。温彦反的时候我提前三个月就说了。钱氏动账本我提前说了具体哪一本。叶柔嘉什么时候动手我也提前说了。这些——不是聪明。是知道。"
"知道——您怎么知道的?"
她看着采菱。采菱的眼神很急,是真的想知道答案。
"采菱,这个我不能说。"
"又是不能说。"
"对。不能说。说了会连累你。"
采菱咬了一下嘴唇。"那殿下那边——他迟早会问您。"
"他不会问。他会等我自己的说。"
"那您说不说?"
"不知道。"
采菱沉默了。过了一会儿,她站起来走到门口,探头看了看碧桃那边,确认碧桃没在听,回来把门关严了。
"小姐。我说话可能不好听。"
"说。"
"您要是永远不说——殿下手里的七条永远在。七条在,殿下就永远确定您不是她。他确定您不是她,他就永远在等。他等久了,等的就不是'您自己说'了,他等的是——'您到底是不是还会留'。"
"他说过了。'你若走了,孤便没了。'"
"对。他说了。他不怕您不是她。他怕的是您走。可您——您怕的不是走不走。您怕的是他知道您是谁之后,不要您了。"
屋里安静了。碧桃那边没声音了,大概睡了。院子里的风从窗缝里透进来,带着春天的湿气。
采菱说到了点子上。她怕的不是霍时衍知道她不是原身——他已经知道了。她怕的是他知道真相之后——不是"不是原身"这种程度的真相,而是"从另一个世界来的"这种程度的真相——他还守不守。
七条先知。七条铁证。霍时衍拿着这七条,已经把"不是原身"确认到了九分九。差的那一分不是证据不够,是他还没问出口。
但他不会问。他说过"不问你还愿意来坐,我选后者"。他不问,他等。等她自己说。
可她不敢说。
"采菱。"
"嗯。"
"这份抄件——搁哪?"
采菱想了一下。"搁袖子里?跟许小姐那张茶笺搁一起。贴着身。"
"行。"
她把纸折好,折了四折,塞进袖口里。袖子原来一张——许清婉的茶笺。现在两张。茶笺在上,抄件在下,贴着小臂。
"袖子一变二。"
"记了。"
她走到桌前,从画框后面取出白纸,写了几行:
"第三局。最后的证。永徽八年春中。阿寒抄了殿下密室里的一份东西——'先知式言行'清单。七条。从起记,永徽五年三月到前。每条标了预言时间、应验时间、在场人、原话。殿下记了一年多,没给任何人看过。七条全是硬证——原身不可能知道未来之事。先知已归零,但旧账在。殿下不逼,在等。等我自己说。阿寒说'殿下在攒东西确认您不是她'。采菱说'您怕的不是走不走,是殿下知道真相后不要您了'。袖子一变二——许清婉茶笺+阿寒抄件。推进,临门之证备齐,向收。身份危机至临界前最后一层。"
折好,塞进画框后面,挂回去。第三十一张。
金刚经摊在桌上。上次写到"如来说是沙"。蘸墨,往下:
"须菩提,于意云何,如一恒河中所有沙,有如是等恒河,是诸恒河所有沙数佛世界,如是宁为多不?甚多,世尊。"
恒河沙数。佛世界多得数不清。她的问题也多得数不清。但真正的问题只有一个——说不说。说了之后他还守不守。
她搁了笔。走到窗前推开一指缝。院子里暗了,月亮出来了,不太亮,薄薄的一弯。碧桃那边灯灭了,早睡了。迎春花在月光下黄得发白。
她关上窗。走回案前。把凉茶倒了,重新倒了杯热的。许清婉的春茶,最后一壶。
她喝了一口。茶不苦了,泡久了,淡了。但还是回甘。
"采菱。明天开始——我想理一理,这七条里面,哪几条是有办法解释的。"
"您要解释?不是说殿下不逼吗?"
"殿下不逼。但我不不能不准备。万一有一天殿下问了——我不能什么都答不出来。"
"那哪几条能解释?"
"不好说。七条里头有三条是在场人只有采菱你的——你跟我说的原话只有你听到过。如果我说你记错了,或者我说当时说的不是那个意思——可以搅一搅。但剩下四条有别的在场人。搅不了。"
"那四条搅不了怎么办?"
"不知道。先理出来再说。"
采菱点了点头。"得嘞。那我明天帮您理。先把七条在场人、时间、原话列一遍。"
"列。列完搁藏书阁。"
"藏书阁八变九。"
"对。"她把茶喝完了,杯子搁在案上。案上空了。只有角落的空碟子和碧桃那朵干透的迎春花。
她把碟子里的干花拿起来,看了看。花瓣缩成一小点,轻了,颜色从黄变深了。她把花搁回碟子里。
碧桃那边窗台上还有四朵迎春花排着,第四朵压着砖头留给殿下的。
她走到床前脱鞋上床。被子三层。枕头底下两样——手谕和分权书。袖口里两张——茶笺和抄件。
她闭上眼。脑子里转着那七条。第一条,温彦。第二条,钱氏账本。第三条,叶柔嘉动手时间。第四条——
采菱在外间翻了个身,板凳响了一声。
她睁开眼,看着房梁。
"采菱。"
"嗯?"
"你说殿下攒了一年多——他每记一条的时候,在想什么?"
采菱没答。过了好一会儿,外间传来一声含混的:"大概在想——您到底是什么吧。"
